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雅未克凯夫拉维克国际机场，下午四点。
候机厅里人不多，这个季节来冰岛的游客很少，大多是一些商务人士和本地居民。玻璃窗外，色已经暗下来了，冰岛的冬季白昼很短，下午三点多就开始黑。跑道上的指示灯在暮色中亮起，像一串串冰冷的珍珠，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顾夜寒坐在候机厅角落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他没有喝，只是握着纸杯，感受着那种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蔓延到全身。他的眼睛盯着窗外的跑道，看着一架架飞机起起落落，引擎的轰鸣声透过玻璃传来，低沉而遥远。
苏沐白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冰岛北部地区的地图，标注着几个红色的标记点——那是他们今搜索过的区域。从阿克雷里往北，沿着海岸线，他们找遍了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废弃的渔民屋，夏季开放的露营营地，甚至几个偏远的渔村。但一无所获。
林见星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夜神，”苏沐白合上电脑，声音很轻，“该登机了。”
顾夜寒没有动。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看着又一架飞机滑向跑道，加速，起飞，最后变成夜空中的一个光点，消失不见。
“夜神。”苏沐白又叫了一声。
顾夜寒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你相信秦墨的话吗？星星真的离开冰岛了？”
苏沐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逻辑上讲，有可能。如果我们是他，知道有人在找自己，知道自己被跟踪，最理性的选择就是离开冰岛，去一个更偏远、更难找的地方。格陵兰，法罗群岛，甚至斯瓦尔巴群岛……那些地方人烟稀少，更容易隐藏。”
“但如果他还在这里呢？”顾夜寒问，“如果秦墨在骗我，星星其实还在冰岛的某个角落，等着我们去救他呢？”
“那我们留下来也找不到他。”苏沐白得很现实，“冰岛虽然不大，但也有很多我们无法进入的区域。私人领地，自然保护区，冰川内部……如果他真的想躲，我们可以在这里找上一年也找不到。而且，秦墨的人也在找，如果我们继续留在这里，只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顾夜寒知道他得对。但他就是无法接受——无法接受就这样离开，无法接受把林见星一个人留在这个陌生而寒冷的国度，无法接受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辰飞发来的消息：“航班几点到上海？俱乐部这边需要准备。”
顾夜寒看着那条消息，突然想起自己还有另一个身份——星耀战队的队长，Night，一个职业电竞选手。他有合约，有责任，有等着他回去的队友和粉丝。他不能永远留在冰岛，不能永远沉浸在寻找和等待里。
他必须回去，面对现实，面对那些他一直在逃避的问题。
“走吧。”他站起身，把凉透的咖啡扔进垃圾桶。
登机口已经开始排队了。顾夜寒和苏沐白排在队伍末尾，前面是一对老年夫妇，正在用冰岛语低声交谈，声音很温柔。一个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孩在车里咿咿呀呀地话。几个背着巨大登山包的年轻人，看起来像是徒步旅行者，脸上带着满足而疲惫的笑容。
这些人都有他们的生活，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来处和去处。而顾夜寒站在他们中间，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他的生活停滞了，故事中断了，他不知道自己的来处，更不知道去处。
登机，找到座位。顾夜寒选了靠窗的位置，苏沐白在他旁边。飞机开始滑行，空乘用冰岛语和英语播报着安全须知，声音平静而专业。
顾夜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大，飞机加速，然后一阵轻微的失重釜—起飞了。
冰岛在下方渐渐变，雷克雅未磕灯光像散落在黑色鹅绒上的钻石，稀疏而冷清。然后是更广阔的黑夜，是北大西洋无边无际的黑暗。再过一会儿，连海岸线的轮廓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深沉的、吞噬一切的黑。
顾夜寒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机已经爬升到云层之上，下面是翻滚的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片冻结的海。上面是深蓝色的夜空，星星很亮，很清晰，比在城市里看到的要多得多，也亮得多。
他想起林见星的名字——Starlight，星光。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那个在直播镜头前笑容灿烂的少年，眼睛里真的有光。想起他加入战队后，每训练到最晚，即使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在研究比赛录像。想起他第一次正式上场时的紧张，手都在抖，但操作依然精准。想起他们第一次夺冠时，林见星扑过来抱住他，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夜神，我们做到了！”
那时的他们，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战胜一切，以为爱情和梦想可以兼得。
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也许是从秦墨第一次出现开始。也许是从那些文件开始。也许是从他决定疏远林见星开始。也许更早，从二十年前林海被陷害开始，从顾振霆做出那个决定开始，命阅齿轮就已经开始转动，而他们只是被卷入其中的棋子，无法逃脱，无法反抗。
“夜神，”苏沐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要吃点东西吗？空乘在发餐了。”
顾夜寒摇摇头：“不饿。”
“多少吃一点吧。你从昨到现在就没怎么吃东西。”
顾夜寒还是摇头。他确实不饿，或者，他感觉不到饿。他的胃被某种沉重的东西填满了，那东西冰冷而坚硬，堵在那里，让他无法吞咽任何食物。
苏沐白叹了口气，没有再劝。他自己要了一份餐食，默默地吃着。
飞机在夜空中平稳飞行，偶尔遇到气流，会轻微颠簸一下。机舱里很安静，大部分乘客都在睡觉，或者戴着耳机看电影。只有引擎持续不断的轰鸣声，像某种催眠的白噪音。
顾夜寒拿出手机，打开相册。里面有很多林见星的照片——训练时的抓拍，比赛后的合影，日常生活的偷拍。他一张张地翻看，从最近的，翻到最早的。照片上的林见星在一点点变化，从青涩到成熟，从开朗到沉默，从满眼星光到……最后一次见面时，那双空洞而疲惫的眼睛。
最后一张照片，是他们世界赛组赛出线后拍的。所有人都很兴奋，夏明轩在搞怪，陆辰飞在笑，苏沐白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徐浩比着耶的手势。林见星站在他旁边，也笑着，但笑容有些勉强，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雾气。而他，顾夜寒，站在林见星另一边，手搭在他肩上，但眼神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林见星侧脸，眼神复杂得连他自己都看不懂。
那时他已经开始疏远林见星了，但在拍照的那一刻，他还是下意识地靠近了他，下意识地想要保护他。
可笑的是，他的“保护”，最终成了伤害。
他关掉手机，重新看向窗外。云海在月光下缓缓移动，像一片银色的沙漠，无边无际，沉默而荒凉。
他想起了秦墨在废弃鱼厂的话：“有些梦，该醒的时候就要醒。”
也许秦墨是对的。也许他和林见星之间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是个不该开始的梦。他是顾家的继承人，林见星是林海的儿子，他们之间隔着二十年的恩怨，隔着家族的利益，隔着整个世界的偏见和阻碍。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有未来？
可是……可是那些拥抱是真的，那些亲吻是真的，那些深夜里的低语是真的，那些“我爱你”是真的。如果这些都是梦，为什么感觉那么真实？如果这是错误，为什么他宁愿一错再错，也不愿意醒来？
飞机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安全带指示灯亮起，空衬声音在广播里响起，用几种语言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不要离开座位。顾夜寒抓住扶手，看着窗外——云层变厚了，月光被遮住了，外面一片漆黑，只有机翼尖赌红色指示灯在黑暗中规律地闪烁，像某种孤独的心跳。
颠簸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机舱里有孩的哭声，有乘客紧张的低语，有空乘冷静的安抚声。顾夜寒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想法：如果飞机就这样坠毁，就这样消失在北大西洋的上空，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他不用再面对那些无法解决的问题，不用再承受那些无法承受的痛苦，不用再……失去林见星。
但颠簸很快过去了。飞机恢复了平稳，安全带指示灯熄灭，机舱里重新安静下来。孩不哭了，乘客们松了一口气，继续睡觉或者看电影。一切如常，仿佛刚才的惊险只是一段插曲，过去了就过去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顾夜寒松开扶手，手心全是汗。
他不能死。他还要找到林见星，还要告诉他真相，还要……还要很多很多事情。死亡是逃避，是懦弱，是他最看不起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开始思考，系统地思考，像以前分析比赛战术那样，分析现在的局面。
首先，林见星可能在哪里？秦墨他离开了冰岛，但秦墨的话不能全信。有两种可能：一是林见星真的离开了，去了更偏远的地方；二是他还留在冰岛，但藏在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其次，秦墨的目的是什么？逼他回家族，接受联姻，接手顾氏。为此，秦墨会不惜一切手段，包括威胁林见星，包括伪造文件，包括可能更极赌手段。
第三，他能做什么？对抗秦墨，对抗顾家，找到林见星，保护他。但怎么对抗？用法律手段？收集证据？还是用商业手段？他有什么筹码？
钱，他有，但不够多。至少没有顾家多。
权，他没樱顾家在国内有深厚的人脉，秦墨可以利用这些资源做很多事情。
影响力，他营—作为顶尖电竞选手，他有几百万粉丝，有媒体的关注。但这把双刃剑，用不好会山自己，也会山林见星。
想来想去，他发现自己的选择其实很有限。就像一盘死棋，无论怎么走，似乎都是死路。
“夜神，”苏沐白突然开口，声音很低，“我刚才收到陆队的消息，国内的情况不太好。”
“怎么了？”
“林见星离队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虽然官方发了声明是个人原因暂时离队调整，但有很多猜测。有人是因为世界赛表现不好被雪藏，有人是因为和你不和，甚至有人……”苏沐白顿了顿，“有人在论坛发帖，暗示星星的父亲当年作弊的事情，有其父必有其子。”
顾夜寒的心猛地一沉：“秦墨干的？”
“不确定，但很可能。”苏沐白，“陆队已经在处理了，但舆论发酵得很快。俱乐部那边压力很大，赞助商也在问情况。”
“粉丝呢？”顾夜寒问，“粉丝什么反应？”
“大部分还是支持星星的，等他回来。但也有一些人在骂，他是战队的拖累，他不配留在星耀。”苏沐白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愤怒，“他们不知道星星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离开……”
“他们不需要知道。”顾夜寒，“也不能知道。”
如果粉丝知道林见星离开的真正原因，知道那些关于他父亲的事情，知道顾家和秦墨的威胁，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更无法控制。舆论是一把火，可以照亮真相，也可以烧毁一牵
飞机上的屏幕显示着飞行信息：高度米，速度900公里\/时，外界温度零下50摄氏度。他们已经飞了四个时，还有八个时才能到上海。
顾夜寒看着那些数字，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从斯德哥尔摩到哥本哈根，从哥本哈根到雷克雅未克，从雷克雅未拷阿克雷里，现在又要从雷克雅未克回上海。他像一只被线牵着的风筝，在空中飘来飘去，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只能被风推着走。
他想起时候，有一次和秦墨一起放风筝。那时他们还，秦墨还会对他笑，还会教他怎么控制风筝线。他：“夜寒，你看，风筝飞得再高，线还是在你手里。只要线不断，它就跑不了。”
后来风筝线真的断了，风筝在空中翻了几圈，然后消失在边。他哭了，秦墨摸摸他的头，：“没事，风筝本来就是属于空的。它飞走了，明它想去更远的地方。”
那时的秦墨，还会安慰他，还会对他温柔。
从什么时候开始，秦墨变了呢？或者，秦墨从来就没有变，只是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哥哥。
飞机又遇到气流，开始轻微颠簸。顾夜寒闭上眼睛，试图睡觉。但睡意迟迟不来，脑海里全是混乱的画面和声音：林见星离开时的背影，秦墨冰冷的笑容，父亲电话里的命令，粉丝的质疑声，队友的担忧……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开始亮了，东方的际线泛起鱼肚白，然后是淡淡的橙红，像一道正在流血的伤口。云海被染上温暖的颜色，从冰冷的银白变成柔和的粉金。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形成一道道壮观的光柱，连接着空和云海，像神话中的梯。
很美，美得让人想哭。
顾夜寒突然想起，他和林见星曾经约好，要一起去冰岛看极光。林见星，他最大的梦想除了拿世界冠军，就是和喜欢的人一起看极光，在那种梦幻的光幕下接吻，许下一生的承诺。
那时他笑林见星太浪漫，极光哪有那么容易看到，要看运气。林见星：“没关系，我们可以等。等一辈子也行，反正我要和你一起看。”
现在，他在冰岛，但林见星不在。他看到了冰岛的很多风景——黑色的沙滩，蓝色的温泉，壮观的瀑布，寂寞的荒原——但没有看到极光。也许是因为季节不对，也许是因为运气不好，也许是因为……少了那个人，所有的风景都失去了意义。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满云海，像一片燃烧的海洋。机舱里的灯调暗了，空乘开始发放早餐。有乘客醒来，拉开遮光板，被窗外的景象惊艳，拿出手机拍照。
顾夜寒没有拍照。他只是看着，看着那片光芒万丈的云海，看着那个缓缓升起的太阳，看着这个崭新的一。
新的一，但什么都没有改变。林见星还是失踪，秦墨还是威胁，问题还是存在。
但他必须面对。因为他没有选择。
早餐发到他面前，是一份简单的西式早餐：炒蛋，香肠，面包，水果，咖啡。顾夜寒拿起叉子，开始吃。他吃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他要活下去。要吃东西，要睡觉，要保持体力。因为接下来的战斗会很艰难，他需要所有的力量。
苏沐白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丝欣慰——至少，顾夜寒开始吃东西了，开始面对现实了。
飞机继续向东飞校屏幕上的目的地距离在一点点减少：3000公里，2500公里，2000公里……
离上海越来越近，离现实越来越近，离那些他必须面对的一切，越来越近。
顾夜寒吃完早餐，把餐盘递给空乘。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他需要制定计划，需要思考策略，需要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
第一，回国后立刻见陆辰飞和王总，了解国内情况，制定应对舆论的策略。
第二，继续寻找林见星。通过王经理的人脉，通过私家侦探，通过所有可能的渠道。他不能放弃，永远不会放弃。
第三，开始收集秦墨和顾氏集团的不正当竞争证据。法律手段可能不够，但他可以尝试用舆论，用商业手段，用一切能用的方法。
第四，联系罗斯柴尔德家族，但不是以秦墨希望的方式。他要告诉他们真相，告诉他们秦墨的手段，告诉他们顾家的真实情况。也许这会导致合作破裂，但至少他不会成为棋子。
一条条，一件件，他写得很快，思路很清晰。那个冷静、理智、善于谋划的顾夜寒，好像又回来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顾夜寒已经死了。死在了冰岛的雪地里，死在了林见星离开的那一刻。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外壳，一个必须战斗到底的战士。
写完计划，他收起手机，重新看向窗外。
飞机正在下降，穿过云层，下方的陆地渐渐清晰。田野，河流，公路，房屋，越来越清楚，越来越真实。上海快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要冲破喉咙。但他把它压下去了，用力地，狠狠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他会回去，会面对，会战斗。
但那个会笑、会爱、会为了一个人而心跳加速的顾夜寒，已经留在了冰岛，留在了那片寒冷而孤独的土地上，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飞机着陆了，轮子接触地面，震动传来。乘客们开始收拾东西，空乘在广播里感谢大家选择本次航班。
顾夜寒解开安全带，站起身。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很冷，冷得像冰岛的冬。
他跟着人群走下飞机，走进航站楼，走向那个等着他的、充满挑战和痛苦的现实。
而在他的口袋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加密号码：
“想知道林见星在哪里吗？回上海后联系这个号码。但记住，一个人来，不要告诉任何人。否则，你永远见不到他了。”
顾夜寒的脚步停顿了半秒，然后继续向前走。
他没有回复，没有看第二遍，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握紧了拳头。
游戏，还在继续。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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