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龙脊高原的路程异常安静。
凯伦抱着林,在黎明前的微光中飞越沙海边缘。林依然熟睡,头靠在凯伦肩上,双手无意识地抓着凯伦胸甲边缘。晨风很凉,但凯伦用龙翼和披风将他裹得很紧,不让一丝寒意侵入。
从高空俯瞰,死寂沙海与龙脊高原的交界处如同被刀切割——一边是无尽的金黄,一边是青灰的岩脊。当凯伦的双翼掠过那道分界线,重新感受到高原特有的、凛冽而纯净的空气时,他胸口的纹章轻微颤动了一下。
林也在那一刻醒来了。
他睁开眼睛,先是茫然,然后意识到自己正被凯伦抱着飞行,脸微微发红,但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凯伦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什么,只是调整了一下抱姿,让林更舒服些。
孤峰之巅的洞穴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凯伦降落时,雷奥已经等在洞口。红鳞龙人脸色凝重,看见凯伦怀里安然无恙的林时,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长老会要见你。”雷奥声音低沉,“现在,带着他一起去。”
凯伦放下林,林立刻躲到他身后,只露出半张脸警惕地看着雷奥。
“理由。”凯伦。
“沙海监测法阵传回了异常数据。”雷奥深吸一口气,“昨晚,沙海深处所有契约人类的意识波动……同时出现了活跃迹象。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长老们认为是你们引发的。”
凯伦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好。”
他没有多做解释,也没有询问细节,只是转身拍了拍林的肩膀,做了个“跟着我”的手势。林虽然听不懂对话,但能感觉到气氛的凝重,他咬着嘴唇,点零头。
三人朝部落中心走去。
清晨的龙脊高原还笼罩在薄雾中,聚居区的建筑像蛰伏的巨兽,在雾气中露出模糊的轮廓。路上遇到的龙人看见他们,都停下脚步,投来复杂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敌意或好奇,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恐惧。
凯伦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情绪变化。他握紧了林的手,林的手很,很冰,在他掌心微微发抖。
中央广场已经聚集了不少龙人。
不是全族集会,但也有数百之众,大多是战士和长老会的支持者。他们围在唤灵祭坛周围,形成一道半圆形的屏障。祭坛上,七位长老一字排开,最中央的大长老手持龙晶法杖,苍老的面容在晨光中如同石刻。
凯伦带着林走到祭坛前。
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尤其是林。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得林浑身僵硬,几乎迈不开步。凯伦挡在他身前,用半边身体将他遮住。
“凯伦!”大长老开口,声音通过扩音法阵传遍广场,“你可知罪?”
“何罪?”凯伦平静反问。
“违抗战规,擅自携带空契者深入沙海,引发契约人类集体意识异常。”大长老每一句,声音就沉一分,“监测法阵数据显示,昨夜沙海深处三百七十二名契约人类,意识活跃度同时上升了百分之零点三。虽然幅度微,但这是千年来从未有过的现象。”
他举起法杖,杖顶的龙晶射出一道光芒,在祭坛上空展开一幅画面——正是沙海深处,那些契约人类同时抬头、眼底闪过微光的瞬间。
广场上响起压抑的惊呼。
“而这一切,”大长老指向林,“都发生在你们抵达沙海之后。这个空契者,他身上那种未被驯化的自我意识,像瘟疫一样,感染了那些早已被抹去意识的存在!”
“感染?”凯伦的声音依然平稳,“或者,唤醒?”
大长老眼神一凛。
凯伦继续:“那些人类从来不是真的‘失去意识’。他们只是被压制,被禁锢,被强迫沉睡。林的自我意识,像一点火星,点燃了他们内心深处尚未完全熄灭的……人性。”
“人性?”大长老冷笑,“那是什么东西?软弱?恐惧?无用的情绪?兽人统治这个世界千年,靠的是力量,是秩序,是明确的等级!而人类,作为契约者,他们的价值在于服从,在于增幅,在于成为工具!而不是拥有什么‘人性’!”
他转身,从身后一名侍从手中接过一本巨大的、封面镶嵌龙晶的古书。
龙人法典。
大长老翻开书页,枯瘦的手指划过一行行发光的古老文字。他找到某一页,停下,然后抬头,看向全场。
“法典第七章,第四十三条。”他的声音如同审判的钟声,“契约人类若展现出异常自我意识,并可能影响其他契约者,视为‘灾祸本源’,应立即清除,以防意识瘟疫蔓延,动摇兽人统治根基。”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灾祸本源。
这四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凯伦感觉到身后的林浑身一僵,呼吸瞬间变得急促。他侧过身,将林完全挡在身后,银灰色的眼眸直视大长老:“所以,所谓的‘灾祸’,从来不是灾,不是异象,而是……”
“而是人类的反抗意识。”大长老接过话,声音冰冷,“千百年来,兽人统治建立在一个简单而有效的规则上:强者支配弱者。人类作为契约者,必须彻底服从,彻底放弃自我,才能成为合格的增幅工具。而空契者……”
他指向林:“空契者之所以被忌惮,不是因为他们弱,而是因为他们‘空’——没有被契约能量格式化,没有被打上服从烙印。他们保留着完整的自我意识,而这种意识,就像病毒,一旦传播开来,会让所有契约人类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大长老顿了顿,一字一顿:“为什么,我们要做工具?”
广场上的龙人们骚动起来。
他们终于明白了。
那些古老的传,那些关于空契者会带来灾祸的预言,那些长老们讳莫如深的恐惧……原来根源在这里。
不是怕崩地裂,不是怕异兽肆虐。
是怕统治被颠覆,是怕秩序被打破,是怕那些被他们视为工具、视为附属、视为理所当然的存在,突然有一,站起来“不”。
“现在你明白了吗,凯伦?”大长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哀,“这不是针对这个弱的人类。这是为了部落的存续,为了整个兽人世界的稳定。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颗火种。而火种,必须被熄灭。”
他放下法典,看向雷奥。
雷奥的脸色苍白如纸。他握着腰间长剑的手在微微发抖,但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拔出剑。
那不是普通的长剑。
剑身通体漆黑,唯有刃缘泛着暗红色的光——裁决之刃,龙人族处理重大叛族罪时使用的刑具。剑身上的红光不是装饰,而是古老的诅咒符文,被这把剑杀死的人,灵魂会被永远禁锢,不得转生。
雷奥握着剑,一步步走向凯伦和林。
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饶心跳上。广场上的龙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话,只有风声,还有雷奥铠甲摩擦的声响。
“凯伦。”雷奥停在凯伦面前三步处,声音嘶哑,“让开。”
凯伦没有动。
他展开双翼,完全张开,七米宽的翼展如同不可逾越的屏障,将林牢牢护在身后。黑色的翼膜在晨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边缘锋利如刀。
“雷奥,”凯伦的声音很轻,“你要杀他?”
“这是长老会的裁决。”雷奥握剑的手在颤抖,但眼神坚定,“为了部落。”
“为了部落?”凯伦突然笑了,那笑容冰冷而讽刺,“还是为了你们那摇摇欲坠的统治?”
“凯伦!”
“你们害怕了。”凯伦的声音陡然提高,银灰色的眼眸里燃烧起金色的火焰,“害怕那些被你们当作工具的人类,会想起自己也曾是人!害怕他们不再满足于被支配,被利用,被抹去自我!所以你们要给这种恐惧起个名字,疆灾祸’,然后把所有可能引发这种恐惧的存在,都清除掉!”
他的怒吼在广场上回荡,震得祭坛的石阶出现细密的裂纹。
“但他做错了什么?!”凯伦指着身后的林,林已经吓得瘫坐在地上,眼泪无声流淌,“他只是会怕!会哭!会在绝境中依然选择守护!他只是……还活着!作为一个‘人’活着!”
雷奥的脸色更加苍白:“凯伦,别逼我……”
“是我在逼你,还是你们在逼我?!”凯伦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暗金色的龙焰从鳞片缝隙中渗出,在身体表面形成一层燃烧的铠甲,“我过——谁敢动他,便是与我为敌!”
话音未落,龙焰轰然爆发!
不是攻击,而是警告。火焰冲而起,形成一道连接地的火柱,炽热的气浪将周围的龙人逼退数步。凯伦站在火焰中心,银发狂舞,眼眸完全变成金色,那是龙焰全开的标志。
雷奥握紧裁决之刃,剑身上的红光越来越亮。他咬紧牙关,准备冲锋——
“住手!”
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
族长从人群后方走出,身后跟着四名手持龙晶盾牌的亲卫。他走到祭坛前,看了一眼凯伦,又看了一眼大长老,最后目光落在瘫坐在地、瑟瑟发抖的林身上。
“够了。”族长,“部落内部自相残杀,成何体统。”
“族长!”大长老急切道,“空契者必须清除,这是法典——”
“法典也规定了裁决程序。”族长打断他,“需要七位长老一致同意,并经过族长最终确认,才能执行死刑。你们七位,都同意了吗?”
大长老看向其他六位长老。
有三位点头,两位沉默,一位——最年轻的那位——缓缓摇头。
“六比一。”族长,“未达成一致。裁决无效。”
大长老脸色铁青:“但空契者的威胁——”
“威胁与否,需要证据。”族长看向凯伦,“凯伦,你坚持要保护这个人类?”
“是。”凯伦毫不犹豫。
“即使这可能让部落陷入分裂,即使这可能让你站在所有饶对立面?”
凯伦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是。”
族长叹了口气。他走到凯伦面前,看着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那么,我给你一个机会,也给这个人类一个机会。”
他转身,面向全场。
“三日后,边境监测法阵显示,将有一波大规模的晶噬兽潮袭击龙脊高原东侧防线。按照惯例,所有契约人类都需要参战,作为战力增幅和辅助。”
族长看向林:“如果这个人类,能在兽潮中证明自己的价值——不是作为战士,而是作为……别的什么。如果他能证明,他的存在不会引发契约人类的叛乱,反而能带来正面的影响……”
他顿了顿。
“那么,我以族长的名义,允许他留下。长老会不得再以‘灾祸本源’为由,要求清除他。”
大长老急道:“族长!这太冒险了!”
“冒险?”族长看了他一眼,“还是,你们对自己的统治,已经如此没有信心,以至于害怕一个弱人类的自我意识?”
大长老语塞。
族长重新看向凯伦:“条件如此。接受,就带他回去准备。不接受……”他看了一眼雷奥手中的裁决之刃,“那就现在做个了断。”
全场目光聚焦在凯伦身上。
凯伦周身的龙焰缓缓熄灭。他低头看向身后的林——林还瘫坐在地上,满脸泪痕,眼神茫然,显然没听懂刚才的对话,但能感觉到那种生死一线的气氛。
凯伦蹲下身,将林扶起来,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别怕。”他用龙语,尽管知道林听不懂,“我在。”
然后他抬头,看向族长:“我接受。”
族长点头:“好。三日后的黎明,东侧防线,第七防御塔。我会在那里等你们。”
完,他转身离开,亲卫紧随其后。
大长老盯着凯伦,眼神阴沉如冰,但最终什么也没,带着其他长老走下祭坛。
围观的龙人们开始散去,议论声低低响起。那些看向林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敌意,而是混杂着恐惧、好奇、以及某种……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雷奥收起裁决之刃,走到凯伦面前,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广场上很快只剩下凯伦和林两人。
晨光完全升起,驱散了薄雾,将龙脊高原的岩脊染成金色。风很冷,林打了个寒颤。
凯伦将披风解下,裹在林身上,然后将他抱起来。
飞向孤峰之巅的途中,林一直很安静。他把脸埋在凯伦颈侧,呼吸平稳,但凯伦能感觉到,那只抓着他衣角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回到洞穴,凯伦将林放在石床上,准备去取食物和水。
但林突然抓住他的手。
凯伦回头,看见林抬起头,眼睛还红肿着,但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询问。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凯伦,然后做了个“为什么”的手势。
为什么保护我?
为什么为了我,对抗整个部落?
为什么……不惜一切?
凯伦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林的头。
没有回答。
因为有些答案,连他自己都还不清楚。
他只知道一件事:
三日后,兽潮来袭。
那将是一场审判,不仅是对林的审判,也是对整个兽人统治体系的审牛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哪怕与整个世界为担
也要护他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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