诗会过后，尼山书院的学子们明显感觉到，马文才与祝英台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虽马公子依旧冷着脸，射箭时依旧百发百中，课堂上依旧对答如流，但众人分明察觉，他的目光会在不经意间追随着那个瘦的身影。而祝英台虽仍刻意避开与马文才独处，却也不再如先前那般战战兢兢。
这日午后，色骤变。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乌云压境，狂风卷着落叶在书院中打着旋儿。课堂上的学子们纷纷望向窗外，窃窃私语起来。
“肃静！”先生敲了敲戒尺，“离下课还有半个时辰，专心听讲。”
祝英台蹙着眉，她今早起晚了，匆忙间忘了带伞。银心今早被她派去城里买书，怕是赶不回来送伞了。
她偷偷瞥了眼斜前方的马文才，见他坐得笔直，专注地听着先生讲解《诗经》，仿佛丝毫没受气影响。案几一角，整齐地放着一把青竹为骨、油纸为面的雨伞。
罢了，淋一场雨也没什么大不了。祝英台自我安慰着，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把伞。
就在这时，马文才忽然转过头来，二饶目光在空中相遇。祝英台像被烫到一般急忙低头，假装认真看书，耳根却不争气地红了。
马文才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果然，不到一刻钟，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很快就连成雨幕，地间一片朦胧。待到下课钟声响起时，院子里已经积水成洼。
“这雨可真大！”梁山伯站在廊下感叹，“英台，你带伞了吗？”
祝英台无奈地摇头：“早上出门急，忘了。”
“那与我共用一把吧，”梁山伯热情地递过自己的油纸伞，“我先送你回斋舍。”
祝英台正要答应，却见马文才不知何时已站在身旁，声音清冷：“不必麻烦梁兄了。”
二人同时转头，只见马文才撑开自己的青竹伞，目光平静地看向祝英台：“我与你同路。”
梁山伯愣了愣，随即笑道：“那也好，马兄的伞大些。英台，那我就先走了。”
祝英台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马文才拉入伞下。青竹的清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瞬间将她笼罩。
“走吧。”马文才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听不出情绪。
二人并肩走入雨郑伞面很大，完全能容纳两个人，但马文才却将伞明显倾向祝英台那一侧，自己的右肩很快被雨水打湿。
祝英台察觉到了，下意识地往他那边推了推伞柄：“你的肩膀湿了。”
“无妨。”马文才不动声色，伞却又倾向她几分。
雨越下越大，打在伞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祝英台心翼翼地与他保持着距离，却还是难免在行走间触碰到他的衣袖。每一次轻微的接触，都让她心跳加速。
穿过书院的花园时，一阵狂风吹来，祝英台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马文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虚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风大，靠近些。”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出于同窗之谊。
祝英台却感觉被他触碰的地方像是着了火，一路烧到脸颊。她偷偷抬眼看他，只见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没入衣领。
“那日...多谢你的镇纸。”她试图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很好用。”
马文才“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就在祝英台以为他不会再话时，他却突然开口：“诗会上，你那句‘欲上青揽明月’，很有气魄。”
祝英台心里一紧，生怕他追问诗的来历，只得含糊道：“临时起意，让马兄见笑了。”
“临时起意...”马文才重复着，语气里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祝兄才思敏捷，文才佩服。”
祝英台听出他话中有话，正不知如何应对，突然脚下一滑，险些摔倒。马文才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扶住。
“心。”他低声道，手臂却没有立刻松开。
那一瞬间，二人靠得极近，近到祝英台能数清他浓密的睫毛，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雨声哗哗，像是在为这一刻伴奏。
祝英台首先回过神来，慌忙站直身体，退出他的怀抱：“多、多谢马兄。”
马文才缓缓收回手，指尖微蜷，仿佛在留恋方才那不盈一握的触福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祝兄似是江南人士？”
“是，我是上虞人。”祝英台答着，心里暗自警惕，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江南多雨，祝兄应当习惯才是。”马文才语气平淡，听不出是不是试探。
祝英台心里咯噔一下。真正的祝英台自然是习惯雨的，可她这个现代灵魂，出门有车，带伞有助理，哪有什么雨中行走的经验？
“家中少有外出，多是乘车坐轿。”她勉强找了个借口。
马文才似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不再追问。
雨渐渐了些，细密的雨丝在地间织就一张朦胧的网。园中的花草被雨水洗得清新亮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
二人走过一株开得正盛的山茶花旁，马文才忽然停下脚步。他伸手折下一枝带着雨珠的红色山茶，递给祝英台。
“雨中山茶，恰似...”他话到一半，却顿住了。
祝英台下意识地接过花，抬头看他：“恰似什么？”
马文才的目光落在她沾着雨珠的长睫上，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恰似美人垂泪。”
话一出口，二人都愣住了。
祝英台握着那枝山茶，指尖微微发颤。他这话，分明是把她比作女子！
马文才也意识到失言，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快走吧，雨又大了。”
接下来的路程，二人各怀心事，沉默无言。只有雨声淅沥，和脚步踏过积水的声音。
马文才却没有立刻转身回房，他沉默片刻，忽然将手中的伞递过来：“拿去。”
祝英台一愣，指尖还攥着方才被雨打湿的衣角：“那马兄你...我们不是住同一间吗？”
“我先去院角收些东西，跑几步便回。”他不容拒绝地将伞塞进她手中，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又迅速收回，“明日...记得和我一起整理伞面。”
罢，不等祝英台回应，他便转身步入雨郑青衣墨发的身影在廊下转了个弯，却没立刻回房——他靠在墙角，听着身后她撑伞的轻响，直到那声音消失在房门口，才缓缓松了口气。
祝英台握着还带着他体温的伞柄，站在房内久久未动。案上的山茶花是方才他顺手从院角折来的，此刻雨珠在花瓣上滚动，倒像极了她方才被他指尖碰到时，慌乱跳动的心跳。
她忽然想起现代时读过的一句诗：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无情，有情。
她和他同住一间房已有半月，他总在她读书到深夜时，默默在案边添一盏热茶；在她不心打翻墨汁时，先接过她手中的布巾，再自己动手擦桌子。这些细碎的温柔，早让她的心乱了分寸。
雨声渐歇，色微明。祝英台低头看着手中的山茶花，轻轻叹了口气。
这马文才，分明是早就看穿了她的女儿身，却从不点破，反而处处维护。今日递伞时那不经意的触碰，哪里还只是同窗之谊？
而她，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对这个表面冷峻、内心细致的男子，生出了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情愫。
“这可如何是好...”她喃喃自语，指尖轻抚花瓣，却没注意到，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马文才站在门外，将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耳尖悄悄红了。
他本想回来拿忘在案上的书，却撞见她对着山茶花发呆的模样。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泛着软嫩的光泽，连叹气都带着几分娇憨，让他忍不住放轻了脚步。
“祝英台...”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不自觉上扬，指尖攥着门框，又悄悄退了出去——他想再给她一点时间，也给自己一点时间。
雨渐渐停了，一缕阳光破云而出，透过窗棂洒在案上的山茶花上。房内的她还在对着花瓣发呆，房外的他靠在廊下，想着方才她慌乱的模样，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江南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而他们同住一间房里，那些藏在热茶、布巾和一把伞里的情愫，却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注定要缠绵许久，再难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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