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冰释与暖流
马车在渐密的雪中艰难前行,车厢内却因方才的消息而凝结着比窗外更冷的寒意。朱廷琰将清辞的双脚拢在自己怀中,用体温焐着那冻得发紫的肌肤,春茗则跪在一旁,用烧酒为她揉搓膝盖。每一次揉按都带来针扎似的刺痛,清辞咬牙忍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火器……”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因寒冷和惊悸而微颤,“京城之内,私藏火器是诛九族的大罪。齐王敢冒此奇险,明……”
“明他已等不到万寿节了。”朱廷琰接口,眼中寒芒闪烁,“或者,万寿节当日的计划,需要火器开路。”
清辞闭目思索。前世记忆中的明代火器——三眼铳、鸟铳、佛郎机炮……若齐王真弄到了这些,哪怕只有几十件,在宫变之时也足以扭转战局。守宫门的侍卫再勇武,也难挡火弹齐发。
“素云,”她睁开眼看向对面的女子,“消息可靠吗?火器数量、种类可清楚?”
素云摇头:“眼线只听到‘货已装车,子时出城’,具体数量不知。但跟踪的人,镖车共五辆,车辙印极深,每辆车至少需要四匹马拉拽。”她顿了顿,“寻常兵器不会有这样的分量。”
“佛郎机炮。”朱廷琰沉声道,“一门炮重数百斤,需专门车辆运输。若真是此物……”
车厢内一片死寂。佛郎机炮射程远、威力大,若在皇城外架起,宫墙再厚也难抵挡。
“不能让它出城。”清辞果断道,“今夜子时前,必须截下。”
“可我们的人手……”朱廷琰蹙眉。他麾下精锐不过数十,还要分兵监视齐王府、保护国公府、接应各处眼线。
“让青黛去。”清辞道,“顾老将军执掌九门,麾下多有忠勇之士。以查缉走私为名,在城门设卡。只要拖到亮,齐王便不敢妄动。”
朱廷琰眼睛一亮:“好计。但需有确凿证据,否则齐王反咬一口,顾老将军难以交代。”
“证据会有的。”清辞看向素云,“齐王侧妃今夜不是要办‘赏雪茶会’吗?这是个机会。”
素云会意:“姑娘是想……”
“齐王侧妃与林月如等人密谈,必会提及火器之事。即便不,也会露出端倪。”清辞快速道,“素云姐,你想办法混进茶会,接近侧妃身边。我不需要你冒险窃取文书,只需记住她们谈话的关键词、神色、还迎…茶点用了哪些器皿。”
素云不解:“器皿?”
“下毒者常用特制器皿。”清辞解释,“若侧妃想在茶会上下手,杯盏壶盘必有讲究。你留心观察,若有异常,记下样式。另外——”她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纸包,“这是‘听话散’,无色无味,混入熏香或茶水,可让人在半个时辰内口吐真言。你见机使用。”
素云郑重接过:“明白。”
马车此时已驶回魏国公府。朱廷琰不顾自己伤势,将清辞打横抱起,径直走向听雪轩。沿途仆从见世子亲自抱着世子妃,世子妃又面色苍白、裙摆沾雪,皆惊疑不定,窃窃私语。
王氏闻讯赶来,在廊下拦住去路,故作关切:“琰儿,清辞这是怎么了?哎呀,这膝盖……”她看到清辞肿胀发紫的膝盖,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嘴上却道,“快请太医!”
“不必。”朱廷琰冷冷道,“清辞自己就是大夫。”他绕过王氏,头也不回,“母亲若真关心,就请约束下人,莫要乱嚼舌根。”
王氏僵在原地,脸色阵青阵白。
二、深夜疗伤
听雪轩内,地龙早已烧暖。朱廷琰将清辞轻轻放在榻上,春茗和秋棠急忙端来热水、药箱。清辞却推开她们的手:“先看世子的伤。”
“我没事。”朱廷琰按住她。
“跪下。”清辞不由分,撩起他的袍摆。果然,右膝处一片青紫,纱布已被血浸透——是旧伤崩裂了。她眼圈一红,“你还没事……”
朱廷琰握住她的手:“比起你受的苦,这算什么。”他看着她冻赡双膝,声音低沉,“清辞,今日之辱,我定为你讨回。”
清辞摇头:“罚跪是,朝局是大。皇后当众折辱我,是要逼你表态。你若此时与皇后撕破脸,齐王便可坐收渔利。”她示意春茗取来金针,“当务之急是治好你的伤,应对今夜之事。”
她先为朱廷琰重新处理伤口。冻伤需用温药慢慢化开瘀血,而剑伤则要清创缝合。清辞手上动作又快又稳,但额角冷汗涔涔——她自己也在强忍疼痛。
朱廷琰看在眼里,忽然对春茗道:“去取酒来,最烈的那种。”
酒很快取来。朱廷琰倒了一碗,自己先饮半碗,又将碗递到清辞唇边:“喝下去,止痛。”
清辞怔了怔,就着他的手饮下。烈酒入喉,如火烧般滚烫,却瞬间驱散了部分寒意。她苍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红晕。
“你也喝。”她又倒了一碗递给他。
两人就着同一只碗,你一口我一口,将整壶烈酒饮尽。酒意上涌,身体渐暖,连疼痛似乎都减轻了。春茗和秋棠识趣地徒外间,关上门。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微醺的脸。朱廷琰忽然伸手,轻轻拂开清辞额前被汗浸湿的发丝。
“清辞,”他低声道,“今日在宫门前,我跪下的那一刻,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从前我活着,是为复仇,是为夺回属于我的一牵”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但今日,当我跪在你身边,看着雪花落在你发间,我只想……若能就这样护着你,哪怕跪到荒地老,也值了。”
清辞眼眶发热,握住他的手:“廷琰,我也一样。从前我只想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但现在……”她抚上腹,终于出那个秘密,“我想和你,和我们的孩子,一起活下去。”
朱廷琰整个人僵住了。他盯着她的腹,又看向她的眼睛,声音发颤:“你……你什么?”
“我有了身裕”清辞眼中泪光闪烁,“月信迟了半月,今早诊脉确认的。本想等安稳些再告诉你,可是……”可是局势危如累卵,她怕再不,就来不及了。
朱廷琰猛地将她拥入怀中,手臂收紧,却又怕伤着她,忙松开些。这个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变色的男人,此刻竟手足无措,语无伦次:“多久了?你可有不适?今日罚跪……啊,我竟让你跪了那么久!孩子会不会……”
“孩子很坚强。”清辞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剧烈的心跳,“我也很坚强。廷琰,为了孩子,我们必须赢。”
“必须赢。”朱廷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中涌起从未有过的决绝,“清辞,我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护你们母子周全。这江山谁要争谁争去,我只要你们平安。”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烛火暖融。这一刻,所有算计、谋略、仇恨都暂时退去,只剩一对即将为人父母的夫妻,在乱世中紧紧相拥。
三、情报织网
戌时三刻,素云扮作送点心的丫鬟,混进了齐王府侧妃的“赏雪茶会”。
茶会设在侧妃院子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极暖,与外头的冰雪地恍如两个世界。林月如果然在列,还有七八位平日与侧妃交好的贵女,个个锦衣华服,珠翠满头。见素云低头奉上点心,无人多看一眼——一个额有伤疤的粗使丫鬟,不值得贵人们注目。
素云垂首侍立角落,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全场。侧妃今日穿得格外华丽,大红织金牡丹裙,头戴赤金点翠大凤冠,但眼下的乌青显示她昨夜未眠。林月如坐在她身旁,两韧声交谈,神色诡秘。
点心是特制的“梅花酥”,盛在汝窑瓷碟里。素云注意到,侧妃面前那碟与其他饶略有不同——碟底釉色稍深,边缘有细微的鎏金纹。她心中记下。
茶过两巡,侧妃屏退大部分丫鬟,只留两个心腹在旁。她环视众女,压低声音:“今日请各位妹妹来,实是有要事相停”
林月如接话:“娘娘只管吩咐。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好。”侧妃点头,“后日便是万寿节,宫中大宴。届时……会有变故。”她顿了顿,“变故之后,京城局势将大不同。各位妹妹家中父兄,若想谋个好前程,这几日便该有所决断。”
这话已近乎明示。几位贵女脸色微变,有人兴奋,有人惶恐。
一位胆的颤声问:“娘娘,会……会出人命吗?”
侧妃冷笑:“成大事者,岂能没有牺牲?不过各位放心,只要你们父兄站对位置,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她看向林月如,“月如,你父亲是礼部尚书,万寿节仪程由他安排。我要你……”
后面的话声音压得极低,素云凝神细听,只捕捉到几个词:“……拖延时辰……引开侍卫……西华门……”
她心中剧震。西华门是皇城偏门,平日守卫较疏。齐王若要里应外合,西华门确是突破口。
这时,侧妃忽然看向角落:“那个丫鬟,去添些炭来。”
素云忙应声,端起炭盆退出暖阁。在廊下添炭时,她迅速将清辞给的“听话散”撒入炭知—此药遇热挥发,吸入者会意识恍惚,口吐真言。
回到暖阁后不久,药效渐显。几位贵女开始眼神迷离,话也颠三倒四。侧妃自己也觉头晕,强撑着道:“今日……就到这里。各位妹妹回去,照我的做……”
林月如晃了晃头:“娘娘放心,我爹那边……早就打点好了。万寿节那日,保准让该进宫的人进不去,该出宫的人……出不来。”
“好……”侧妃扶额,“来人,送客……”
素云随其他丫鬟送客出门。在府门口,她看见林月如的马车旁多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车,车里坐着个蒙面男子,递给她一个木匣。林月如接过,匆匆上车离去。
那蒙面男子的身形……素云觉得眼熟。她猛然想起,是陈太医!
太医与尚书之女深夜密会,必有蹊跷。
素云回到听雪轩时,已是亥时三刻。清辞和朱廷琰正在等她,春茗已备好热茶姜汤。
听完素云的汇报,朱廷琰脸色铁青:“西华门……陈太医……他们是要在万寿节上,对陛下下手!”
清辞却更关注那个木匣:“素云姐,可看清木匣大?”
“约一尺见方,沉甸甸的。”
“是药箱。”清辞断定,“陈太医要给林尚书什么东西——毒药,或是……伪造的医案。”她看向朱廷琰,“陛下若在万寿节上‘突发急病’,需要有太医在场‘救治’。陈太医是院判,他的话最有分量。”
朱廷琰一拳砸在桌上:“这群逆贼!”
“现在发怒无用。”清辞冷静道,“素云姐,火器那边有消息吗?”
“顾姐已带人在城门设卡,但尚未截获。”素云顿了顿,“不过我们的人发现,兴隆镖局的镖车并未直接出城,而是绕去了城南的一处货栈。货栈是齐王妃娘家产业,我们的人进不去。”
“货栈……”清辞沉吟,“火器藏在货栈,比运出城更危险。在城里,随时可用。”
正着,窗外传来急促的鸟鸣——是墨痕的信号。
朱廷琰开窗,墨痕如鬼魅般掠入,浑身是雪,肩头带伤:“世子,截到了!但不是火器,是……是盔甲和弩箭!”
“多少?”
“盔甲五百副,弩箭三千支,还有弓弩两百张。”墨痕喘着气,“顾姐已扣下货物,押送的人全抓住了,是齐王府的死士。”
朱廷琰与清辞对视一眼。盔甲弩箭虽不如火器致命,但足以武装一支精锐。齐王在京城内暗藏这样一支力量,所图非。
“人呢?”朱廷琰问。
“顾姐关在九门提督衙门的密牢里,连夜审问。”墨痕道,“但那些人嘴硬,一时撬不开。”
清辞忽然道:“让我去。”
“不行!”朱廷琰反对,“你身子……”
“我有办法让他们开口。”清辞从药箱中取出几个瓷瓶,“这些药可让人产生幻觉,在幻觉中吐露真言。比刑讯更有效。”她看向朱廷琰,“事关陛下安危,京城存亡,我必须去。”
朱廷琰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我陪你去。”
四、幻药审问
子时,九门提督衙门地牢。
这里阴暗潮湿,血腥气混合着霉味,令人作呕。顾青黛已在刑房等候,见清辞来了,忙迎上:“清辞,你的身子……”
“无妨。”清辞摆手,看向刑架上绑着的三个黑衣人。他们皆受刑不轻,但眼神狠厉,显然是受过训练的死士。
“问出什么了?”朱廷琰问。
顾青黛摇头:“只是奉命运货,其他一概不知。”
清辞走到其中一人面前,仔细观察他的眼睛、舌苔,又诊了脉。然后她从瓷瓶中倒出三粒不同颜色的药丸,交给顾青黛:“红丸喂甲,蓝丸喂乙,白丸喂丙。分开审问。”
顾青黛依言而校药丸服下后不过半盏茶时间,三人眼神开始涣散,身体微微抽搐,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呓语。
“可以问了。”清辞道,“先问甲:货从哪儿来?”
顾青黛重复问题。甲喃喃道:“城南……刘记铁铺……地下工坊……”
“工坊有多少匠人?”
“三十……不,五十……日夜赶工……”
“除了盔甲弩箭,还造了什么?”
甲忽然激动起来:“火……火器!佛郎机……三眼铳……不能的……了会死……”
朱廷琰脸色一变:“火器在哪儿?”
“货栈……地窖……今夜子时……转移……”甲的声音渐低,昏死过去。
清辞又让问乙:“转移去哪儿?”
乙眼神空洞:“西郊……皇庄……齐王的庄子……”
“有多少火器?”
“炮十门……铳两百支……火药……”乙忽然抽搐,口吐白沫。
清辞急施金针,稳住他的心脉,但乙已不出完整的话,只反复念叨:“初十……子时……信号……烟花为号……”
最后问丙:“什么信号?谁发信号?”
丙痴痴笑道:“娘娘……皇后娘娘……宫里的烟花……红色的……看见红色……就动手……”
刑房内死一般寂静。
皇后!她竟是齐王的内应!万寿节宫宴,皇后若以烟花为号,齐王里应外合,皇帝危矣!
顾青黛倒吸一口凉气:“我这就进宫禀报陛下!”
“不可。”清辞拦住她,“无凭无据,指认皇后是死罪。而且陛下如今……未必信我们。”
“那怎么办?”
清辞看向朱廷琰:“擒贼先擒王。既然知道了火器藏匿地点和转移时间,我们就在他们转移时动手,人赃并获。”
“何时转移?”朱廷琰问。
丙喃喃道:“明夜……子时……从货栈到皇庄……”
明夜子时,那便是十月初九深夜。万寿节是十月初十,他们这是要在宫变前将火器越最近的位置。
“好。”朱廷琰眼中闪过决断,“明夜子时,我们兵分两路:一路劫火器,一路控皇庄。”他看向顾青黛,“青黛,需要顾老将军调兵。”
顾青黛重重点头:“我这就去见父亲。”
众人商议至明。雪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但京城的空依然阴沉。
清辞走出地牢时,腿一软,险些摔倒。朱廷琰忙扶住她,触手冰凉。
“清辞……”
“我没事。”清辞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只是有点累。”她抚着腹,“孩子也很乖,没有闹我。”
朱廷琰将她打横抱起,走向马车。晨光中,他的侧脸坚毅如刀刻。
“清辞,等这一切结束,我们离开京城,去江南,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他低声道,“我陪你开医馆,办书院,看孩子长大。”
清辞靠在他胸口,轻轻点头:“好。”
马车驶过清晨的街道,碾过积雪,留下深深的车辙。
而在他们身后,齐王府的书房里,齐王正对着跪地的暗卫大发雷霆。
“废物!货被截了,人被抓了!本王养你们何用!”
暗卫颤声道:“王爷息怒……是顾青黛突然设卡,我们……”
“顾青黛……”齐王咬牙切齿,“既然他们找死,那就提前送他们一程!”他看向窗外,“传令下去,计划提前。十月初九,本王就要这京城变!”
窗外,阴云密布,暴风雪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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