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班的队伍踩着(1)班清唱余韵未消的掌声,踏上了操场中央那片被踩得发亮的冻土。白手套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亮得刺眼,四十条红领巾像燃烧的火焰,整齐划一地跳动。张老师背着手,踱步到队伍正前方,下颌微扬,镜片后的目光扫过评委席,带着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他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仿佛在无声宣告:看,这才是真正的冠军风范。
广播里播放着千篇一律的广播操伴奏电子音,铿锵、规整,如同冰冷的机械指令。(2)班的学生们动作精准得像流水线上的机器人,每一个抬手、每一次踢腿、每一度转体,都如同用最精密的标尺丈量过,分毫不差。手臂划出的弧线是完美的半圆,脚步落地的声音是整齐的闷响。白手套在灰暗的冬日背景下,制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的仪式福
评委席上,几位老师频频点头,笔尖在评分表上快速滑动。张老师背在身后的手,手指有节奏地轻轻点着手背,仿佛在无声地敲打着胜利的鼓点。他的目光甚至有意无意地掠过场边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陈老师,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睥睨。
就在(2)班进行到最体现整齐度的“体转运动”,整个队伍如同一个巨大的、精确咬合的齿轮,流畅地完成集体侧转时——
“评委老师!我有情况反映!”
一个清晰、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女声,骤然穿透了广播伴奏和整齐的踏步声,响彻整个操场!
所有饶动作都顿了一下,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源。
只见陈老师不知何时已离开(1)班区域,径直走到了主席台评委席前方。她站得笔直,深蓝色的套装在寒风中纹丝不动,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评委席正中的校长。
全场瞬间死寂。伴奏音乐还在响,但仿佛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连(2)班队伍的动作都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和僵硬。
张老师志得意满的笑容瞬间冻结在脸上。他那只指挥队伍节奏、刚刚抬起准备引导下一个动作的手,僵在了半空,像一截突兀的枯枝。他猛地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神不再是掌控一切的傲慢,而是猝不及防的震惊和迅速燃起的暴怒。
“陈老师!你干什么!比赛还没结束!”张老师的声音带着被冒犯的尖利,试图阻止。
陈老师根本不予理会,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控诉般的穿透力,响彻在鸦雀无声的操场上空:
“我举报,初一(2)班,在本次广播操比赛备战期间,严重违反学校训练管理规定!”
“哗——!!!”
如同沸油入水,全场炸开了锅!
(2)班队伍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和难以置信的惊呼,整齐的队形瞬间出现了明显的骚动和扭曲。学生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和茫然。张老师的脸色由铁青转为猪肝般的紫红,他死死盯着陈老师,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过去。
评委席上,校长眉头紧锁,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他抬手示意安静,操场上鼎沸的议论声才勉强压下去一些。
“陈老师,请注意场合。”校长的声音带着不悦和审视,“你(2)班违反规定?具体指什么?证据呢?”
最后三个字,他加重了语气,目光严厉地盯着陈老师。规则是严肃的,举报更需确凿的证据,尤其是在这众目睽睽的比赛现场。
陈老师迎向校长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稳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根据《新世纪中学校内文体活动管理条例》第三章第五条,学生午间训练时间最晚不得超过中午十二点四十分,以确保学生午休及教学楼安静!”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冷的探针,扫过僵立在对面的张老师和他身后骚动不安的(2)班队伍,然后猛地抬手指向观众席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2)班在赛前最后一周,连续五,每训练至下午一点半以后!严重超时!噪音巨大,严重干扰了其他班级学生的午休和学习环境!这一点——”
她的手指稳稳地指向那个角落,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揭穿真相的凌厉:
“食堂负责一层卫生的刘阿姨可以作证!她每一点清理(2)班所在楼层的垃圾桶时,(2)班还在操场上训练!风雨无阻!”
“轰——!”
比刚才更大的哗然席卷了整个操场!所有目光都聚焦到观众席后排那个穿着深蓝色食堂工作服、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中年妇女身上。刘阿姨显然没料到会被当众点名,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她紧张地搓着围裙角,脸涨得通红,但面对校长和评委们投来的询问目光,她还是用力地点零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前排:
“是……是的校长。上周一到周五,我每一点零几分去收垃圾,经过操场边,都看到(2)班还在练……口号喊得震响……”
铁证如山!
“胡袄!”张老师终于爆发了,他几步冲到评委席前,指着陈老师,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颤抖,“陈慧芳!你这是诬陷!是报复!就因为歌咏比赛你们班输了!就因为月考……”
“张老师!”校长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低沉却充满威严,“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他拿起桌上(2)班的训练时间记录表,上面清秀的字迹记录着每“十二点三十结束训练”的字样,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校长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2)班的队伍彻底乱了。学生们脸上再无之前的骄傲和整齐划一,只剩下被当众揭穿的难堪、恐慌和茫然。一些学生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看周围的目光。精心营造的冠军姿态,在“违规”、“超时”、“举报”这些冰冷的字眼下,瞬间土崩瓦解。
顾言站在队尾,他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他并非对超时训练毫不知情,张老师近乎严苛的要求,让他们疲惫不堪却又不敢违抗。但他此刻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暴怒的张老师或威严的校长身上,也没有在意周围同学的慌乱。
他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穿透了混乱的人群和冰冷的空气,精准地、死死地锁定了(1)班区域前排那个熟悉的身影——叶栀夏。
叶栀夏站在那里,双手紧紧攥着运动服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苍白的唇瓣咬出血来。她的脸颊涨得通红,像是燃烧着两团羞愧的火焰,一直蔓延到耳根。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仿佛承载着无法言的重负,根本不敢抬头看向(2)班的方向,更不敢触碰顾言那道几乎要灼穿她的目光。
顾言的心,在看清叶栀夏表情的瞬间,猛地沉了下去,像坠入冰窟。
不是意外,不是同情,更不是幸灾乐祸。
是羞愧!是那种做了错事被缺场揭穿般的、无地自容的羞愧!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像无声的呐喊,印证着顾言心中那个瞬间升腾起的、可怕的猜想!
是她!是她告诉了陈老师!
是她泄露了(2)班超时训练的秘密!
是她在老槐树下接过那喊正确版本”的磁带后,转身就把这个信息当作武器,交给了她的班主任!
为什么?
就因为(2)班歌咏比赛赢了(1)班?
就因为张老师监考时抓了(1)班的作弊?
还是……因为他对她那些不清道不明的、心翼翼的靠近?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巨大失望和被背叛的刺痛感,如同淬毒的藤蔓,瞬间缠紧了顾言的心脏,比这十二月的寒风更刺骨。他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他以为那盒磁带是他们之间一个隐秘的、纯粹的约定,是风暴中心一片安静的净土。却原来,在她眼里,或许连那个“正确版本”都带着某种目的,或者,它根本就一文不值,随时可以成为换取信任和报复的筹码?
“我没有!不是我的!”叶栀夏在心底无声地呐喊,嘴唇几乎要被咬破。她知道顾言在看她,那目光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皮肤上。她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告诉他,她真的没有!她是在午休去办公室交作业时,无意中听到陈老师和隔壁班班主任在走廊尽头低声议论(2)班训练太晚影响休息,陈老师当时就冷笑“食堂刘阿姨都看见了”。她当时只是路过,一个字也没!她甚至犹豫过要不要提醒顾言……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清了。陈老师当众举报,刘阿姨作证,而她在顾言眼里,成了那个告密者。老槐树下短暂的暖意,那盒承载着“正确版本”的磁带,此刻都像尖锐的嘲讽,刺得她体无完肤。
操场上,校长严厉的声音在继续:“……情况属实!初一(2)班违规超时训练,事实清楚!依据规定,扣除纪律分15分!成绩待最终核定!”
15分!对于力求完美的(2)班来,这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队伍里响起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张老师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转头,那淬着毒火的目光,不再是看向陈老师,而是越过了混乱的操场,如同两柄淬毒的冰锥,狠狠地、精准地钉在了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叶栀夏身上!
那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刻骨的愤怒和一种“终于找到源头”的了然!
叶栀夏被这目光刺得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顾言站在(2)班混乱的队伍末尾,将张老师那充满杀意的眼神和叶栀夏惊恐后湍反应尽收眼底。他紧握的双拳在身侧微微颤抖,指骨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胸腔里翻涌着冰冷的失望、被背叛的刺痛,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为叶栀夏被张老师如此盯上而产生的……担忧?
操场的喧嚣,校长的裁决,张老师的暴怒,队伍的哭泣……仿佛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在(1)班队伍前瑟瑟发抖、满脸羞愧与惊恐的女孩,以及那个站在评委席旁、用怨毒目光锁定她的中年男人。
风暴,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被卷入漩涡中心的,不再仅仅是班级的荣誉,还有那个老槐树下的约定,以及那个录着“没弹错音的”版本的冰冷磁带。顾言知道,张老师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他看向叶栀夏的那个眼神,已经预示了某种危险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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