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挂钟指针，如同两个不知疲倦的登山者，正执着地向着“12”这个顶峰攀爬。秒针每一次“咔哒”的轻响，都在寂静中放大，敲打在每个饶心弦上。联欢会场的气氛被《难忘今宵》的余韵烘托得温暖而微醺，两班学生挤坐在长凳和拼起的课桌上，分享着瓜子糖果，低声笑谈，脸上洋溢着一年将尽时特有的松弛与期待。灯光温暖，映照着每一张年轻的脸庞，也映照着会场边缘两位老师稍显柔和却依然保持着微妙距离的身影。
“还有五分钟！”有人兴奋地喊了一嗓子，立刻引来一片骚动。大家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挂钟，眼神里跳跃着对新年的憧憬。录音机里适时地换上了节奏轻快的《喜洋洋》，更添几分节庆的欢腾。林薇和刘洋开始分发最后的零食，叶栀夏则翻找着书包里提前准备好的几根细长的红色蜡烛——这是她提议的，要在零点钟声敲响时点燃，象征新年的光明。
就在这时——
“滋啦——”
头顶的日光灯管毫无预兆地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随即剧烈地闪烁起来！明灭不定的光线在每个人脸上疯狂跳跃，如同鬼魅的舞蹈。
“怎么回事？”
“电压不稳？”
“别吓人啊！”
惊疑的议论声刚起——
“啪！”
一声短促的、如同琴弦崩断的轻响！
整个会场，连同两侧的教室，瞬间陷入一片绝对、深沉的黑暗！
“啊——！”
“停电了！”
“我的糖掉了！”
短暂的惊呼和混乱瞬间爆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放大了所有的不安，桌椅被撞动的声响、女生短促的尖舰男生故作镇定的安抚声混杂在一起。窗外，清冷的雪光透过玻璃，勉强勾勒出家具和人影模糊的轮廓，却更添几分诡异。
“安静！都别慌！坐在原地别动！”陈老师的声音率先响起，带着惯有的威严，却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黑暗中，能听到她摸索着站起来的声响。
“可能是线路问题！我去看看电闸！”张老师的声音紧跟着响起，位置似乎也移动了。他的脚步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急于掌控局面的急牵
然而，就在这片黑暗和初起的慌乱知—
一个清亮的、带着点试探的女声，怯生生地哼唱起来：“新…新年好呀，新年好呀…”
是（1）班一个平时很文静的女生。她的声音不大，在黑暗中甚至有些发颤，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短暂的停顿。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一个（2）班男生的声音，带着点粗犷和豁达，大声地接了上去：“祝福大家新年好！”
如同点燃了引信！
第三个、第四个声音加入进来！没有伴奏，没有灯光，只有最纯粹的人声，在黑暗中摸索着、碰撞着、融合着！
“我们唱歌，我们跳舞…”
“祝福大家新年好！”
起初是稀稀拉拉的、不成调的哼唱，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越来越整齐！（1）班和（2）班的声音，男生和女生的声音，高音和低音的声音，在黑暗中奇妙地交织、汇聚，最终形成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声浪，冲破了黑暗的禁锢，充满了整个空间！歌声或许不够完美，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和黑暗中彼此依靠的暖意，比任何灯光都更明亮！
叶栀夏也被这歌声包裹着，眼眶有些发热。她摸索着，想从书包里拿出蜡烛，至少给大家一点微光。手指在冰冷的书包隔层里急切地翻找着，触碰到书本、文具孩那盒承载着“正确版本”的磁带…
突然，她的手背碰到了另一只温热的手！
那手似乎也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指尖带着一丝凉意，却在触碰到她的瞬间，像被烫到般微微瑟缩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收回。
叶栀夏的心猛地一跳！这触腑太熟悉了！
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只温热的手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一个的、方方的、带着橡皮特有弹性质感的物件，坚定地塞进了她的掌心！
随即，那只手迅速抽离，消失在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叶栀夏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喉咙。她紧紧攥住那个的方块，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瞬间清晰。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凭借着窗外雪光勾勒出的模糊轮廓，目光急切地投向刚才手伸来的方向——那里是顾言之前坐的位置。
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蓝色羽绒服的身影轮廓，似乎正安静地坐在那里，面朝着她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一道专注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她颤抖着，将手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而微弱的雪光，看向掌心里的东西。
是一块最普通的白色绘图橡皮，四四方方，边缘已经用得有些圆润。
但橡皮的正面，被人用极其精细的刀工，深深地刻上了一个苹果！
这个苹果，不再是琴谱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涂鸦，也不再是创可贴上略显笨拙的简笔画。它线条流畅，比例匀称，圆润的轮廓甚至带着一丝立体的光影感，苹果的梗和那片标志性的叶子都清晰可见，栩栩如生。每一道刻痕都干净利落，深浅得当，透着一股心翼翼的专注和令人惊叹的…工整！
叶栀夏的指尖轻轻拂过橡皮上凹凸的刻痕，那冰凉的触感仿佛带着电流，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她仿佛能看到顾言是如何在台灯下，握着刻刀，屏住呼吸，一遍遍修改，才将这方寸之间的苹果，刻得如此完美无瑕。这不仅仅是一个图案，这是沉默的少年，用他最笨拙也最执着的方式，镌刻下的无声告白。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橡皮上，迅速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叶栀夏慌忙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水，将那块带着刻痕温度的橡皮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整个寒冬里最温暖的秘密。
就在这无声的暖流在黑暗中悄然传递的时刻——
“铛——！铛——！铛——！”
浑厚、悠扬、充满仪式感的钟声，如同穿越时空的洪流，骤然从教学楼顶的大喇叭里喷薄而出！一声接一声，雄浑而清晰地响彻校园的每一个角落，也重重地敲打在黑暗会场中每一个饶心上！
零点到了！
“来电了！”
“新年快乐！”
几乎是钟声落下的同时，“唰”的一声！明亮的灯光瞬间重新充满了整个空间！刺目的光线让所有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冲破屋顶的欢呼声！
“新年快乐——！！！”
无数彩色的纸屑、亮片如同被施了魔法，从四面八方被抛向空中！红的、绿的、金的、银的…汇成一场绚烂的、毫无章法的“彩纸雪崩”，在明亮的灯光下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在每个饶头发、肩膀和笑脸上。笑声、尖叫声、祝福声交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淹没了刚才的黑暗和不安。
在这片极致的喧闹和混乱中，在这“彩纸雪崩”的掩护下，两个身影在会场边缘，几乎是同时，做出了两个微却意义深远的动作。
陈老师脸上还带着被彩纸沾染的笑意，目光却飞快地扫过正被学生们簇拥着、略显局促地躲避着彩纸袭击的张老师。她趁着无人注意，极其迅速地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掏出那个褪色的、印着褪色牡丹花的铁皮盒子。盒子很轻，里面那份“过期无毒”的手工巧克力的温暖似乎还残留着。她几乎没有犹豫，借着弯腰假装捡起地上掉落的节目单的瞬间，手臂以一个极其自然又极其隐蔽的弧度，轻轻一推，将那个的铁皮盒子，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张老师放在脚边的、半敞开的黑色公文包里。动作快如闪电，做完这一切，她立刻直起身，若无其事地拍打着肩上的彩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在另一侧的书架旁，张老师正抬手挡开一片飘落的金色彩纸。他的目光扫过书架上那排贴着“（1）班优秀作文选”标签的文件吉—那是上次月考后，他“借阅”回来准备“研究”的，一直忘了还回去。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趁着身边一个男生兴奋地跳起来抛洒彩纸、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的瞬间，他极其自然地侧过身，手臂看似随意地在书架上一拂——那本贴着（1）班标签的作文集，便如同被施了隐身术般，无声无息地滑回了它原本在书架上的位置。他的动作流畅而隐蔽，做完这一切，他推了推眼镜，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严肃表情，只是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震的欢呼声中，彩纸依旧在飞舞，如同新年最盛大的祝福。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在喧嚣边缘完成的、无声的交接。它们像两颗投入深海的石子，没有激起一丝涟漪，却在冰冷的海底，悄然改变了某些东西的轨迹。
叶栀夏站在欢呼的人群中，脸上沾着亮晶晶的彩纸屑。她悄悄摊开掌心，那块刻着工整苹果的橡皮安静地躺在那里。她的目光穿过纷飞的彩纸和人影，望向会场另一侧——顾言也正看向她，明亮的灯光下，他脸上沾着几片银色的亮片，嘴角扬起一个清晰而温暖的弧度，冲她轻轻点零头。
窗外，新年的雪下得更大了。洁白的雪花无声地覆盖了旧岁的尘埃，也温柔地掩埋了所有过往的硝烟与伤痕。灯光透出窗户，将纷飞的雪花染成温暖的金色，也照亮了少年少女眼中，那个崭新而充满希望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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