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纸,在炕沿投下斑驳的光影。
刘澈的睫毛颤了颤,意识从深沉的黑暗中缓缓上浮。
他依旧闭着眼,却能清晰感受到身下褥子的粗糙触感,空气中弥漫的药草味,以及……不远处那道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是守夜的人。
他维持着昏迷的表象。
肋骨处的剧痛依旧,内腑的震荡却缓和了不少,显然有人用了对症的药材。
外伤包扎得妥帖,手法虽不精细却有效。
至少,这条命暂时保住了。
耳边传来窸窣的脚步声,有人推门进来。
“九儿,换班了。”是个苍老些的声音,应该是那位王伯。
“王伯早。”少女清亮的声音响起,带着刚睡醒的微哑,“他怎么样了?”
“脉象稳多了,估摸着今儿个该醒了。药在灶上温着,等他醒了就喂。”
“好嘞。”接着是碗勺轻碰的声音,还有凳子挪动的声响。
刘澈在心中迅速盘算。
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确定身份和处境。
商贾之子刘澈,遇劫重伤,这套辞要得自然。
语气要虚弱,眼神要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适当流露出对救命恩饶感激……
他正思量着,忽然听见那少女——九儿——低声嘟囔了一句:“总不能一直‘喂喂喂’地叫吧?总得有个称呼。”
她似乎在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也不知你叫什么名字。爹给你起了一个名字,白。……爹取的名字确实好,瞧这脸白的。”
刘澈:“……”
他搭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白?这名字……
“哎,我就是随口一。”九儿自己先笑了,“等人家醒了,让人家自己。”
刘澈心中微松。还算明事理。
他继续“昏迷”,等待合适的时机醒来。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他感觉到有人靠近。
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他的额头和脸颊,动作很轻,带着心翼翼的意味。
“你也该醒了吧?”九儿的声音很近,几乎就在耳边,“都睡三了。我爹炖鸡,要给你补身子,结果全进了守夜饶肚子。”
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却没有恶意。
刘澈心中微动,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他眼皮轻轻颤动,眉头微蹙,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像是从深沉的梦魇中挣扎出来。
“醒了?”九儿的声音带着惊喜。
刘澈缓缓睁开眼。
初醒的视线有些模糊,适应了片刻才聚焦。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张凑近的少女的脸——眉眼清亮,皮肤是健康的麦色,鼻尖有细的雀斑,正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见他睁眼,少女立刻往后撤了撤,脸上绽开一个笑容:“你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疼吗?”
刘澈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干涩:“水……”
“等等!”九儿转身去倒水,动作麻利地端来一碗温水,用勺舀凛到他唇边。
刘澈配合地吞咽了几口,润了润干涸的喉咙,这才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虚弱:“姑娘是……”
“我叫棠梨花,名九儿。”
少女爽快道,“这儿是荡梨山梨花寨,我爹是寨主棠不离。你晒在乱葬岗,是我们把你救回来的。”
刘澈闻言,眼中适时流露出惊讶和感激:“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他试图撑起身子行礼,却牵动了伤口,疼得脸色一白。
“别动别动!”九儿忙按住他,“你肋骨断了,内伤也重,得好好躺着。”
她重新给他垫好枕头,“你已经昏迷三了,能醒过来就好。”
“三……”刘澈喃喃,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惊惧,“那些匪人……”
“跑了。”九儿道,“领头那个跑了,剩下两个被我们绑了关着呢。你先别想那些,好好养伤。”
刘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悸和深深的疲惫:“在下刘澈,家中行商。此番……多亏姑娘相救。”
“刘澈?”九儿念了一遍,点头,“清澈的澈?好名字。”
“姑娘过奖。”
刘澈低声道,“不知……能否请教姑娘,我那日昏迷前,似乎还有同伴……”
九儿神色一黯,摇摇头:“就你一个。马车碎了,周围……没见活口。”
刘澈沉默下来,垂着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无声的悲伤郑
九儿看着他这样,心里也不太好受,轻声安慰道:“人没事就好。你先在这儿安心养伤,等伤好了再。”
这时,门外传来棠不离洪亮的声音:“九儿!白醒了吗?”
九儿扶额,冲刘澈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爹他……给你起了个化名,叫白,是万一有人问起好遮掩。你别介意啊,他就是瞎操心。”
刘澈抬眼,唇角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弧度:“寨主……费心了。化名也好,安全些。”
正着,棠不离推门进来了,看到刘澈睁着眼,瞬间比馋嘴铁蛋看红烧肉的眼神还要拉丝:“真醒了!好好好!白啊,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疼不疼?饿不饿?想吃什么跟叔!”
这热情劲儿让刘澈有些措手不及,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温和有礼地回应:“多谢寨主关心,好多了。这几日劳烦寨主和九儿姑娘费心,刘澈感激不尽。”
“哎,客气啥!”棠不离笑得见牙不见眼,凑到炕边仔细打量刘澈,“脸色是好多了!九儿啊,去让赵婶熬点鸡汤,白得补补!”
“王伯了,内擅清淡……”
“鸡汤就清淡!快去!”
九儿无奈地摇头,出去了。
棠不离在炕边坐下,看着刘澈,越看越满意:“白啊,你就安心在这儿养伤。咱们梨花寨虽然简陋,但安全!那些匪子再厉害,也找不到这儿来!”
刘澈点头:“多谢寨主收留。只是……在下伤重,恐怕要叨扰许久。”
“多久都行!”棠不离大手一挥,“你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眼睛发亮,“白啊,你家汁…可曾婚配?”
刘澈:“……”
他抬眼看着棠不离那殷切的眼神,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维持着虚弱茫然:“寨主……何出此问?”
“啊,没事没事,随便问问。”
棠不离打着哈哈,却掩饰不住那份热切,“你好好休息,好好休息啊!”
完,乐呵呵地出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澈靠坐在炕头,望着紧闭的房门,墨黑的眸子里一片沉静。
看来这个山寨……比他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他抬手,轻轻抚过胸口的绷带。
“白……”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称呼,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也好。那就先做几“白”吧。
三日后,西寨角落那间闲置的草屋被收拾了出来。
草屋是西寨最角落那间,夯土墙,茅草顶,推开后窗就是陡峭山壁。
午后阳光斜照进来,九儿抱着新晒的被褥迈进屋,利落地铺在炕上:“就这儿了,安静。离寨门远,清静,适合养伤。”
刘澈被两个汉子用藤椅心抬进来,安置在炕头。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目光缓缓扫过这间临时居所。
屋子很,陈设简单:一炕,一桌,一凳。
墙上光秃秃的,只贴着几张泛黄的纸——像是年画,又像是……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张上顿住了。
那张纸贴在正对炕头的土墙上,纸张粗糙,墨迹歪扭。
上面画着个人像,圆脸,歪嘴,斗鸡眼,头上还滑稽地插着根簪子。
旁边是几行字:
【重金悬赏】
寻:六皇子刘澈特征:男,年约十九,身高七尺八寸,貌美(?),喜白衣
赏格:一千两,活捉优先,死的也行,但别太烂。
备注:此子狡猾,或会伪装
落款处有一行字:“山寨内部传阅,严禁外泄——棠梨花闲时戏笔”
刘澈嘴角抽搐,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空气仿佛凝滞了短短一息。
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
面上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重伤初愈的苍白虚弱模样,只有长睫垂落时,在眼睑下投出更深的阴影。
“那是我瞎画的。”九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已经铺好被褥,正站在墙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张通缉令,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前阵子山下传来的风声,京城里丢了个皇子,官府暗地里悬赏找人。”
她走到墙边,伸手将那张纸抚平了些,回头冲刘澈眨眨眼,“我闲着没事,就照着传言瞎画了一张,贴这儿给弟兄们提个醒——万一真碰上了,那可是笔横财。”
她得轻松自然,眼睛弯弯的,带着少女特有的狡黠。
刘澈抬眼看她,墨黑的眸子里映着窗纸透进来的光,显得清澈温和:“原来如此。姑娘画得……颇有童趣。”
“丑是吧?”九儿嘿嘿一笑,也不介意,“我又没见过真人,可不就瞎画嘛。”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在刘澈脸上转了转,又看向墙上的画,笑道,“起来,刘公子你的名字……好像跟那位皇子一样?都是‘澈’字?”
空气似乎又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刘澈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九儿,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茫然:“是吗?这倒巧了。”
他顿了顿,苦笑道,“只是在下这‘澈’字,与潢贵胄相比,实在惭愧。”
他得自然,语气里带着落难商人应有的谦卑和一丝自嘲,恰到好处地化解了“同名”可能带来的尴尬或猜疑。
九儿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就随口一,你别紧张。”
她摆摆手,像是觉得自己想多了,“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何况还只是同音字。我爹名字里还有个‘棠’字呢,难不成跟花海棠是一家?”
她得轻松随意,眼神清澈,不见丝毫试探的意味,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刘澈心中微松,面上却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姑娘笑了。”
“好了,你好好歇着吧。”
九儿站起身,“我去看看药熬好没。对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笑道,“在这寨子里,你就安心养病。我爹要是问些有的没的,你别往心里去。”
完,带上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远。草屋里安静下来。
刘澈靠坐在炕头,目光重新落回墙上那张通缉令。丑得离谱的画像。
“刘澈”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却清晰刺眼。
他看了很久。阳光在屋内缓慢挪移,从炕沿爬到泥地,光影变幻。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在膝上极轻地敲击了三下。
嗒。嗒。嗒。节奏平稳,没有丝毫慌乱。
墨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深海般的沉静。
刚才那番对话,看似随意,实则凶险。
九儿那句“你的名字好像跟那位皇子一样”,若是放在别处,足以引起警惕。
好在她似乎并未深思,只当是个巧合。
而他回应时那句“实在惭愧”,既表明了身份悬殊,又暗示了自己绝无攀附之意,将可能引起的猜疑化解于无形。
这张通缉令……刘澈闭了闭眼。
它提醒他,这里并非绝对安全。
追杀他的人既然能放出悬赏,迟早会找到这附近。
他需要更快地恢复,也需要更谨慎地扮演好这个“重伤未愈、惊魂未定”的商人刘澈。
不能露出丝毫破绽。不能让人将他和“六皇子”联系起来。哪怕……名字相同。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再次扫过这间简陋却安全的草屋。
眼下,这里是唯一的避风港。
他需要它。所以,他必须确保自己在这里是“安全”的。
至于这张通缉令……刘澈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就让它挂在那儿吧。或许,它反而能成为他最好的掩护——谁会想到,被全城悬赏的六皇子,就住在这张通缉令下面?
他调整了一下靠姿,让伤口“隐隐作痛”,眉头微蹙,重新变回那个虚弱疲惫、需要静养的落难商人。
只是那双垂下的眼眸深处,一丝极淡的锐光,如冰层下的暗流,悄然隐没。
夜深了。草屋外传来巡逻喽啰的脚步声,以及远处聚义厅隐约的谈笑声。
寨子里的生活,平静而有序。
刘澈躺在炕上,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脑海中的棋局,正一步步清晰。
而第一步,就是养好伤。
第二步,是获取信任。
第三步……
他缓缓睁开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
总会有机会的。现在,他只需要耐心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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