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衙门，后宅。
一间陈设着酸枝木家具的雅致卧房内，正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
杭州知府黄文炳有气无力地躺在他那张由名贵海南黄花梨木打造的宽大病榻上。
他额上盖着一块湿布巾，嘴里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虚弱的咳嗽，嘴角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留着一撮山羊胡子的中年人，正毕恭毕敬地站在床边。
此人是黄文炳的心腹幕僚，也是他的首席师爷孙秀才。
“东翁。”孙秀才心翼翼地开了口，他看了一眼自家老爷那副假装病弱、实则中气十足的模样，心中暗自苦笑，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外面那帮钦差，已经快到衙门口了。”
“嗯。”
黄文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睛都懒得睁开。
他只是挥了挥手，用一种极不耐烦的语气道：“都按我交代的去办，就本官偶感风寒，病得很重，谁来都不见！让他们爱上哪儿告状，就上哪儿告状去！”
“是，东翁。”孙秀才恭敬地应了一声，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安排好了一切，黄文炳舒服地在柔软的床榻上翻了个身。
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得意的冷笑。
一群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儿，还真以为拿着一根钦差的鸡毛就能当令箭？
这里可是杭州，是我黄文炳的地盘，更是沈万三沈半城的下。
跟我们斗？
你们还嫩零。
他已经想好了，就用这个“拖”字诀，把这帮崽子活活晾在外面。
他就不信，他们还敢真的硬闯不成？
只要他们敢动手，自己立刻就能给他们扣上一顶藐视朝廷法度、冲击府衙的大帽子。
到时候有沈家在背后运作，保管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们若是不敢动手，灰溜溜地走了，那就更好了。
明日，整个杭州城都会知道，他们这些所谓的钦差，是如何在自己这个知府衙门门口吃了瘪。
到那时，他黄文炳的威望，必将在整个江南官场都再上一个台阶。
一想到沈万三事后许诺给他的那三艘福船丝绸香料的红利，黄文炳便觉浑身舒泰，差点就要从床上笑出声来。
他美滋滋地闭上眼睛，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然而，他这觉还没睡安稳，卧房的门就“砰”的一声，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进……”
黄文炳那个“来”字还没出口，便有些不悦地坐起身。
只见他的心腹师爷孙秀才一脸惊惶地冲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密的冷汗，衣冠都有些乱了。
“东……东翁！不……不好了！”孙秀才话的声调都变了，“外面出大事了！”
黄文炳的眉头猛地一皱。
“慌什么！塌下来了不成？”他不悦地呵斥道，“！外面又怎么了？”
“那……那帮钦差！他们……”孙秀才喘着粗气，结结巴巴地道，“他们非但没有走，反而在我们衙门口摆开了桌椅！”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您既然病了审不了案子，那他们，就代为审理！”
“什么？！”
黄文炳闻言，猛地从床榻上弹了起来。
他一把扯掉头上那块用来装病的湿布巾，狠狠摔在地上，瞪大了眼睛。
“他们疯了不成？！在我的衙门口私设公堂？！”
孙秀才的脸色比苦瓜还难看。
“东翁……更……更要命的是……”
他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他们不审王老虎！他们在……他们在公开征集沈万三沈老爷和漕帮欺行霸市的罪证啊！”
这句话，让黄文炳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釜底抽薪！
这他娘的简直是釜底抽薪！
“现……现在外面怎么样了？”黄文炳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
孙秀才的脸上露出一丝恐惧。
“外面……外面已经彻底乱了！”
“一开始还没有人敢站出来，可不知是哪个不怕死的货郎开了头后，现在衙门口已经快变成一个控诉沈家的大会了！”
“状告沈家田庄强占他们家祖田的、哭诉自家米铺被沈家恶意挤兑导致破产的、还有控诉漕帮收脚钱打伤他们家饶，什么乱七八糟的状子都有！”
“那几位钦差官员就坐在那里，来者不拒，一一记录在案，还当场让那些刁民按手印！”
“衙门口现在已经被几千个百姓给围得水泄不通，而且人越来越多！”
孙秀才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那些百姓的怨气全都被他们给勾出来了！现在外面到处都在骂，骂沈家为富不仁，也……也骂我们官府是沈家的看门狗啊！”
听完这番话，黄文炳只觉得一阵旋地转。
他身体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回柔软的床榻上。
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冷汗从他的额头上涔涔地冒了出来。
不是装的。
是真被吓出来的。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他原以为自己是在跟那帮钦差斗法，将他们晾在外面，叫他们知难而退。
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敢转手就把这把火烧到了全杭州城的百姓身上。
而且，还把自己这个杭州知府，给结结实实地架在了这熊熊烈火之上。
开门？
开门怎么办？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审理沈家的罪案？那沈万三能活活扒了他的皮！
不开门？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钦差在自家门口将民怨煽动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到时候，钦差拿着那一大摞按满了手印的状纸往朝廷上一递，他这个“失察”、“不作为”、“勾结奸商”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
别官位，连脑袋能不能保住都是两！
“先生……先生！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这位在官场上一向以精明着称的黄知府，此刻是真的慌了。
他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了孙秀才的袖子。
“你快给我想想办法！快啊！”
孙秀才愁眉苦脸地道：“东翁，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快！”
“咱们不能再跟这帮软硬不吃、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硬顶下去了！”孙秀才压低声音道，“再不出面，他们真的敢把这都给捅个窟窿！我们必须想办法，把他们从衙门口请走！”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个家丁惊慌失措的禀报声。
“老爷！不好了！”
“沈……沈府的大管家福伯来了！正在前厅候着，指名要见您！”
听到“沈府”这两个字，黄文炳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又要炸了。
他几乎可以想到，沈家这个时候派人来，无非就是来施压，让自己必须顶住，绝对不能向钦差低头。
一边是步步紧逼、手腕狠辣的钦差和那沸反盈的民怨。
另一边是根深蒂固、不容拒绝的沈家和那唾手可得的泼富贵。
黄文炳从未像今这样绝望过。
他后悔了。
他真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猪油蒙了心，去贪图沈家的那点好处，去答应他那个看似衣无缝的计划。
现在，彻底把自己给玩进去了。
“东翁！东翁！”孙秀才看着自家老爷失魂落魄的样子，连忙摇了摇他，“这个时候，您可不能再犹豫了啊！快拿个主意吧！”
黄文炳的眼神变换不定，挣扎，痛苦，恐惧。
最终，求生的本能还是压倒了心中的贪婪。
他猛地一咬牙，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他对着孙秀才，声音嘶哑地道：“你，亲自去一趟沈府！告诉沈万三！”
黄文炳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就，他送的这份大礼，我黄文炳福薄，实在受不起！钦差的压力太大了，民怨也太大了，我一个的知府，顶不住了！”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最后几个字。
“这个案子，我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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