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畔,芦苇荡在夜风中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
栾廷玉的枪尖抵在公孙胜喉前三寸,稳如磐石。
银亮的枪锋映着残月冷光,也映出公孙胜苍白的面容,血煞纹路已蔓延至额角,暗红光芒在皮肤下跳动,像是有活物要破体而出。
“祝家庄的血债,今日该算了。”
栾廷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砸在人心上。
他握枪的手背青筋凸起,眼神锐利得能刺穿皮肉,直抵魂魄。
公孙胜没有动。
他此刻也动不了。
与毒龙尊者一战,真气耗尽,血煞反噬彻底爆发。
若非栾廷玉那一枪及时破开洞穴顶部,他和苏檀儿恐怕已成了蛊虫的养料。
但救命之恩未报,旧日仇怨已至眼前。
“栾教头……”公孙胜艰难开口,每一个字,喉咙都像被砂纸摩擦,“当年祝家庄……是我梁山之过。你要报仇,我无话可。”
“无话可?”栾廷玉冷笑,枪尖又往前递了半分,已触到公孙胜喉结的皮肤,“一句‘无话可’,就能抵我祝家庄三百二十七条人命?抵我那些弟子……那些半大的孩子,还没见过世面,就死在你们梁山贼寇的刀下?”
他每一句,眼中寒光就盛一分。
握枪的手却稳得可怕,没有丝毫颤抖,这是一个将枪法练到骨子里的武人,愤怒到了极致,反而更冷静。
苏檀儿站在公孙胜身后三步外,想上前,却被栾廷玉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那眼神告诉她:敢动,下一枪就刺穿公孙胜的咽喉。
“我……”公孙胜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解释什么?
当年梁山受朝廷招安是大势所趋?攻打祝家庄是宋江为立威不得已而为之?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各安命?
这些话,对失去一切的人来,苍白得可笑。
他闭上眼:“你动手吧。”
栾廷玉盯着他,眼神复杂。
有恨,有怒,还有一种更深的不清的情绪。
银枪在月光下微微颤动,枪尖已刺破皮肤,渗出一粒血珠。
苏檀儿的心提到嗓子眼。
她想动用刚觉醒的通灵之力,却不知如何施展。
那淡金色的光罩只能被动防御,无法攻击。
而且她能感觉到,栾廷玉身上没有邪气,只有纯粹的淬炼到极致的武人杀气。
这种杀气,光罩挡不住。
良久,栾廷玉忽然收枪。
枪尖离开喉咙时,带出一线血丝,在月光下妖异刺眼。
公孙胜睁眼,不解地看着他。
“你以为我会这么便宜你?”栾廷玉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望向浩渺的洞庭湖面,“就这么一枪刺死你,太轻松了。我要你活着,活到亲眼看到所有梁山旧部一个一个死去,活到体会我当年的绝望。”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就像我兄长……我赶到时,他还有最后一口气,抓着我的手:‘廷玉,活下去,给祝家庄留个种。’可他不知道,祝家庄已经没了。老弱妇孺,一个没留。”
公孙胜沉默。
那场仗,他参与了。
虽然主要负责破阵法、驱雾气,没有亲手杀人,但破阵后祝家庄门户大开,梁山大军涌入……后面的惨状,他远远看过几眼。
满地尸骸,火光冲,哭喊声三三夜没断。
那也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的“道”产生怀疑。
修仙之人,本当超脱尘世,不沾因果。
可他为了“义气”,为了“兄弟”,卷入了这场血债。
从那时起,道心就有了裂痕。
“栾教头,”公孙胜缓缓站直,尽管每动一下都痛彻骨髓,“你今日不杀我,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了。我体内血煞已失控,最多还能活三个月。”
栾廷玉回头:“血煞?”
“梁山杀伐因果反噬。”公孙胜苦笑,“我这次下山,就是为了了结这些因果。你的仇……也是因果的一部分。”
“了结?”栾廷玉嗤笑,“怎么,你还想让我原谅你?”
“不敢。”公孙胜摇头,“但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超度祝家庄的亡魂。”
栾廷玉瞳孔骤然收缩。
“你什么?”
“那些战死之人,若怨气不散,魂魄便不得入轮回,只能在战场上徘徊。”公孙胜望向远处黑暗中隐约的山影,“祝家庄旧址应该离此不远。我可设坛做法,引渡亡魂,让他们安息。”
“超度……”栾廷玉喃喃重复,握枪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这三年,他时常做同一个梦:梦见祝家庄大火,梦见那些熟悉的面孔在火中哀嚎,伸出手向他求救,可他怎么也够不到。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他也曾找过和尚道士,想为亡魂超度。
可那些人多是江湖骗子,真有本事的,听是梁山造的杀业,都摇头推脱,这种规模的战场怨气,一个不好就会反噬施法者,轻则折寿,重则丧命。
“你现在这样子,”栾廷玉上下打量公孙胜,“还能做法事?”
“能。”公孙胜得肯定,“虽然真气不足,但我有师门秘传的‘安魂引魄咒’,只需设下法坛,念诵经文,便能引动地慈悲之力,渡化亡魂。只是……”
“只是什么?”
“需要你配合。”公孙胜看着他,“你是祝家庄唯一的幸存者,也是他们最牵挂的人。若你在场,诚心祈愿他们安息,超度事半功倍。”
栾廷玉沉默。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道狰狞的伤疤,那是祝家庄一战后留下的。
当时他杀出重围,身中七箭,脸上挨了一刀,倒在尸堆里装死才逃过一劫。
醒来时,整个庄子已化为焦土。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栾廷玉忽然问道,“只是为了化解你的血煞?”
公孙胜摇头:“也为了我自己。这些年,祝家庄的惨状时常入我梦境。我虽未亲手杀人,但破阵之责难逃。若能超度那些亡魂,于我道心,也是一种修补。”
他得坦诚。
修道之人,最重修心。
心若有垢,境界难进。
祝家庄是他心中一块积年的污渍,不除不快。
栾廷玉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苏檀儿以为他要再次拔枪时,他终于开口: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但我有个条件。”栾廷玉补充道,“超度之后,你要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这次下山,到底在查什么?”栾廷玉眼神锐利,“别跟我只是为了化解血煞。毒龙尊者的‘血幡’,还有他收集梁山遗物……这些事,你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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