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完全沉入西山时，车队抵达了京城南门外三里处的官驿。
按照规矩，外城商队入夜后不得进城，须在城外驿站歇宿，待次日清晨城门开启后再行入城。
此刻驿馆外已停满了各式车马，人声嘈杂，灯火通明。
赵伯熟门熟路地去找驿丞办理入住手续。
苏婉下了马车，站在驿馆前的空地上，仰望着不远处那座在暮色中如同巨兽蛰伏的城池，久久不语。
九儿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坐得发麻的腿脚，走到苏婉身边：“苏妹妹，看什么呢？”
苏婉回过神，轻声道：“看京城。三年没回来了，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你以前住在京城？”九儿问。
“嗯。”苏婉点头，“苏家祖宅在城南的梧桐巷。我十四岁那年，父亲被外放到江南任职，我便随他去了苏州。这一去就是三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这次回来，是奉父命……来议亲的。”
九儿一愣：“议亲？”
苏婉苦笑：“是啊。对方是户部侍郎的公子，听人品才学都不错。父亲，我年纪不了，该定下来了。”
九儿看着她眉宇间淡淡的愁绪，一时不知该什么好。
她挠了挠头，憋出一句：“那……你喜欢他吗？”
苏婉摇头：“从未见过，何谈喜欢。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罢了。”
她完，忽然意识到自己得太多了，连忙道：“唐姐姐莫见怪，我只是……随口一。”
九儿摆摆手：“没事儿！我懂！”
她拍了拍苏婉的肩膀，“我跟你，婚姻大事，得自己乐意才行！要是你不喜欢，千万别勉强！这关乎一辈子呢！”
苏婉怔怔地看着她，眼中泛起一丝水光，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勉强笑道：“唐姐姐得是。只是……身在世家，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九儿还想再劝，刘澈走了过来。
“房间安排好了。”他，“苏姐住东厢上房，我们在西厢。赵伯，驿馆今晚人多，让大家心财物。”
苏婉敛衽一礼：“多谢刘恩公。那……女子先回房了。”
她带着丫鬟离开了。
九儿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真可怜。”
刘澈看了她一眼：“世家女子的命运，大多如此。”
“那你呢？”九儿转头看他，“你以后要是当了皇帝，会不会也把你女儿随便嫁出去？”
刘澈被问得一愣，随即失笑：“我尚未娶妻，何来女儿？而且……”
他顿了顿，正色道，“若我将来有女儿，定会让她自己选择良人。”
“这还差不多。”九儿满意了。
两人并肩走进驿馆。
大堂里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大声谈笑，推杯换盏。
空气里弥漫着酒气、汗味和食物的香气。
影一已经在大堂角落占了一张桌子，见刘澈和九儿进来，起身示意。
三人坐下，点了几个简单的菜。
等材时候，九儿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这些客商穿着打扮各异，口音南地北，谈论的话题也五花八门——有生意的，有谈时局的，有抱怨官府盘剥的，也有吹嘘自己见闻的。
“听了吗？江南出大事了！”隔壁桌一个胖商人压低声音，但对九儿来依然清晰可闻。
“什么事？”同桌的瘦子问。
“江州知府林如海，被抓了！”
胖商人神秘兮兮地，“听牵扯进江南盐案，贪墨了上百万两银子！现在京城都传疯了！”
九儿和刘澈对视一眼。消息传得真快。瘦子倒吸一口凉气：“上百万两？我的乖乖……那不得砍头？”
“何止砍头！”胖商人咂嘴，“听还牵扯到朝中大员，连三皇子都……”
“嘘！”瘦子连忙制止，“慎言！慎言！这种话可不能乱！”
胖商人也意识到失言，连忙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总之，京城这几风声紧得很。我劝你啊，进城后少话，多做事，别惹麻烦。”
“是是是……”瘦子连连点头。
另一桌，几个看起来像是行商的汉子也在低声议论。
“你们发现没，城门口盘查比以前严多了。我今儿进城，连鞋底都让脱下来查。”
“何止！我听京畿各关卡都增派了人手，好像在抓什么人。”
“不会是江州案子的同党吧？”
“谁知道呢……反正这几少出门为妙。”
九儿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她凑近刘澈，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情况不太妙啊。他们好像在抓人……会不会是抓咱们？”
刘澈微微摇头，同样低声回道：“不一定。可能是林知府案发后，朝廷加强戒备，防止他的党羽反扑或逃窜。但也可能是……”
他顿了顿，“有人想借机浑水摸鱼。”
“浑水摸鱼？”
“嗯。”
刘澈用筷子在桌上轻轻划着，“林知府倒了，空出来的位置，他这些年经营的势力，还有他掌握的某些秘密……都会成为各方争夺的目标。这个时候，京城越乱，对某些人越有利。”
九儿懂了：“所以现在京城就像一锅烧开的油，咱们这时候进去……”
“就像往油锅里滴水。”
刘澈接道，“会炸。”九儿摸了摸下巴：“那咱们明还进城吗？”
“进。”刘澈斩钉截铁，“不仅要进，还要大张旗鼓地进。”
“啊？”刘澈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最危险的方法，有时反而最安全。如果我们偷偷摸摸进城，反而容易被人盯上。但如果我们堂堂正正，以苏家商队朋友的身份进城，住进苏家安排的宅子，反而会显得‘正常’。”
九儿想了想，点头：“有道理。那咱们明……”
“明一早，跟苏家商队一起进城。”
刘澈，“进城后，先安顿下来。然后……”
他看向九儿，“你需要换个身份。”
“换身份？”
“嗯。”刘澈缓缓道，“‘唐力’这个身份，在江南用过，不宜再出现在京城。而且你女扮男装，时间久了容易露馅。所以，明进城后，你就是我的……表妹。”
九儿眼睛瞪圆：“表妹？”
“对。”刘澈面不改色，“从江南来京城投亲的表妹，姓唐，名梨。性子泼辣，不懂规矩，但心地善良。”
九儿嘴角抽搐：“泼辣？不懂规矩？刘澈，你这是趁机损我吧？”
“这是保护你。”刘澈认真道，“京城不比山寨，也不比江南。这里规矩多，眼线多。你若是表现得太过‘正常’，反而惹人怀疑。倒不如索性做个‘不懂规矩的村姑’，这样你的一些言行举止，反而有了合理的解释。”
九儿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那我要怎么演？”她问。
“不用刻意演。”刘澈，“做你自己就好。只是记住，你现在是个从乡下来投亲的表妹，没见过世面，话直来直去，力气大点是因为从干农活。其他的……随你发挥。”
九儿眼睛亮了：“这个我擅长！不就是装土包子嘛！放心，保证演得活灵活现！”
刘澈看着她摩拳擦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也别太过。适可而止。”
“知道知道！”九儿摆摆手，已经开始琢磨明要怎么“表演”了。
饭菜上来了。
简单的三菜一汤，但味道还不错。
九儿埋头苦吃，刘澈吃得斯文，影一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大堂里的议论声渐渐了，取而代之的是划拳行令的喧闹。
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窗外，夜色已深。
京城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只有城楼上几点灯火，如同巨兽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城外这片喧嚣的驿站。
晚饭后，各自回房。
九儿的房间在刘澈隔壁。
她推开门，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边有个脸盆架。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夹杂着远处京城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更鼓声。
明，就要进城了。
那个充满了权力、阴谋、危险，但也充满了烤鸭的京城。
九儿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
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铁拳开路，撒娇……嗯，这个暂时用不上。
总之，走一步看一步。
她关好窗户，脱鞋上床。
床板很硬，被子有股淡淡的霉味，但她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梦里，她见到了满桌的烤鸭，油光发亮，香气扑鼻。
而在隔壁房间，刘澈站在窗边，望着京城方向，久久未动。
影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殿下，都安排好了。进城后，我们住在城南‘清平巷’的一处宅子，是苏家名下的产业，但平时空置，很隐蔽。”
“嗯。”刘澈应了一声。
“还有，”影一低声道，“属下打听到，三皇子这几日频繁出入贵妃宫郑而且……京城里多了一些生面孔，像是在找人。”
刘澈眼神一冷：“找谁？”
“不清楚。但描述的特征……”
影一顿了顿，“有点像姑娘。”
刘澈猛然转身：“九儿？”
“只是猜测。”影一，“那些人打听的是‘十六七岁，力气奇大，可能女扮男装的女子’。与姑娘的特征……有几分吻合。”
刘澈握紧了窗框。
果然，有人已经盯上九儿了。
是因为江州的事，还是因为……她的身世？
“加强戒备。”他沉声道，“明日进城，绝不能出差错。”
“是。”影一退下了。
刘澈重新望向窗外。
夜色中的京城，像一张巨大的网，正缓缓张开。
而他，要带着九儿，闯进这张网的中心。
他摸了摸怀中的油布袋。
这些证据，是他复仇的利器，也是保护九儿的盾牌。
无论如何，他都要护她周全。
这是承诺，也是……心愿。
夜色更深了。
驿站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守夜饶梆子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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