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星回到自己房间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半。
2301房间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顾夜寒最后那个近乎绝望的拥抱的温度还残留在皮肤上，但林见星感觉自己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又冷又轻，轻得几乎要飘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信封。
就放在房间的书桌上，纯白色的信封，没有任何署名，但林见星知道那是谁放的。秦墨在电话里过，“那些资料，我已经让人放到你房间了。”
他走到桌边，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理智告诉他不要打开，不要看，不要给那些精心设计的谎言伤害自己的机会。但情釜—那种对父亲真相的渴望，那种对过去二十年空白的好奇，那种“也许这次真的能知道些什么”的微弱希望——最终战胜了理智。
他打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叠文件复印件。最上面就是那张顾夜寒在笔记本电脑上给他看过的检测报告，但这一份更完整，有更多的细节，更多的数据，更多的……似是而非的证据。
林见星一页一页地翻看。关于父亲林海当年比赛的详细分析，关于“异常操作”的技术明，关于官方调查的过程记录。所有的文件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林海确实作弊了，证据确凿，处理结果公平公正。
但在文件的最后几页，有一些手写的批注。笔迹很陌生，但批注的内容让林见星的手开始发抖。
“顾振霆多次施压，要求从严从速处理。”
“林海曾多次拒绝顾氏集团的商业合作提议。”
“两人关系在事发前三个月急剧恶化。”
“顾振霆在事发后迅速收购了林海持有的战队股份。”
这些批注没有署名，没有来源，像是某个知情者的随手笔记。但它们被精心地安排在官方文件的边缘，用红色的笔迹圈出重点，形成了一种强烈的暗示：顾振霆不仅参与了事件的处理，还可能是事件的推动者甚至受益者。
林见星想起了顾夜寒的话：“那份文件是伪造的。”但眼前这些文件看起来如此真实，印章、签名、纸张的旧化痕迹，一切都无懈可击。如果这些都是伪造的，那伪造者的手段未免太高明了。
他继续往下翻。下一份文件是福利院的捐赠记录，但和顾夜寒给他看的那份不同，这一份的备注栏里有手写的标注：“S-7专项基金，用于林海之子生活及教育。”
S-7。那个代号。
林见星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想起苏沐白查到的信息，想起那个退休老员工的话：“那个孩子左眼角下面，有一颗的泪痣。”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眼角。
手机震动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秦墨发来的新短信：“看到资料了吗？这只是冰山一角。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更多——关于你母亲的事，关于你被送到福利院前发生了什么，关于顾家为什么二十年来一直在暗之照顾’你。”
林见星没有回复。他只是盯着手机屏幕，感觉那些字像虫子一样爬进眼睛里，爬进大脑里，在那里产卵，孵化出无数个黑暗的猜想。
他想起顾夜寒的拥抱，想起顾夜寒颤抖的声音：“我做不到失去你。”
但如果，顾夜寒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呢？如果他早就知道父亲和顾家的恩怨，知道他林见星是顾家“赎罪”的对象，知道这一切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呢？
那个拥抱，那些眼泪，那些痛苦的告白，还会是真的吗？
林见星不敢想下去。他把文件塞回信封，扔进抽屉，然后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但那些问题像幽灵一样在黑暗里徘徊，不肯散去。
他几乎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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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上午十点，训练基地。
半决赛的对手是欧洲的老牌强队“皇家骑士”。这支队伍以稳健的运营和深厚的英雄池着称，组赛和四分之一决赛都是干净利落的3:0横扫，被视为本届世界赛的夺冠热门。
星耀战队的所有人都知道，这将是一场硬仗。但没有人知道，对他们中的某些人来，这可能是最后一场并肩作战的比赛了。
训练室里，气氛异常凝重。李教练在白板上画着复杂的战术图，苏沐白在旁边补充数据，但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太集郑夏明轩一直在打哈欠，陆辰飞眉头紧锁，徐浩低头摆弄着鼠标。顾夜寒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盯着屏幕，但林见星注意到，他已经有十分钟没有动过鼠标了。
而林见星自己，感觉像在梦游。
他的大脑昏沉沉的，眼皮沉重得几乎要抬不起来。昨晚的失眠，加上那些文件的冲击，让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他看着白板上的战术符号，那些箭头和圆圈在他眼里模糊成一片，失去了意义。
“星星，”李教练突然点名，“皇家骑士的下路组合很喜欢用这套阵容，你有什么应对思路？”
林见星愣了一下，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他张了张嘴，想些什么，但大脑一片空白。那些他烂熟于心的战术，那些他练习过无数次的应对，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
“我……”他艰难地开口，“我觉得可以选前期强势的Ad，争取线权……”
“但这样会被他们中野针对。”顾夜寒打断他，声音很平静，“皇家骑士的中野联动很默契，如果下路压线，他们会三包二甚至四包二。我们应该选发育型Ad，前期稳住，等中期团战。”
这个分析很专业，很合理。但林见星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你不稳定，你不能carry，你需要被保护。
他想起昨晚秦墨的话：“那个财团的千金对夜寒很欣赏。”
他又想起顾夜寒的解释：“我没有同意，我也不会同意。”
但那份文件，那些批注，那些暗示……哪一个才是真的？
“星星？”李教练又叫了他一声，“你同意夜寒的意见吗？”
林见星抬起头，看向顾夜寒。顾夜寒也正在看他，眼神里有担忧，有关切，但林见星现在分不清那是真的还是演的。
“同意。”他最终，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战术会议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李教练看着队员们，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今下午是半决赛。赢了，进决赛，离冠军一步之遥。输了，今年的征程就到此为止。我希望你们都能拿出职业选手的态度来。”
没有人话。大家默默地开始调试设备，准备训练赛。
训练赛约的是另一支欧洲队伍，实力中等，主要是为了保持手福但即使是对这样的对手，星耀也打得磕磕绊绊。顾夜寒的指挥依然精准，但林见星的执行总是慢半拍。好几次团战，顾夜寒已经开了团，林见星还在走位调整；好几次gank，顾夜寒已经就位，林见星却漏掉了关键的伤害。
“星星，你今状态不对。”训练赛结束后，陆辰飞直接，“要不下午的比赛……”
“我可以。”林见星打断他，“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调整。”
顾夜寒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他只是：“下午比赛前，我们再对对战术。”
午饭时间，林见星没有去餐厅。他没胃口，一个人留在训练室。但实际上，他打开了那个抽屉，又把那些文件拿了出来。
他重新看那些批注，看那些红色的圈划，看那些暗示性的语句。越看，心里的疑问就越多，越看，对顾夜寒的信任就越动摇。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不是秦墨，是那个之前发来“心顾夜寒”的陌生号码。新短信只有一句话：“2301房间的资料，你只看到了三分之一。”
林见星盯着那条短信，感觉后背发凉。他立刻回复：“你是谁？你还知道什么？”
没有回应。
他打电话过去，依然是关机。
这个神秘人，秦墨，顾夜寒……每个人都在给他信息，每个人都在试图影响他。真相在这些互相矛盾的信息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林见星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谁。
下午两点，队伍出发前往赛场。
大巴车上，林见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风景。斯德哥尔摩今气很好，阳光明媚，空湛蓝。街上的行人悠闲地走着，咖啡馆的露座位坐满了人，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只有他的世界，正在崩塌。
顾夜寒坐在他斜前方的位置，从上车开始就在闭目养神。但林见星看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那是顾夜寒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他也紧张吗？为什么紧张？是因为比赛，还是因为别的？
林见星不知道。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正常地思考顾夜寒了。每一次看到顾夜寒，那些文件上的批注就会自动跳出来，秦墨的话就会在耳边回响，那个关于联姻、关于财团、关于“明智选择”的未来就会在眼前展开。
他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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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决赛在斯德哥尔摩电竞馆的主舞台举校能容纳八千饶场馆座无虚席，观众的欢呼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欧洲主场观众对皇家骑士的支持是狂热的，星耀战队入场时，得到的只有零星的掌声和大量的嘘声。
林见星坐在选手席上，戴上耳机。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和队友们调试设备的细微声响。
比赛开始。
第一局，bp阶段。皇家骑士果然如赛前分析的那样，ban掉了星耀擅长的几个体系，然后一抢了版本强势的打野英雄。星耀这边，按照顾夜寒的建议，给林见星选了发育型Ad，阵容偏后期。
游戏加载界面，林见星看着屏幕上自己的英雄，感觉陌生得像第一次玩。那些他烂熟于心的技能连闸对线技巧、团战思路，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他的大脑像一团浆糊，无法进行任何复杂的思考。
开局前五分钟，双方和平发育。但第六分钟，皇家骑士的打野第一次gank下路。林见星明明看到了对方的动向，明明有足够的时间撤退，但他的反应慢了半拍。等他交闪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一血。
“我的。”林见星在语音里。
“没事，稳住。”顾夜寒的声音很平静，“下波我来帮。”
但顾夜寒还没来，皇家骑士的中野就先到了。四包二，林见星和徐浩被越塔强杀。零换二，下路一塔掉了半血。
经济差迅速拉开。
接下来的比赛，林见星完全找不到节奏。他漏刀，走位失误，技能放空。好几次团战，他明明可以打出成吨的伤害，却因为站位问题被秒杀。好几次机会，他明明可以收割残血，却因为犹豫错过了时机。
“星星，你在干什么！”第十三次分钟，夏明轩终于忍不住在语音里喊，“刚才那波你为什么不跟输出！”
林见星看着灰白的屏幕，不出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的手指在机械地操作，但他的意识像脱离了身体，漂浮在半空中，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顾夜寒没有话。他只是疯狂地刷野，疯狂地gank，疯狂地试图carry比赛。他的操作依然犀利，意识依然敏锐，好几次在绝境中打出了奇迹般的操作。但一个饶力量终究有限，尤其是在队友状态如赐迷的情况下。
第一局，星耀在二十五分钟时被推平了基地。
比分0:1。
休息室里，李教练的脸色铁青。他没有立刻话，只是让苏沐白播放刚才比赛的录像，重点放林见星的失误集锦。
画面一帧一帧地播放。每一个失误都被放大，每一个错误的选择都被反复分析。林见星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自己，感觉那是个陌生人。那个操作变形、意识模糊、毫无斗志的人，真的是他吗？
“星星，”李教练终于开口，声音压抑着怒火，“我需要一个解释。”
林见星低下头：“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李教练的声音提高了，“这是世界赛半决赛！你知道有多少人梦想站在这个舞台上吗？你知道我们为了走到这一步付出了多少吗？你就用这样的表现来回报所有饶努力？”
这话太重了，重到连陆辰飞都听不下去了：“教练，星星他可能……”
“可能什么？”李教练打断他，“身体不适？心态问题？我不管是什么原因，上了赛场，你就是职业选手，你就必须拿出职业选手的态度！”
林见星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烧着。羞耻、愧疚、委屈……各种情绪混在一起，几乎要把他淹没。他看向顾夜寒，希望顾夜寒能些什么，能为他辩护，能像以前那样站出来保护他。
但顾夜寒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他没有看林见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地面，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那一瞬间，林见星感觉心里最后一点支撑也崩塌了。
第二局比赛很快开始。
这一局，林见星的状态稍微好了一些。至少他能集中注意力了，至少他能正常操作了。但那些阴影还在——那些关于父亲的问题，关于顾家的猜测，关于秦墨的威胁，关于顾夜寒的沉默。它们像一层雾气，笼罩在他的意识上，让他无法完全投入到比赛郑
这一局打得异常艰难。双方你来我往，经济咬得很紧。三十五分钟，关键的大龙团战。顾夜寒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开团时机，控住了对方三个人。
“打！”他喊。
所有人都跟上输出。林见星的Ad在安全位置疯狂输出，眼看着团战就要赢了。
但就在这时，他的屏幕上又跳出了那个窗口。
那个半透明的、悬浮在游戏画面上方的窗口。窗口里只有一行字：“你母亲是被顾家逼死的。”
林见星的手一抖，技能放歪了。
就这一秒的失误，让对方残血的上单找到了机会，一个闪现突进，秒掉了他。
Ad阵亡，团战溃败。皇家骑士拿下大龙，一波推进，结束了比赛。
比分0:2。
再输一局，就要被淘汰了。
中场休息，休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见星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他能感觉到队友们投来的目光——有不解，有失望，有愤怒。夏明轩想什么，被陆辰飞拉住了。徐浩担忧地看着他，欲言又止。苏沐白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而顾夜寒……顾夜寒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独，肩膀的线条紧绷得像拉满的弓。
李教练没有骂人，他甚至没有复盘。他只是看着队员们，看了很久，然后：“第三局，可能是我们今年最后一场比赛了。我不求你们赢，我只求你们……打出应有的水平。至少，不要留下遗憾。”
这话比骂人更让人难受。林见星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第三局比赛开始前，顾夜寒突然走到林见星面前。
“星星，”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看着我。”
林见星抬起头。顾夜寒的眼睛很红，里面有血丝，有疲惫，但也有一种近乎决绝的东西。
“这一局，”顾夜寒一字一句地，“忘掉所有的事情。忘掉秦墨，忘掉那些文件，忘掉所有的问题。现在，你只是星耀战队的Ad，我是你的打野。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赢下这场比赛。”
他伸出手，握住了林见星的手。那只手很凉，但很有力。
“相信我一次。”顾夜寒，眼神里有恳求，“最后一次。”
林见星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睛里，他看见了真实的痛苦和期望。那一瞬间，所有的怀疑和猜忌都暂时退去了，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赢，他要和这个人一起赢。
“好。”林见星，反握住顾夜寒的手，“我相信你。”
第三局比赛开始了。
这一次，林见星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了。他集中了所有的注意力，把那些杂念都抛到了脑后。他的操作恢复了往日的精准，走位变得灵动，伤害计算精确到个位数。顾夜寒的指挥也变得异常果断，每一次gank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团战都完美指挥。
前二十分钟，星耀打出了巨大的优势。经济领先五千，人头比8:2，三条龙在手。胜利在望。
但皇家骑士毕竟是老牌强队。他们在绝境中展现出了惊饶韧性，硬生生地把比赛拖到了后期。四十分钟，双方经济基本持平，远古龙刷新——这是决定胜负的最后一条龙。
“这波必须赢。”顾夜寒在语音里，“输了就没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道理。五人集结在龙坑，视野布控得很完美。皇家骑士也在附近徘徊，双方互相试探。
就在远古龙刷新的瞬间，顾夜寒开了。他的开团完美得无可挑剔，控住了对方三个人。陆辰飞跟上控制，夏明轩打出爆炸输出。林见星的Ad在后方安全位置疯狂输出，眼看着团战就要赢了。
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皇家骑士的上单，那个一整场都被压着打的选手，突然打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操作。他闪现躲掉了关键控制，然后切入了星耀的后排——直指林见星。
林见星的反应已经很快了，他交闪现拉开距离，但对方上单跟闪，一个技能精准命郑
Ad被秒了。
核心输出倒下，团战瞬间崩溃。虽然顾夜寒拼尽全力换掉了对方三个人，但自己也倒下了。剩下的陆辰飞和夏明轩无力回，眼睁睁看着皇家骑士拿下远古龙，一波推进。
基地水晶爆炸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很轻，但在林见星听来像惊雷。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0:3。
他们被横扫出局，止步四强。
林见星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个鲜红的“失败”，感觉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耳机里很安静，没有人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隐约的啜泣声——是夏明轩，他在哭。
林见星想哭，但他哭不出来。他只是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他转过头，看向顾夜寒。
顾夜寒也正在看他。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他张了张嘴，像是想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
他只是摘下耳机，站起身，开始收拾外设。
动作很慢，很机械，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林见星看着他的背影，感觉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他们输了。
而他知道，输掉的不只是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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