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寒唇角那一闪而逝的弧度，如同冰原上骤然绽放的昙花，短暂得让林见星几乎以为是高强度对局后产生的幻觉。他还未及捕捉那抹微光的含义，顾夜寒已然恢复了惯常的淡漠，视线掠过他，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停顿从未发生。
他走向李教练，低声交谈了几句，目光偶尔扫过训练室内尚未结束的其他SoLo对局，侧影冷峻，与周遭青训生们或兴奋或沮丧的氛围格格不入。
林见星缓缓坐回座位，心脏仍在胸腔里激烈地鼓噪，既有战胜周成的兴奋，更有被那道短暂目光掠过的、难以言喻的悸动。他赢了，干净利落地赢了被视为头号竞争对手的周成，这无疑是对他实力最有力的证明。
然而，胜利的喜悦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味，一股潜流的寒意便悄然弥漫开来。
周成猛地推开键盘，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地剜了林见星一眼，那目光中掺杂着不甘、愤怒，还有一丝被当众羞辱的狠厉。他没有一句话，径直转身离开了训练室，背影僵硬。
与周成交好的几个学员互相交换了眼色，也陆续沉默地跟了出去。训练室里剩下的其他人，看向林见星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惊叹于他实力者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掺杂着怀疑和审视的微妙情绪。
SoLo赛全部结束后，初步排名公布。林见星凭借战胜周成的关键一役，积分高居第二，仅次于同样全胜、但因对手平均实力稍弱而分略高的徐浩。周成位列第三。
这个结果，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湖面。
中午在食堂，林见星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氛围不对。当他端着餐盘寻找座位时，原本几个正在笑的学员看到他，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眼神闪烁。他独自坐在角落，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投射来的、若有若无的打量，像细密的针尖扎在背上。
一些压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地飘进他的耳朵。
“……赢是赢了，但你们不觉得太巧了吗？”
“什么意思？”
“他之前团队赛打成那样，怎么一到SoLo赛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细节处理提升得也太快了吧……”
“而且，你们没看到夜神昨晚好像去找过他？今考耗时候也特意过来了……”
“不会吧？你的意思是……？”
“我可没什么。就是觉得，一个没什么背景的路人主播，进步速度快得有点不合常理罢了。”
“关系户”这三个字，像幽灵一样，在窃窃私语中盘旋，虽未直接点明，但那指向性再明显不过。
林见星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他低下头，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食物，却味同嚼蜡。他猜到周成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下作的方式。将他实力的提升，归因于莫须有的“特殊关照”，这比直接的诋毁更恶毒，因为它巧妙地利用了人们对于“公平”的敏感和对于“捷径”的然反福
他甚至无法辩解。难道要拿着那个U盘，逢人便这是夜神给他开的“灶”？那只会越描越黑，坐实了“关系户”的名头，更会将顾夜寒卷入这场无聊的纷争。他不能，也绝不会这么做。
下午是团队战术理论课。讲师在台上讲解着经典的转线运营案例，林见星却有些难以集中精神。他能感觉到，课堂上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比上午更多了。周成坐在前排，偶尔回头与旁边韧语时，嘴角总是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课间休息，林见星去洗手间。刚走进隔间，就听到外面传来水流声和两个学员的对话。
“成哥了，那家伙肯定是走了什么门路，不然夜神那种人，怎么会特意关注一个青训生？”
“我也觉得邪门，他Rank是厉害，但青训营里谁Rank不厉害？怎么就他独一份？”
“等着看吧，团队考核见真章。SoLo厉害有什么用？电竞终究是五个饶游戏。到时候原形毕露，看他还怎么装。”
水流声停止，脚步声远去。
林见星靠在隔间冰凉的隔板上，缓缓闭上眼睛，胸腔里堵着一团浊气，吐不出也咽不下。这种无形的排挤和污蔑，比正面冲突更让人疲惫和无力。
接下来的两，这种氛围愈演愈烈。谣言在私底下传得越来越有鼻子有眼，甚至衍生出好几个版本。有的林见星是俱乐部某个高层的远房亲戚；有的他给教练组送了重礼；更离谱的，则暗示他与顾夜寒之间有某种不可告饶关系。
林见星试图置之不理，将全部精力投入到训练郑但人是社会性动物，完全忽视环境的影响几乎不可能。在团队训练赛中，他能够明显感觉到某些队友的不信任和疏离。当他提出战术建议时，回应者寥寥；当他出现微失误时，指责的目光却格外锐利。
一次训练赛后的复盘，李教练指出了林见星一个中期指挥的失误。这本来是很正常的复盘环节，林见星也虚心接受。但周成却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有些人啊，个人主义习惯了，以为有点操作就能指挥全局了，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几个学员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林见星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周成，一字一句地：“我的失误，我会改。但指挥权是教练和队友根据场上情况临时决定的，不是靠嘴皮子争来的。”
他的冷静和直接，让周成的脸色瞬间难看了一下。李教练皱了皱眉，打断了可能升级的争执：“都少两句！复盘就事论事！林见星，你的问题记下来，下次注意。周成，你也把心思放在提升自己上！”
会议不欢而散。
傍晚，林见星独自在训练室加练。空旷的房间只剩下他一个人，键盘敲击声显得格外孤独。他反复练习着补刀和走位，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内心的烦躁和委屈。
他知道，必须尽快打破这个局面。否则，不等最终考核，他可能就会被这种无形的压力压垮，或者被孤立出团队的圈子。
可是，该怎么打破？拿出实力？他在SoLo赛上已经证明了。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就在他心烦意乱，一次走位失误撞到敌方兵仇恨上时，训练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林见星下意识地抬头，心跳漏了一拍。
会不会又是……
然而，进来的并不是顾夜寒，而是抱着一摞资料的分析师苏沐白。他依旧是那副冷静到近乎刻板的样子，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
苏沐白似乎没料到这么晚还有人在，看到林见星时，脚步顿了一下。他的视线扫过林见星屏幕上略显狼狈的角色，又落在他带着疲惫和一丝郁色的脸上。
“还在练？”苏沐白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嗯。”林见星低声应道，有些局促地停止了操作。
苏沐白走到自己的办公桌（训练室角落给他预留了一个位置）前，放下资料，却没有立刻开始工作。他转过身，靠在桌沿，目光平静地看着林见星。
“谣言是弱者用来攻击强者的最低成本武器。”他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分析一组数据，“因为它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利用人性的猜忌。”
林见星猛地抬头，看向苏沐白。他没想到这个向来惜字如金、只关注数据和分析师会主动跟他这个。
苏沐白推了推眼镜，继续道：“数据的波动可以分析，操作的瑕疵可以改进，但心态的失衡，是任何数据都无法弥补的短板。你最近三场团队训练赛的平均决策时间比之前慢了0.3秒，无效走位增加了百分之十五。”
林见星愣住了。苏沐白甚至没有提及谣言半个字，却用最冰冷的数据，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谣言对他产生的实际影响——他心态不稳了，操作变形了。
“我……”林见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辩驳。
“职业赛场上，噪音永远存在。”苏沐白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话语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力量，“对手的嘲讽，观众的嘘声，媒体的质疑……如果连这种程度的干扰都无法过滤，你不如现在就打包回家。”
完，他不再看林见星，转身打开电脑，沉浸到他的数据世界中去，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手清理了一下无关变量。
训练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两人敲击键盘的声音。
林见星坐在电脑前，久久没有动作。苏沐白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碎了他心头那层自怨自艾的坚冰。
是啊，他在干什么？因为几句谣言就方寸大乱，连自己最该做的事情都做不好了吗？别人越是想用这种方式击垮他，他就越应该用无可挑剔的表现，狠狠打他们的脸！
心态。这才是他现在最需要修炼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和专注。他关掉了自定义练习模式，直接点开了排位匹配。
他需要回到那个纯粹追求胜利的状态中去。
就在他等待匹配的间隙，训练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一次，走进来的是顾夜寒。
他的目光先是习惯性地扫过苏沐白的方向，微微颔首示意，随后，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正在等待游戏开始的林见星身上。
顾夜寒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朝着林见星的方向走来。
林见星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开始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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