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沿着官道向北行驶,车轮碾过雨后泥泞的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几缕阳光,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九儿坐在靠窗的位置,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在滴水,浸湿了她后背一片衣裳。
她手里还攥着那块擦头发的布巾,但显然已经忘了这回事。
刘澈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本账册模样的书——实际上是他随身携带的《江南风物志》,用来掩饰身份。
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九儿身上。她睡着了。
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嘴唇无意识地抿着。
褪去了平日里张牙舞爪的活力,此刻的她看起来……安静得有些陌生。
刘澈的视线落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
这样睡,会着凉的。
他犹豫了片刻,轻轻合上书,从自己包袱里取出一块干爽的布巾,起身坐到了九儿旁边。
马车正好驶过一处坑洼,颠簸了一下。
九儿的脑袋随着惯性一歪,眼看就要撞到车窗框上。
刘澈下意识伸手,手掌垫在了她的额头和窗框之间。
“咚”的一声轻响,九儿的额头撞在他掌心,力道不重,但足以让她从浅眠中惊醒。
“嗯?”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近在咫尺的刘澈,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头发还是湿的。”
刘澈收回手,语气平静,“这样睡容易头疼。”
九儿眨了眨眼,终于完全清醒过来。
她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又看了看刘澈手里拿着的布巾,恍然大悟:“你要帮我擦头发?”
“你自己擦,”刘澈把布巾递给她,“擦干再睡。”
九儿接过布巾,却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歪着头看他:“刘澈,你有时候真像个老妈子。”
刘澈:“……”
“不过,”九儿咧嘴笑了,“是个好看的老妈子。”
刘澈面无表情地转开头,重新拿起那本《江南风物志》,但耳根又隐隐泛红了。
九儿笑嘻嘻地开始擦头发。
她的动作依旧粗鲁,胡乱地揉搓着长发,水珠四溅,有几滴甚至溅到了刘澈的书页上。
刘澈看着书页上晕开的水渍,叹了口气:“你就不能……温柔些?”
“温柔?”九儿停下动作,一脸无辜,“我这样擦得快啊!你看,已经半干了!”
她甩了甩头发,水珠像下雨般洒了刘澈一身。
刘澈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这丫头一般见识。
但他终究没忍住。
“过来。”他放下书,朝九儿伸出手。
九儿警惕地看着他:“干嘛?”
“帮你擦头发。”刘澈,“照你那个擦法,到黑也干不了。”
九儿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布巾递了过去,嘴里嘟囔着:“你会吗?别把我头发扯掉了,我爹我这头发随我娘,可珍贵了……”
刘澈没接话。
他接过布巾,示意九儿转过身背对自己。
九儿乖乖照做,但脊背挺得笔直,显然还是有些紧张。
刘澈的手指触碰到她湿发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
九儿的头发很凉,带着河水的湿意。
发丝细软,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质福
刘澈的动作很轻,先用布巾吸干发梢的水分,然后从发尾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擦拭。
他的手法很生涩,但极其耐心。
布巾轻柔地包裹住一缕缕长发,心翼翼地按压、揉搓,避免扯痛她。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和布巾摩擦头发的窸窣声。
九儿原本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她能感觉到刘澈手指偶尔划过她后颈的皮肤,温热的触感和湿发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动作很温柔,温柔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过于安静的氛围:“没想到啊,六殿下还会伺候人。”
“不会。”刘澈如实,“这是第一次。”
九儿一愣:“第一次?”
“嗯。”刘澈的声音很轻,“以前……没给别人擦过头发。”
九儿眨了眨眼,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车厢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气氛有些微妙。
那种尴尬的安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和。
刘澈继续擦拭着她的长发。
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渐渐掌握了力道和节奏。
湿发在他手中慢慢变得蓬松、干爽。
九儿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
她能感觉到刘澈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后颈,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那是早上两人都用过的皂角粉的味道。
奇怪。
明明是一样的味道,为什么从他身上传来,就感觉……不太一样?
“好了。”刘澈的声音把她从胡思乱想中拉回来。
九儿回过神,摸了摸头发——确实干了大半,蓬松柔软,不再滴水。
“谢谢。”她,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不客气。”刘澈收起布巾。
九儿转过身,看着他。
车厢昏暗的光线里,刘澈的侧脸轮廓清晰,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正低头折叠那块布巾,动作一丝不苟。
“那个……”九儿忽然开口,“你会绾发吗?”
刘澈动作一顿,抬头看她:“什么?”
“绾发啊,”九儿比划了一下,“把头发挽起来。披着太碍事了,一会儿骑马不方便。”
刘澈沉默了片刻,诚实地:“略懂,但不精。”
“略懂就行!”
九儿眼睛一亮,“帮我绾一下?随便绾个髻,能固定住就行!”
刘澈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我试试。”
九儿立刻高胸转过身,把后背留给他:“需要什么?簪子我有!”
她从怀里摸出一根简单的木簪——那是早上从河里洗漱后,她随手插在发间的。
刘澈接过木簪,看着九儿披散的长发,忽然有些紧张。
他真的只是“略懂”。
时候看宫女给母后梳头,后来在书上看过几种简单发髻的图解,但从未实践过。
给女子绾发,这是头一遭。
“你……想要什么样的?”他问。
“随便!”九儿很大方,“你怎么方便怎么来!只要别太丑就歇—当然,太丑了我也会戴的,毕竟是你第一次嘛,要给你点面子。”
刘澈被她这话逗笑了。
紧张感消散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第一步,把长发全部拢到脑后。
这一步很简单,九儿的头发顺滑,很容易梳理。
第二步,分成几股。
刘澈回忆着书上看过的图解,将长发分成三股,尝试编辫子——这是最简单的发髻基础。
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手艺。
当他的手指笨拙地试图交叉三股发束时,发丝不听使唤地从指间滑落。
他好不容易编了一段,却发现编得歪歪扭扭,松紧不一。
九儿感觉到他停顿,好奇地问:“怎么了?很难吗?”
“……有点。”刘澈如实承认,“我编得不好。”
“没事儿!”九儿很豁达,“你随便弄,我不挑剔。”
刘澈定了定神,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放弃了复杂的编法,改为最简单的——将长发在脑后拢成一束,然后旋转、盘绕,试图盘成一个圆髻。
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实际操作起来也不容易。
发量太多,盘到一半就散开;盘得太紧,九儿会轻轻吸气;盘得太松,根本固定不住。刘澈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九儿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人动作很心,很认真,甚至有些……郑重。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从到大,给她梳过头的人不多。
时候是娘亲,后来是山寨里的赵婶。
她们的手法都很熟练,三两下就能挽好一个漂亮的发髻。
但刘澈不一样。
他的生涩,他的谨慎,他每一次呼吸的轻重,她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这种被心翼翼对待的感觉……并不坏。
甚至,有点好。
不知过了多久,刘澈终于成功地将长发盘成了一个不算规整的圆髻。
他用木簪尝试固定,第一次没插稳,发髻散开一半;第二次用力过猛,差点戳到九儿的头皮。
“对不起。”他立刻道歉。
“没事儿,”九儿笑了,“慢慢来,我不急。”
刘澈深吸一口气,第三次尝试。
这一次,他放轻了力道,找准了角度,缓缓将木簪插入发髻的中心。
“咔”一声轻响,木簪稳稳地固定住了。
刘澈松开手,看着那个勉强算得上“发髻”的成果——发髻有点歪,有几缕碎发没盘进去,松松地垂在耳边和颈后。
整体造型……嗯,朴素得过分。
“好了。”他,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
九儿抬手摸了摸脑后的发髻。
确实很朴素,甚至有点粗糙,但很结实,不会轻易散开。
她转过身,看着刘澈。
刘澈也在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有一丝忐忑,像是在等待评价。
九儿眨了眨眼,忽然笑了:“手艺不错嘛,刘账房。”
刘澈愣了一下:“……你不觉得丑?”
“丑?”九儿歪了歪头,那个歪歪的发髻也跟着晃了晃,“我觉得挺好看的啊!你看,多结实!骑马打架都不会散!实用至上!”
刘澈看着她明亮的笑容,心中那点忐忑烟消云散。
他忍不住也笑了:“你喜欢就好。”
“当然喜欢!”
九儿摸了摸发髻上的木簪,“这可是六皇子亲手绾的发,全下独一份!以后要是没钱了,我就把这根簪子拿去卖,是御赐之物,保准能卖个好价钱!”
刘澈:“……”
他刚才那点感动瞬间荡然无存。
九儿却已经兴奋地站起来,在车厢里转了个圈。
那个歪歪的发髻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几缕碎发拂过她的脸颊。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包袱里翻出一面铜镜——那是赵婶塞给她的,姑娘家出门总要照镜子。
她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照,左看右看,忽然念道:“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刘澈怔住了。
这是古乐府诗里的句子。
她居然……念得如此自然,如此应景。
九儿从镜子里看到刘澈惊讶的表情,笑了:“怎么,没想到土匪也会念诗?”
“不是……”刘澈顿了顿,“只是没想到,你会念这首。”
“我爹教的。”九儿收起铜镜,重新坐下,“他这是我娘生前喜欢的诗。我娘是大家闺秀,读过很多书。我爹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把我娘喜欢的诗都背下来了,后来就教给了我。”
她得很随意,但刘澈听出了其中的深情。
一个土匪,为了心爱的女子,背下她喜欢的诗,再教给他们的女儿。
这世间的情意,有时朴素得动人。
“你爹……”刘澈轻声,“是个深情的人。”
“是啊。”九儿托着腮,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所以我一直觉得,感情这东西,不在身份,不在地位,就在一颗真心。真心对你好的人,哪怕他是个土匪,也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捅刀子的伪君子强千倍万倍。”
刘澈沉默地听着。
车厢外,阳光正好,微风拂过田野,掀起层层绿浪。
九儿忽然转过头,看着刘澈,眼睛亮晶晶的:“刘澈,你以后要是当了皇帝,可别变成那种伪君子。”
刘澈与她对视,郑重地:“我不会。”
“那就好。”九儿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看好你!”
她的手拍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却让刘澈心头一暖。
他看着她笑靥如花的脸,看着她脑后那个歪歪的发髻,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会记很久很久。
马车继续前校
九儿又开始哼起流,这次是一首轻快的山歌。
刘澈重新拿起那本《江南风物志》,但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边那个哼着歌、发髻歪歪的少女。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脸上跳跃。
他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看着她笑,好像……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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