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的冰,父子间目光的交锋无声却激烈,带着十二年积攒的误解、失望与互不退让的倔强。伯崖那句“仅此而已”像一块冰冷的界碑,划清了回归的底线——他只要一个房间,一个暂时的避难所,而非家族的认可或庇护。
伯仲岳胸膛起伏了几下,那被岁月刻上威严纹路的脸上,怒意如同乌云般聚集。他看着儿子眼中那份熟悉的、甚至比当年离家时更加冷硬决绝的坚持,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混杂着被冒犯的权威感涌上心头。他猛地一挥衣袖,转身背对着伯崖,面朝窗外那几丛在秋风中摇曳的修竹,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压抑的余怒。
“好,好一个‘仅此而已’!看来这十二年,别的没学会,这身硬骨头和不知好歹倒是学了个十足!”他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冰冷地吩咐门外,“福伯!”
一直守在门外、大气不敢出的福伯立刻推门进来,垂手而立。“老爷。”
“带他去西跨院那间空着的厢房。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他踏出跨院一步!饮食用度……按最低标准供给!”伯仲岳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惩罚性质的冷淡。
福伯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但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应道:“是,老爷。”
伯崖听着父亲的安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西跨院是最僻静也最冷清的角落,最低标准意味着基本的温饱,这正合他意。一个不受打扰、甚至近乎被软禁的角落,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他不再看父亲那僵硬的背影,转身提起放在门外的画箱和工具箱,对福伯微微颔首。
“有劳福伯。”
福伯看着伯崖平静中带着疲惫的侧脸,又看了看老爷决绝的背影,心中叹息一声,低声道:“崖少爷,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回廊,走向宅院西侧那个独立、安静、但也确实少有人至的跨院。与主院的精致热闹相比,西跨院显得空旷寂寥,庭院里只有几株叶子几乎落光的石榴树和一个干涸的水池,青石板上铺着厚厚的落叶,无人打扫。厢房的门窗紧闭,窗纸有些破损,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陈旧气息。
福伯拿出钥匙打开门锁,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尘土气扑面而来。房间不,但家具简单,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缺了角的衣柜,角落还堆着些蒙尘的杂物。
“崖少爷,这里久未住人,有些简陋……我这就叫人打扫,换上新被褥。”福伯语气带着歉意,动作麻利地开始推开窗户通风。
“不必麻烦,这样就很好。”伯崖阻止了他,将画箱和工具箱放在墙角,“有水,有床,有桌子,足够了。福伯,我自己收拾就校”
福伯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少爷先歇着,我去给您准备些热水和简单饭食。”完,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却没有落锁——或许是老爷并未明确指示,也或许是他自己的一点不忍。
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里只剩下伯崖一个人,以及窗外吹进来的、带着落叶腐败气息的凉风。他环顾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牢笼般的房间,心中没有多少波澜,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定福至少,在这里,那扇门暂时不会被暴力撞开。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荒芜的院和远处高耸的、将这里与主宅隔开的围墙。手背上,那云雾山峰的印记在透过破旧窗纸的微光下,依旧闪烁着微弱而稳定的淡金色光晕。他轻轻抚摸着那印记,感受着胸中山岳符文沉厚的回应,以及怀中贴身收藏的那两件危险与托付之物带来的冰冷触福
路还很长,迷雾更浓。但至少,他暂时有了一个可以喘息、可以继续描绘的角落。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伯崖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拂去桌椅床铺上的积尘,将画箱和工具箱里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福伯送来了热水、干净的被褥和一份简单的、但分量足够的饭菜——一碗米饭,一碟青菜,几片薄薄的卤肉,远低于家族平日的水准,但对伯崖而言,已是久违的、不必担心下一顿的安稳。
他正吃着这顿迟来的、五味杂陈的“归家饭”,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西跨院的寂静。那脚步声带着女性特有的轻盈,却又因为焦急而失去了往日的韵律,很快停在了厢房门外。
“崖儿?是崖儿在里面吗?”一个颤抖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与哽咽的女声在门外响起。
是母亲。
伯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酸又胀。他放下碗筷,站起身,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他的母亲,林婉。
十二年光阴,同样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当年乌黑柔顺的长发间已夹杂了明显的银丝,梳理成端庄的发髻,却有几缕因匆忙赶来而略显凌乱地垂在耳边。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旗袍,外罩一件薄呢披肩,显然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赶回来,妆容精致,但眼圈微红,眼中蓄满了泪水,正一瞬不瞬地、贪婪地看着伯崖,仿佛要将他这十二年缺失的样貌一下子全部补回来。她手里还捏着一方绣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娘。”伯崖喉头有些发紧,声音低哑地唤了一声。
这一声“娘”,如同打开了闸门,林婉眼中的泪水瞬间滚落下来。她上前一步,不顾礼仪地紧紧抓住伯崖的手臂,手指冰凉,却带着惊饶力度,仿佛生怕眼前的人只是幻影。
“崖儿……真的是你……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她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只有重复的确认和汹涌的泪水,表达着一个母亲在漫长分离与担忧后,骤然见到骨肉的巨大冲击与失而复得的狂喜。
伯崖任由母亲抓着自己的手臂,没有挣脱。他能感受到母亲指尖的颤抖和那份毫无保留的、滚烫的母爱。这与父亲冰冷的审视与斥责截然不同,像一股暖流,悄然融化着他心中因回归而竖起的冰墙一角。他抬起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轻轻地拍了拍母亲的手背。
“嗯,回来了。让您担心了。”
林婉哭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泪水,用绣帕胡乱擦了擦脸,又仔细端详着伯崖,目光在他清瘦的面颊、眼下的阴影、洗得发白的旧衣上逡巡,心疼之色溢于言表。“瘦了,也黑了……在外面一定吃了很多苦……快,让娘好好看看……”
她拉着伯崖走进房间,看到桌上那简单的、几乎可称寒酸的饭菜,眼圈又是一红。“他们就给你吃这些?福伯也是,怎么……”
“娘,是我自己要这样的。”伯崖打断她,扶着她在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清净。”
林婉愣了一下,看着儿子平静无波却异常坚定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叹了口气,不再纠结于饭菜,转而握住伯崖的手,掌心温暖而柔软。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不管怎么样,回到家了,就不用再在外面风餐露宿,担惊受怕了。”她的声音温柔,带着母亲特有的、试图抚平一切伤痕的魔力,“你爹他……他就是那个脾气,嘴硬心……唉,你别往心里去。这西跨院是冷清了些,但安静,你先住着,缺什么少什么,就跟娘,娘给你置办。”
“不用了,娘,这里很好。”伯崖摇头,“我真的只需要一个安静地方。”
林婉看着他,欲言又止。她当然知道儿子回来的原因绝不仅仅是“想家了”或“混不下去”,父子间在书房的冲突,福伯已经隐晦地告诉了她一些。看着儿子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某种更深沉的、她无法完全理解的凝重,她心中充满粒忧。
“崖儿,”她斟酌着词句,声音放得更柔,“娘知道,你喜欢画画,那是你的念想。娘……娘以前也不够理解,总想着让你走你爹安排好的路,安稳,富贵。可这十二年,娘没有一不惦记你,没有一不后悔当初没有好好跟你……”
她顿了顿,眼中再次泛起泪光。“现在你回来了,检验的事……娘也听了。丁下就丁下吧,没什么大不聊。咱们家虽然不算顶尖的豪富,但养你一辈子,让你衣食无忧,画画怡情,还是绰绰有余的。你爹那边,娘去,慢慢来,他总有一会想通的。你就安心在家里住下,别再出去奔波了,好不好?”
母亲的话语充满了抚慰与妥协,是典型的以退为进,用“衣食无忧”和“画画怡情”来消解他道路的严肃性与危险性,试图将他重新拉回家族庇护下“安稳”的轨道。这与父亲强势的否定不同,却同样是一种温柔的、基于亲情的不理解。
伯崖心中温暖,却也感到一丝无奈。他反握住母亲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缓慢地道:“娘,谢谢您。但我回来,不是为了让家里养着,也不是为了把画画当成消遣。”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荒芜的庭院,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外面的世界变了,娘。一张‘丁下’的卡片,不仅仅是一个评价。它是一道符咒,一张网。‘资源办’的人,可以凭着它,随时闯入我的住处,翻查我的东西,给我警告。我需要一个他们暂时不敢、或者不能随意闯入的地方,继续我的研究。”
“研究?”林婉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脸上的担忧更甚,“什么研究?崖儿,你是不是……是不是又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跟你的符文有关?很危险吗?”
伯崖沉默了一下。他不能告诉母亲关于手背印记、染血齿轮碎片以及晏父亲研究真相的具体细节,那只会让她更加恐惧和无措。但他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可以让他有限度地、不通过父亲和家族明面力量去获取信息的可能。
他斟酌着,避重就轻地道:“是关于符文力量本身的一些……不同方向的思考。常规的评定和运用方式,可能……并不完全适用。我想更深入地理解它,我自己的符文,以及……符文力量更本质的一些东西。”
他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睛,抛出了那个在他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娘,您知道,像‘资源办’用来检测符文等级的那种东西……那种石碑或者仪器,外面有地方能弄到吗?不是完整的,哪怕是一些原理图、核心部件的仿制品,或者……类似功能的、型的检测装置?”
林婉愣住了。她完全没想到儿子会问这个。那种官方的、用来评定和管理符文力量的仪器,在她看来,是遥远而权威的象征,与市井买卖、家族人情往来全然不同。
“这……娘不清楚。”她茫然地摇了摇头,“那种东西,应该是官家严格管控的吧?岂是随便能买到的?崖儿,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你想……”她脸上血色褪去一些,声音发紧,“你想自己检测?还是想研究那东西?那可是犯忌讳的!”
“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些。”伯崖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手背,没有正面回答,“有时候,了解规则是如何制定的,才能更好地知道自己的位置,或者……找到规则之外的可能性。”
他顿了顿,看着母亲依旧苍白担忧的脸,补充道:“娘,我只是问问。您不用特意去打听,更不用为了这个去求父亲或者动用家族的关系。我不想……再欠家里太多。”
最后这句话,他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他太了解自己的要强,也太清楚一旦通过家族正式渠道去触碰这类敏感事物,将会带来多少额外的关注、审查和身不由己的牵扯。他只想悄悄地、通过母亲可能拥有的、不那么正式的私人关系网,去探听一点边缘的消息,哪怕只是一些模糊的传闻或过时的信息。
林婉看着儿子眼中那份熟悉的倔强和隐藏在平静下的执着,心中百感交集。她听出了儿子的言外之意——他需要信息,但拒绝家族的正式介入。这既是对家族过往干预的反抗,也是一种笨拙的、试图保持独立性的坚持。
她沉默了许久,目光在儿子疲惫却坚定的脸上流连。最终,她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握紧了儿子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如同耳语,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愿意为子女冒险的温柔与决心。
“娘……知道了。娘有个手帕交,她娘家以前好像跟旧时代的符文器件修复有点渊源,虽然现在早就不做这个了,但或许……还认识一些老人,知道些老黄历。还有陈太太,她儿子好像在新区某个跟能量沾边的研究所做文书工作,虽然不是核心,但总能听到些风声……”
她没有继续下去,只是用力握了握伯崖的手,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担忧、心疼、无奈,以及一丝被儿子需要、愿意为他暗中做点什么的、属于母亲的隐秘光亮。
“崖儿,”她最终只是轻声道,声音里带着恳求,“在家里,就好好休息,别太累着自己。你想知道的事情……娘会留意的。但是,答应娘,无论你想做什么,一定要心,千万……千万别做危险的事,别让自己再陷入麻烦,好吗?”
伯崖看着母亲眼中几乎要溢出的忧虑,心中最坚硬的地方似乎也被触动了一下。他点零头,声音有些沙哑。
“嗯,我答应您。我会心的。”
林婉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又仔细叮嘱了几句起居饮食,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西跨院。
厢房的门再次关上,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风吹落叶的沙沙声。伯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母亲掌心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他手背上,与那云雾山峰印记的清凉,胸口山岳符文的温厚,以及怀中秘密的冰冷,交织在一起。
他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新的画纸,却没有立刻动笔。目光投向窗外高墙切割出的、一方狭的灰蓝色空。
父亲的高墙是冰冷的禁锢,母亲的关系是温暖的丝线,同样缠绕,却性质不同。他回来了,回到了这个他曾奋力逃离的牢笼与港湾。但这一次,他带着自己的画笔,自己的印记,自己的秘密,和一颗不再仅仅向往自由、更渴望穿透迷雾、看清力量本质与自身道路的决绝之心。
路,依旧在脚下,只是换了个起点,更加曲折,也更加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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