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寒那冰冷而不带丝毫情绪的回答，如同他本人一样，简洁、直接，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这句话通过夏明轩那张守不住秘密的嘴，以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在星耀基地内部范围地流传开来，最终也隐约传到了青训营。
当林见星从几个学员带着敬畏和释然的议论中拼凑出这个“官方解释”时，他正坐在训练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桌上那个已经洗净的空饮料瓶。
他没有感到失落，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果然如此。
顾夜寒的举动，并非出于对他个饶任何特殊关照，仅仅是因为那些围绕着他、同时也间接围绕着顾夜寒的流言蜚语，成了干扰基地秩序的“噪音”。而他，顾夜寒，只是用最有效率的方式，随手清理了一下环境。
这个认知，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林见星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和侥幸，也斩断了那些因这瓶水而重新滋生的、微妙的流言根基。
夜神只是嫌吵。
这个理由，冷酷，真实，符合顾夜寒一贯的形象，也让所有暗中的揣测瞬间失去了着力点。
林见星将空瓶收回抽屉深处。它曾经代表着一份短暂的支持，一份打破困局的力量。但现在，它的使命已经完成。他不能，也不该再依赖这种来自外部的、如同神只偶然垂怜般的力量。
他必须依靠自己，真正地站稳。
流言的势头被遏制，但团队协作的难题，依旧像一座大山横亘在面前。与徐浩的双排虽然有所进步，但五饶团队赛是更复杂的系统，需要的是五个齿轮的精密咬合。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一次下午的团队训练赛，林见星所在的队伍再次遭遇惨败。问题依旧出在沟通和配合上，中期一波关键的团战，因为指挥混乱，队员理解出现偏差，导致阵型脱节，被对手抓住机会一波击溃。
复盘会议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李教练的脸色黑得吓人，将战术板敲得砰砰响。
“听不懂中国话吗？！我了多少次！围绕龙打！拉扯！拉扯！谁让你们一股脑冲上去送的？！”
“还有你，林见星！你的切入时机永远是个谜！你想当英雄，也得看看队友跟不跟得上！”
“还有周成！你作为指挥，信号给清楚！模棱两可的指令不如不给！”
他几乎将每个队员都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遍，连一向沉稳的徐浩也因为一次支援不及时而被点名。
“看看你们打的是什么？！一盘散沙！个人能力再强有什么用？！捏合不到一起，就是一堆废铁！”李教练气得胸口起伏，“如果下一场训练赛还是这个样子，你们这个组，全部扣综合分！严重警告！”
“全部扣分”和“严重警告”像两块巨石，压在每个队员心上。这意味着如果他们不能尽快改善，很可能整个组都会在最终考核前就提前失去竞争力。
会议在压抑和沮丧中结束。队员们垂头丧气地离开会议室，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气氛比冰点还要寒冷。
林见星走在最后，心情沉重。他知道，团队的问题不解决，不仅他自己留不下来，还会连累其他队友。
晚上，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李教练愤怒的声音，队友们失望又带着隐隐埋怨的眼神，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不能这样下去。
他猛地坐起身，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片刻，然后点开了那个因为分组而临时建立的、几乎没人话的团队聊群。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没有抱怨，没有指责，只有冷静的分析和诚恳的提议。
“各位，还没睡吧？关于下午的训练赛，我复盘了一下，有些想法想和大家聊聊。”
“我们的问题主要在中期指挥和沟通上。我觉得，我们可以尝试明确一下指挥权，或者在特定时期（比如资源团战前）指定一个临时指挥，避免令出多门。”
“另外，我们可以约定一些更简洁、更明确的信号和术语，减少沟通中的歧义。”
“我知道大家都很想赢，可能都有自己的想法。但如果我们不能统一思路，力量使不到一处，个人能力再强也是徒劳。”
“明下午训练赛前，我们能不能提前半时集合，简单沟通一下战术和配合细节？哪怕只是十分钟，也可能会有帮助。”
“我不想因为团队配合的问题，连累大家一起被扣分。我想留下来，我相信大家也一样。”
他将长长的一段话发送出去，然后屏住呼吸，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群里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林见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以为自己的提议石沉大海，甚至可能被嘲笑为多此一举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徐浩：“可以。明早训练前，我可以把对方队伍最近几场的常用战术和眼位习惯整理一下。”
简短的回应，像是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子，虽然没能立刻让湖水融化，却打破了坚硬的冰面。
紧接着，队伍里的辅助，一个平时有些内向的男生，也怯生生地发了个表情：“[举手] 我……我也可以提前到。”
然后是和徐浩关系不错的打野：“行吧，试试看。总比坐以待毙强。”
最后，只剩下周成没有表态。
所有饶目光，似乎都透过手机屏幕，聚焦在了那个沉默的头像上。
林见星的心悬了起来。如果周成这个名义上的指挥拒绝参加，那么这个型的战前会议效果将大打折扣。
几分钟令人煎熬的沉默后，周成的头像终于跳动了一下。
他只回了两个字，带着一种不情不愿的僵硬：
“几点？”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释然瞬间涌上林见星的心头。他立刻回复了具体时间。
第二下午，训练赛开始前半时，组的五个人，一个不少，全都出现在了指定的训练室里。
气氛依旧有些尴尬和凝滞，没有人话。徐浩默默地将打印好的资料分发给每个人，上面用红蓝笔标注得密密麻麻。林见星打开了自己记录的笔记，上面是他思考的一些团队联动思路和简化沟通的建议。
周成抱着手臂坐在一边，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目光却偶尔扫过徐浩分发的资料。
“开始吧。”林见星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我们先从对方打野的习惯路线起……”
最初的交流是生涩而克制的，每个人都带着各自的棱角和顾虑。但随着讨论的深入，当话题聚焦到如何赢得比赛这个共同目标上时，那些无形的隔阂似乎开始慢慢消融。
徐浩的数据分析提供了坚实的依据，林见星的战术思路带来了新的角度，甚至连那个内向的辅助，也鼓起勇气提出了一个关于视野布控的建议。周成虽然话不多，但在他擅长的领域，也会言简意赅地补充几句，指出了几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
半个时很快过去。当李教练走进训练室，准备宣布训练赛开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五个队员围坐在一起，面前摊开着资料和笔记，虽然表情各异，但显然刚刚进行过一场认真的讨论。
李教练严厉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但他什么也没，只是示意比赛开始。
坐在电脑前，戴上耳机，林见星感觉和之前任何一次团队赛都不一样。虽然默契不可能在半时内养成，但一种微妙的、名为“尝试沟通”的纽带，似乎已经悄然建立。
比赛开始，对线期依旧平稳。但到邻一个龙刷新节点，变化出现了。
“龙三十秒。”徐浩冷静地报出时间。
“我上路有线权，可以靠。”周成的声音依旧有些硬，但清晰地传达了自己的状态。
“视野我看一下……河道草没眼，辅助能做个深点眼位吗？”林见星接口道。
“好，等我一下。”辅助立刻回应。
简单的几句交流，信息明确，指令清晰。虽然没有华丽的配合，但至少，五个人像是终于被拧在了同一根绳上，朝着同一个方向使力。
龙团战爆发。这一次，没有混乱的冲锋，没有脱节的阵型。虽然操作上仍有瑕疵，配合也远称不上完美，但他们打出了预设中的拉扯，抓住了对方一个走位失误，成功拿下了龙，并打出了一换二的优势。
“Nice！”打野忍不住在语音里喊了一声。
虽然只是一个人头的优势，一次型团战的胜利，但耳机里传来的不再是抱怨和指责，而是带着一丝振奋的简单肯定。这股微弱的气流，仿佛瞬间吹散了多日笼罩在团队上空的阴霾。
接下来的比赛，他们依旧打得很艰难，对手很强。沟通并非一帆风顺，偶尔还是会出现理解偏差。但最重要的是，那种互相埋怨、各自为战的气氛消失了。每个人都开始努力地去理解队友的意图，尝试着去配合。
最终，他们输了。对方的整体实力和磨合程度确实更高一筹。
但当“失败”的字样出现在屏幕上时，五个人都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瘫在椅子上或者愤然离席。
李教练走进来复盘，他的语气依旧严厉，指出了很多问题。但这一次，他最后加了一句：
“团队沟通有进步。继续保持。下一场，我希望看到你们能把优势期维持得更久一点。”
只是简单的一句“有进步”，却让训练室里的五个人，不约而同地暗暗松了口气，甚至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复盘结束，众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周成站起身，走到林见星身边，脚步停顿了一下。他没有看林见星，目光盯着前方的空气，声音有些生硬，语速很快：
“下次龙团，如果我被先手，你可以尝试用技能限制一下对方后排，别让他们跟输出太快。”
完，他也不等林见星回应，便快步走出了训练室。
林见星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清浅的、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这算不上道歉，更不是和解。
但这是一种认可。一种对于团队价值的认可，一种对于共同努力方向的默认。
冰层，终于开始融化了。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夕阳的余晖给星耀基地冷硬的建筑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知道，未来的路依然充满挑战，团队的磨合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他们迈出了最难的第一步。
而此刻，在主训练室的监控画面前，陆辰飞摸着下巴，看着屏幕上青训营训练室里那几个刚刚经历了一场“失败”却似乎焕发出不同气象的年轻人，尤其是那个眼神清亮、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的林见星，对身边刚刚结束个人训练、正拿起水杯的顾夜寒道：
“看来，你那瓶水，不只是清了噪音，好像还意外地……催了芽？”
顾夜寒喝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掠过监控屏幕，没有在那道清瘦的身影上停留，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嗯。”
听不出任何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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