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降至，轻舞飞扬。这一日，林家院被扫洒得格外洁净，连院角的鸡舍、牛棚、猪圈都重新铺了干草。王氏未亮就起身，将婉娘赶回房去：“今日你好生歇着，这些活计有我呢。”
婉娘心中既是甜蜜又是忐忑。昨日顾家托人捎来口信，今日将请媒人正式上门提亲。虽知两家已有默契，但真到了这一刻，仍免不了女儿家的羞赧与期盼。
辰时刚过，村口便驶来两辆马车。前一辆青帷车，下来的是府城有名的官媒柳娘子，四十上下年纪，穿戴得体，笑容可掬。后一辆稍大的马车中，顾家三人依次下车——顾父顾明远一身深蓝直裰，面容儒雅；顾母周氏穿着丁香色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顾文渊则是一身月白长衫，立在父母身后，目光已迫不及待望向林家院门。
这番阵仗引得左邻右舍纷纷探头。王婶子在自家院里看得真切，忙跑到林家报信：“来了来了！顾家请了媒人，好气派的马车！”
林老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半新的褐色短褂。王氏也理了理鬓发，对婉娘轻声道：“莫紧张，跟着娘便是。”
话间，客人已至院门前。柳娘子走在最前，笑声清脆：“林老爷、林夫人，柳氏这厢有礼了。今日受顾家所托，特来府上拜会。”
“快请进，快请进。”林老根忙将人往堂屋引。
众人依次入内。堂屋早已布置妥当，八仙桌擦得锃亮，上面摆着婉娘前日做的几样点心：核桃酥、桂花糕、芝麻糖，配着粗瓷茶碗，倒也别致。
顾文渊一进门，目光便落在婉娘身上。今日她穿着浅碧色交领襦裙，发间别着他送的那支木簪，素净中透着清雅。两人目光相触，婉娘微微垂眸，耳尖泛起薄红。
柳娘子是个伶俐人，落座后便笑道：“今日光正好，正是议亲的好时节。顾家公子文渊，年方十九，去年已过府试，前程可期。顾老爷与顾公子同在府城书院任教，顾夫人持家有方，一家都是知书达理之人。”
她转向林家这边：“府上婉娘姑娘，芳龄十七，不仅模样周正，更难得的是心灵手巧，染布技艺名动县城，连京都贵人都追捧。这样才貌双全的好姑娘，不知多少人家求而不得呢。”
这番话既捧了顾家，又夸了婉娘，得两边都面露笑意。王氏忙道：“柳娘子过誉了，女不过会些粗浅手艺。”
顾母周氏此时温声开口：“林夫人莫要谦虚。不瞒您，文渊那孩子回去后，将婉娘姑娘的才学见识了又。我原还想着，一个农家女儿，能有多大本事？”她顿了顿，眼中露出真诚的赞赏，“可后来见了周老板送来的那些布匹，又听了浮光锦、香云纱的事，才知自己狭隘了。”
她的目光落在婉娘身上，越看越是喜爱。这姑娘坐在那里，姿态端庄却不拘谨，眼神清亮有神，迎着她的打量大大方方行了一礼：“顾夫人过奖。”
周氏拉起婉娘的手，仔细端详：“好孩子，这双手真是巧。”又抬头对王氏道，“林夫人好福气，养出这样出色的女儿。”
这话得王氏心中熨帖，对周氏也生出好福原本担心读书人家的夫人会瞧不起农家，如今看来，顾母是个明理通透的。
顾父顾明远此时也开口：“林兄弟，我虽是个教书先生，但也懂得‘英雄不问出处’的道理。林姑娘的才情，许多读书人都比不上。文渊能得她青眼，是他的福分。”
林老根忙道：“顾先生言重了。顾公子品貌双全，能看上我家婉娘，是我们高攀了。”
“不高攀，不高攀。”顾明远摆手，“婚姻讲究门当户对，这‘户对’不只是家世，更是人品、才学、心性的相配。我看两个孩子，正是良配。”
柳娘子见气氛融洽，适时接话：“既然两家都有意，那咱们便按礼数来。顾家诚心求娶，愿依‘六礼’之仪，以表对婉娘姑娘的重视。”
“六礼”乃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寻常农家议亲，能走全六礼的少之又少，多是简化了事。顾家提出依六礼而行，确是对婉娘极大的尊重。
林老根和王氏对视一眼，心中感动。王氏道：“顾家有心了。”
柳娘子笑道：“那今日咱们便行前两礼：纳采与问名。”
纳采即男方请媒人提亲，女方同意后，男方备礼正式求婚。顾文渊起身，朝林老根和王氏深施一礼，从怀中取出一对红绸包裹的雁形玉佩：“晚生顾文渊，恳求娶婉娘为妻。此双雁佩为信，寓意忠贞不渝。”
大雁是六礼中重要的聘礼象征，因雁一生一偶，失偶不再配，喻夫妻忠贞。顾家以雁佩代活雁，既合古礼，又更显珍贵。
林老根郑重接过玉佩，交予王氏。王氏摩挲着温润的玉质，眼中泛起泪光：“顾公子请起。这门亲事，我们允了。”
堂屋内顿时一片喜气。蓉儿今日特意请假在家，拍手笑道：“姐姐要嫁人啦！”
童言稚语逗得众人都笑起来，婉娘羞得脸通红，忙将妹妹拉到身边。
接下来是问名，即询问女方姓名、生辰八字，用于占卜吉凶。柳娘子取出一张红纸，工整写下婉娘的名字及生辰。顾母周氏也将顾文渊的八字交给柳娘子。
“好，这两桩算是成了。”柳娘子将两张红纸收好，“三日后，我将请城中慈云庵的慧静师太合八字，若得吉兆，便来纳吉。”
顾文渊此时看向婉娘，轻声道：“婉娘，我...我带了些书来，有些关于织染的古籍，想着你可能用得上。”
婉娘眼睛一亮：“真的？”
“在马车里，我去取。”顾文渊着便要起身。
王氏忙道：“文渊坐着，让大山去取。”
林大山笑着出门，不多时抱回一摞书。婉娘接过翻看，果然是《工开物》《织经》等珍本，还有几本她从未见过的染织图谱。
“这些书...”婉娘抬头看向顾文渊，“很是珍贵。”
“书就是要给懂的人读。”顾文渊温声道，“放在我那里，不过是蒙尘。你能用上，才是它们的价值。”
顾母周氏看着儿子与婉娘之间的默契，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她原本担心儿子是被婉娘的才华一时吸引，如今看来，两个孩子是真正懂得彼此、珍视彼此。
正事议毕，气氛更加轻松。王氏起身道：“各位稍坐，我去备午饭。”
周氏也起身：“我帮您。”
“这怎么行，您是客...”
“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见外。”周氏笑道，“况且我也好奇，婉娘那些新奇菜式是怎么做的。”
两位母亲相携去了厨房，倒像是多年旧识。堂屋里，顾明远与林老根聊起农事节气，竟也颇投机——顾明远虽读书，但对农事颇有研究，言谈间毫无文人清高。
林大山陪在一旁，起山中狩猎的趣事，顾文渊听得认真，不时询问细节。婉娘则被蓉儿缠着认书上那些织机图样，轻声细语讲解，偶尔抬眼，正撞上顾文渊含笑的目光。
厨房里，王氏一边切菜一边感慨：“顾夫人，不瞒您，当初文渊这孩子来家，我心里是打鼓的。咱们农家，哪敢高攀读书人家...”
周氏洗着菜，摇头道：“林夫人，这话不对。我出身市井，婉娘这样的姑娘，到哪里都是明珠。实在的，是文渊那孩子有眼光、有福气。”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您不知，文渊从性子静，只爱读书。我和他爹原还担心他不懂人情，如今看来，不是不懂，是没遇到对的人。自打认识了婉娘，他整个人都活泛了，会主动跟我讲那些技艺如何精妙，蜡染是什么原理...不瞒您，我娘家有个染坊，文渊这孩子自对染技也是耳濡目染的喜欢，如今，正好......”
王氏听得心头温暖：“婉娘也是。这丫头以前性子闷，生病醒来后像变了个人，聪明是聪明，可总让人觉得心里装着事。直到文渊常来，她才有了女儿情态。”
两个母亲越聊越贴心，手下动作也利落。不过半个时辰，八菜一汤便上了桌：清蒸鳜鱼、栗子烧鸡、蒜香豆苗、红烧豆腐、醋溜白菜、蛋皮卷、山药羹，还有一大碗飘着香气的菌菇汤。
顾明远尝了一口鱼，赞道：“鲜嫩入味，这手艺比府城酒楼都不差。”
“都是婉娘琢磨出来的方子。”王氏笑道，“这孩子总能在吃食上弄出新花样。”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饭后，柳娘子起身告辞：“今日纳采、问名已毕，三日后我携合婚结果再来。若是吉兆，便商议纳吉之礼。”
顾家三人也起身。顾母周氏拉着婉娘的手，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这镯子是我出嫁时母亲给的，今日给你，算是见面礼。”
婉娘忙推辞：“这太贵重了...”
“收着。”周氏将镯子戴在她腕上，“翡翠衬你，素净又雅致。”
顾文渊站在母亲身后，看着那翠色镯子环在婉娘纤细腕间，心中涌起难言的满足。他轻声道：“三日后...我再来。”
婉娘点头，指尖抚过腕间微凉的翡翠。
送走顾家一行，林家院恢复了宁静。夕阳西下，将屋檐染成金红。王氏坐在堂屋里，看着桌上那对雁佩，忽然落下泪来。
“娘？”婉娘忙上前。
王氏拭泪笑道：“娘是高兴。我的婉娘，要嫁个好人家了。”
林老根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缓缓道：“顾家是厚道人家，不摆架子，真心待咱们。婉娘，你过去后，要孝顺公婆，敬重夫君。”
“女儿晓得。”婉娘轻声道。
芝兰捧着那摞书进来，笑道：“顾公子真是有心，这些书可不好找。”她看向婉娘，“嫂子为你高兴。”
林大山挠挠头：“就是嫁得有些远，府城到咱们这，马车得走半日。”
“只要婉娘过得好，远些也无妨。”王氏道，“况且顾公子了，婚后会在镇上置处院子，离咱们就近了。”
三日后，柳娘子果然再次登门，满面春风：“大吉！慧静师太，两饶八字是作之合，文渊的土命与婉娘的水命相生相济，主夫妻和睦，家业兴旺。”
纳吉礼成，接下来便是纳征，即下聘。柳娘子拿出顾家拟的单子：“顾家的意思是，既然按六礼，便不能简慢。聘礼按中等之数，但因是娶正妻，样样都要好的。”
她念道：“聘金六十六两，取六六大顺之意；绸缎六匹，其中两匹是府城最新的花样；首饰一套，包括金簪一对、玉镯一对、耳坠一副；另有大雁一对、酒茶各六坛、喜饼六盒...”
林家人听得咋舌。这聘礼之厚，莫农家，就是一般富户嫁女也不过如此。
柳娘子笑道：“顾夫人特别嘱咐，婉娘姑娘研究织染，所以绸缎选了不同质地、颜色的，好供姑娘参详。首饰也是顾夫人亲自挑的，样式雅致，不显俗气。”
王氏又是感动又是不安：“这...这太破费了。”
“顾家了，婉娘姑娘值得。”柳娘子合上礼单，“若林家无异议，便定在下月初八下聘，那日是个黄道吉日。”
林老根与王氏对视，点头道：“就依顾家安排。”
送走柳娘子，婉娘回到房郑夕阳余晖透过窗纸，在桌上投下温柔光影。
腕上的翡翠镯子触感微凉，她轻轻转动，翠色在光下流淌。两年前，她还是那个为生计发愁的农家女，如今却即将嫁入书香门第，而那人与她心意相通，尊重她的才华，支持她的志向。
厨房传来母亲和嫂子准备晚饭的声响，父亲和兄长在院里着春耕的事。这一切熟悉而温暖，是她穿越以来最珍视的。
不久后，她将有自己的新家，有新的人生。但无论走到哪里，这份来自林家的温暖与力量，将永远是她前行的根基。
夜幕降临，林家院的灯火次第亮起。在这个平凡的春夜，一段不平凡的姻缘，正沿着古老的礼数，一步步走向圆满。而属于婉娘的新篇章，也将在下月初澳聘礼声中，正式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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