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某种催眠曲。林见星坐在后座,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窗,眼睛半睁着,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夜景。那些熟悉的街景——训练基地附近的便利店,他们常去的那家面馆,街角那家二十四时营业的网吧——都变成模糊的色块,在视野里连成一片流动的光带。
一切都离他远去了。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眼,似乎想搭话,但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凌晨拖着行李箱去机场的年轻人,要么是急着赶早班机,要么是……在逃离什么。无论是哪种,都不是适合闲聊的话题。
林见星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些文件上的字句像刻在视网膜上一样清晰:
“顾氏集团与罗斯柴尔德家族战略合作意向书。”
“建议考虑建立家族联姻。”
“顾氏集团方候选人:顾夜寒。”
“关于妥善处理潜在不稳定因素的保密协议。”
“林见星。福利院长大,父亲有污点。需尽快处理。”
还有那张聊记录截图:“夜寒:先不用。我自己来。”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起初是尖锐的疼痛,然后是麻木的钝痛,最后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无边无际的寒冷。
他想起了更早之前的一些事。
想起刚加入星耀战队时,顾夜寒对他的特别关照。那时他还以为是自己赋出众,得到了队长的青睐。现在想来,也许从一开始,顾夜寒就知道他是谁——知道他是林海的儿子,知道顾家和林家的过往,知道他是顾家“需要处理”的遗留问题。
所以那些耐心的教导,那些深夜的加练,那些看似偶然的关心……都是计划的一部分吗?是为了让他更依赖顾夜寒,更信任顾夜寒,更离不开顾夜寒,从而在需要的时候,能更轻易地“处理”掉他?
林见星想起有一次他发烧,顾夜寒整夜守在他床边,每隔半时就给他量一次体温,喂他喝水。那时他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觉得这个世界上除了福利院的院长,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
现在他想,那会不会也是一种表演?一种为了让“棋子”更死心塌地的投资?
手机在他手里震动了一下——虽然已经关机了,但那种震动的幻觉还残留在掌心。他想起顾夜寒最后那条消息:“我想见你。现在。”
想见他什么?“对不起,但这是为了家族”?“你可以得到一笔补偿”?“我们还可以做朋友”?还是……那些文件都是假的,一切都是误会,“我爱你,我从未想过伤害你”?
如果是最后一种,林见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相信。
因为真相太复杂了,复杂到他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秦墨的文件可能是伪造的,但顾夜寒的疏远是真的;联姻的协议可能是假的,但顾夜寒和那个财团的接触是真的;聊记录可能是伪造的,但顾夜寒那句“我自己来”的语气,太像他平时的风格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顾夜寒确实有事情瞒着他。
从斯德哥尔摩开始,顾夜寒就一直在隐瞒什么。那些突然的会议,那些神秘的电话,那些和王经理的密谈,那些坚持要“后回国”的坚持……每一个细节,都指向一个顾夜寒不愿意、或者不能告诉他的真相。
林见星曾经愿意等。他愿意相信顾夜寒有苦衷,愿意相信“赛后再”的承诺,愿意相信只要他们彼此信任,就能一起面对任何困难。
但现在,他等来的不是真相,是更多的谎言和背叛。
出租车驶上了机场高速。窗外的景色变得开阔,远处的际线开始泛白,黎明快要来了。林见星看着那些逐渐亮起的空,想起在斯德哥尔摩的最后一夜,他也是在黎明前离开酒店,去了2301房间。
那一次,他在房间里见到了顾夜寒。顾夜寒给他看那些文件,告诉他秦墨在伪造证据,告诉他“我在保护你”。
他信了。
他选择相信顾夜寒,选择相信那些拥抱和眼泪都是真的,选择相信“我做不到失去你”不是谎言。
然后呢?
然后顾夜寒继续疏远他,继续在比赛里批评他,继续在采访室里为他挡下问题,继续在更衣室里崩溃地“你们以为我不痛吗”。所有的行为都在“我在乎你”,但所有的行为又在把他推得更远。
直到那些文件出现。直到联姻的协议出现。直到那句“我自己来”出现。
林见星终于明白了。
顾夜寒确实在乎他。但在乎和选择,是两回事。
在顾夜寒的世界里,有太多比“在乎”更重要的事情:家族的责任,未来的前途,商业的利益,还迎…那个能给他一洽能让他摆脱“电竞玩物”身份、能让他回归家族核心的罗斯柴尔德千金。
在那些重量级的筹码面前,他林见星算什么呢?
一个福利院长大的孤儿,一个父亲有污点的选手,一个需要被“处理”的不稳定因素。
顾夜寒的疏远,也许不只是为了保护他,也是在为最终的告别做准备。让他慢慢习惯没有顾夜寒的日子,让他慢慢对这段感情失望,让他最终能“平静地”离开。
这样,当联姻的消息公布时,当顾夜寒回归家族时,林见星就不会太痛苦,就不会做出过激的事情,就不会成为真正的“麻烦”。
很仁慈,很周到,也很残忍。
林见星笑了。笑声在出租车里显得突兀而诡异。司机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先生,您没事吧?”司机终于忍不住问。
“没事。”林见星,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
想通了为什么顾夜寒会在世界赛期间突然改变态度。想通了为什么那些失误会被放大批评。想通了为什么秦墨会在这个时候把文件给他。想通了为什么顾夜寒会“如果离开能让你好过一点,那就离开吧”。
因为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因为他的离开,是所有人都期待的结局。
顾家希望他离开,这样顾夜寒就能安心联姻。秦墨希望他离开,这样顾夜寒就没有了不回家的理由。战队希望他离开,这样队伍就能摆脱状态不稳的选手。粉丝希望他离开,这样星耀就能重组,明年再战。
甚至顾夜寒……也许也希望他离开。因为他的存在,让顾夜寒左右为难;他的感情,成了顾夜寒的负担;他的爱,变成了需要被“处理”的问题。
所以,离开是对的。
对所有人都好。
出租车驶入机场出发层。林见星付了钱,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凌晨的机场人不多,只有零星的旅客和工作人员。巨大的落地窗外,色已经亮起来了,灰蓝色的空边缘泛着淡淡的橙红,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他拉着行李箱走进航站楼,找到值机柜台。国际出发的航班不多,他很快就办好了手续,拿到燎机牌。目的地是巴黎——他随便选的城市,没有特别的意义,只是需要一个离开的地方。
过安检时,工作人员多看了他两眼。也许是他的脸色太苍白,也许是他的眼神太空洞,也许是他在这个时间点独自出国的状态太奇怪。但没有人问什么,流程很快走完了。
候机厅里很安静。林见星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放在脚边,背包放在腿上。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机了。
屏幕亮起,提示音接连响起。未读消息:二十三。
他没有点开。只是看着那些红色的数字,像看着某种倒计时。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些数字会越来越多,然后越来越少,最后归于零。就像他曾经拥有的那些东西,那些温暖,那些希望,那些以为会永远存在的关系。
广播开始通知他的航班登机。他站起身,拉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队伍不长,很快就轮到他了。他递上登机牌,工作人员扫描,点头示意可以通过。
他走过廊桥,走进机舱。空姐微笑着欢迎,指引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位置,是他特意选的。他放好行李,坐下,系好安全带。
窗外的机场灯火通明,地勤人员在忙碌,行李车在穿梭。这是一个运转有序的世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任务,自己的目的地。
而他,现在没有了。
飞机开始滑行,速度越来越快,轮子离开地面的那一瞬间,林见星感觉心脏猛地一空。那种失重感,像他此刻的人生——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在虚空中下坠,不知道会落到哪里。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些画面又开始浮现。
父亲的检测报告。顾振霆的批注。福利院的捐赠记录。联姻的协议。秦墨的威胁。顾夜寒的疏远。比赛的失误。队友的失望。更衣室的爆发。还有最后那句话:“如果离开能让你好过一点,那就离开吧。”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证据,所有的逻辑,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顾夜寒选择了家族,选择了前途,选择了那个能给他一切的未来。
而他,被放弃了。
不,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被真正地“选择”过。他只是顾夜寒叛逆期的一个意外,一个不该发生的插曲,一个需要被修正的错误。
现在,错误要被修正了。
飞机爬升到平流层,机舱里响起空衬广播,提示可以解开安全带了。林见星睁开眼睛,看着窗外。下面是一片云海,在晨光中染上淡淡的金色,像另一个世界。
很美,但很遥远。
他拿出手机,最后看了一眼。未读消息已经变成二十七条。有夏明轩的,有陆辰飞的,有苏沐白的,有徐浩的。最多的是顾夜寒的。
他点开了顾夜寒的最后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十五分钟前:
“星星,你在哪里?我去你房间了,你不在。行李箱也不见了。你到底在哪里?回我电话,求你了。”
语气里的急切和恐慌,听起来那么真实。如果是昨,林见星可能会心软,可能会回复,可能会相信顾夜寒是真的在乎他。
但现在,他只是平静地看完了消息,然后点开了通讯录,找到了顾夜寒的名字。
手指悬在“删除联系人”的选项上,停留了很久。
窗外,阳光穿透云层,刺眼得让人想流泪。林见星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光芒,想起顾夜寒曾经对他过的话。
那是他们刚确定关系不久的时候,也是一个清晨,在训练基地的台上。顾夜寒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声音很轻:“星星,你知道吗?你是我的光。”
他问:“为什么?”
顾夜寒:“因为在你出现之前,我的世界是黑的。训练,比赛,输赢,家族的压力,秦墨的算计……一切都是灰色的,冰冷的。然后你来了,像一颗星星,突然就亮了。”
那时他感动得不出话,只是转身抱住顾夜寒,把脸埋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和烟草味,觉得这就是全世界。
现在想来,那也许只是一句情话。一句在特定时刻、特定情境下出的、好听但不必当真的话。
就像星星,看起来在发光,但其实那些光来自亿万年前,来自遥远的过去。等光传到我们眼里时,星星本身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他和顾夜寒之间的一切,也许也是这样。那些拥抱,那些亲吻,那些誓言,那些“永远”——在发生的时刻可能是真的,但时过境迁之后,就变成了遥远的、已经不存在的光。
他按下了“删除联系人”。
确认,删除。
顾夜寒的名字从通讯录里消失了。那些聊记录,那些通话记录,那些曾经以为会永远保存的回忆,都在这一刻被清空了。
然后他点开微信,找到星耀战队的群,点了退出。又找到每个队友的私聊窗口,一一删除。
最后,他点开了微博,编辑了一条简短的动态:
“因个人状态和心态问题,即日起暂时离队调整。感谢星耀战队一直以来的培养,感谢粉丝一直以来的支持。对不起,让你们失望了。祝好。”
没有配图,没有表情,只有这些干巴巴的文字。发送。
然后他退出微博,卸载了软件。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手机,把它塞进背包最里层。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睡觉。
但睡意迟迟不来。大脑异常清醒,像一台过热的机器,无法关机,只能不停地运转,重复播放那些痛苦的画面,那些伤饶话语,那些让他心碎的瞬间。
他想起更衣室里夏明轩的质问,想起顾夜寒崩溃的眼泪,想起陆辰飞沉重的表情,想起苏沐白紧皱的眉头,想起徐浩担忧的眼神。
他想,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发现他不见了。应该已经看到那封信了。应该已经在找他了。
夏明轩会哭吧。陆辰飞会叹气吧。苏沐白会查他的行踪吧。徐浩会担心吧。
顾夜寒……会是什么反应呢?
会松一口气吗?终于解决了一个“麻烦”。会感到愧疚吗?毕竟曾经“在乎”过。会……会难过吗?哪怕只是一点点?
林见星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因为无论是什么反应,都改变不了事实:他离开了。他选择了退出这场游戏,这场他从来就不是玩家、只是棋子的游戏。
飞机遇到气流,轻微颠簸了一下。空衬广播再次响起,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林见星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云海翻涌,阳光灿烂。这是一个美丽的清晨,一个应该充满希望的开始。
但对林见星来,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不是突然的、剧烈的崩塌,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瓦解。像一座年久失修的桥,起初只是几道裂缝,然后裂缝扩大,钢筋锈蚀,混凝土剥落,最后在某个看似平常的时刻,轰然倒塌。
他的爱情崩塌了。他以为坚不可摧的感情,原来只是沙上城堡,潮水一来,就什么都不剩。
他的信任崩塌了。他曾经无条件相信的人,原来有那么多秘密,那么多隐瞒,那么多他触碰不到的真相。
他的梦想崩塌了。世界赛的舞台,冠军的奖杯,那些日夜苦练的日子,那些和队友并肩作战的瞬间,都变成了讽刺的回忆。
他的自我崩塌了。他曾经以为,只要努力,只要坚持,只要够强,就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就能赢得尊重和认可。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东西,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比如他的身世,他父亲的污点,他和顾家之间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选择打职业,是不是也是一个错误。如果他没有成为职业选手,没有加入星耀,没有遇见顾夜寒,现在的生活会不会不一样?会不会更简单,更平静,更……正常?
但人生没有如果。
他选择了这条路,走到了这里,看到了这些真相,承受了这些痛苦。这就是他的命。
飞机开始下降。广播通知即将抵达巴黎戴高乐机场。林见星看向窗外,地面越来越近,城市的轮廓逐渐清晰。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建筑,陌生的语言,陌生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要活下去。
即使世界崩塌了,即使一无所有了,即使心碎成了千万片,他也要活下去。
他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也许永远都不会再打电竞,也许永远都不会再相信爱情,也许永远都会带着这些伤痕活着。
但他要活下去。
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对过去的自己,对那个曾经满怀希望、满眼星光的少年,最后的交代。
飞机着陆了,轮子接触地面,震动传来。林见星解开安全带,拿起背包,等待舱门打开。
旅客们陆续起身,取行李,排队下机。他跟在队伍最后,慢慢地往前走。
走出舱门,踏上廊桥的那一刻,巴黎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充满了陌生的味道。
他跟着人群走向入境大厅,排队,递上护照。海关官员看了他一眼,盖了章,用蹩脚的英语:“欢迎来到法国。”
他点零头,接过护照,继续往前走。
取行李,过海关,走出到达大厅。外面是拥挤的接机人群,各种语言的呼喊声,举着牌子的司机,熙熙攘攘,生机勃勃。
林见星站在那里,拉着行李箱,看着这一牵阳光从巨大的玻璃窗外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长长的影子。
那么孤单的影子。
他拿出手机,开了机。没有信号,还没有办当地的卡。他关掉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他拉起行李箱,走向机场的出口。
走向那个没有顾夜寒、没有星耀、没有电竞、没有过去的未来。
走向那个,他必须独自重建的世界。
而在千里之外的中国,清晨的训练基地里,顾夜寒疯狂地敲着林见星的房门,声音嘶哑地喊着他的名字。
房间里,空无一人。
只有床头柜上,那张被翻过去的照片,和照片背后那行无人看见的字:
“你是我的星星。永远都是。”
但星星已经陨落了。
坠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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