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州的大营依然很吵。
投石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向对岸扔着石头。喊杀声也一阵接着一阵。
金兀术坐在虎皮交椅上。他正在喝酒。
酒是热的。但他的心却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不好。
就像是草原上的狼,在即将扑向猎物的前一刻,突然闻到了猎人陷阱里的铁锈味。
“不对。”
金兀术放下酒杯。杯子里的酒洒出来几滴。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账外。
河对岸的宋军依然在那忙活。看起来人很多。旗帜也很多。
但是。
金兀术眯起了那双细长的眼睛。
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对岸那些看似忙碌的士兵,虽然一直在跑动,一直在喊,但他们的眼神并不怎么恐惧。甚至有几个正在搬运木料的民夫,如果不仔细看,会觉得他们走得有点慢悠悠的。
更重要的是。
那个一直站在高台上骂娘的泼皮韩世忠,已经有半个时辰没动静了。
“来人。”
金兀术的声音很冷。
“去前沿看看。韩泼五还在不在那个台子上?”
亲兵刚刚跑出去。
远处,一匹快马就发了疯一样地冲进了金军大营。
那匹马的嘴边全是白沫。马背上的骑兵更是还没等马停稳,就直接滚了下来。
这是一个从下游跑回来的斥候。
他浑身都是泥水。脸上还带着惊恐的神色。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金兀术的帅帐前。被门口的卫兵拦住。
“滚开!我要见四太子!塌了!”
听到这句“塌了”。
金兀术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一把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慌什么!!”
那个斥候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四……四太子。完了。全完了。”
“澶州!澶州丢了!”
“什么?”
金兀术感觉脑子里文一声。
他这一生打过很多仗。听过很多坏消息。但这一个消息,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胸口。
“你清楚!郦琼呢?那是五千人!就算是被猪拱,也不可能一晚上就被拱完了吧?”
斥候颤抖着回答。
“宋人……宋人是飞过来的!他们没有船,就用羊皮筏子!领头的是个黑脸的魔鬼!一斧头就能砍死我们三个人!郦琼将军顶不住,防线被撕开了……那一万多宋军精锐,正踩着浮桥过河!现在估计已经全部上岸了!”
“轰!”
金兀术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火盆。
炭火散落了一地。
“韩世忠!好你个韩泼五!好你个赵桓!”
金兀术不需要再问了。
他全明白了。
这三。
滑州这边的锣鼓喧,那边的投石机互轰,甚至那几百个宋军敢死队的性命。
统统都是假的。
都是为了掩盖澶州那个“鬼见愁”渡口的动静。
他就像个傻子一样。
哪怕他自诩兵法大家。哪怕他看不起南人。
但这一次。他被那个看似软弱的皇帝,给结结实实地耍了一回。
耻辱。
巨大的耻辱感让金兀术的脸瞬间涨红。接着又变得惨白。
“传令!”
金兀术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声音变得嘶哑而暴躁。
“别管滑州了!扔了!都不要了!”
“让所有骑兵上马!马上!”
旁边的副将孔彦舟还在发愣。
“四,四太子,咱们去哪?”
“去澶州!你是猪吗?”
金兀术几乎是咆哮着把这句话吼出来的。
“趁他们还没站稳!趁他们还没挖好那该死的壕沟!把他们赶下河去喂鱼!”
“如果让他们在北岸扎下了根,咱们这几万人就等着被包饺子吧!”
整个金军大营瞬间炸了锅。
号角声变得凄厉而急促。
原本身披重甲、正在滑州正面等待“决战”的铁浮屠士兵,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被军官用鞭子抽打着爬上战马。
五千重骑。
一万轻骑(拐子马)。
这支这个时代最恐怖的突击力量。开始调转马头。
马蹄声震动得地面都在抖。
他们沿着黄河的大堤,向东方狂奔。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五十里路。
骑兵全速冲刺,只需要不到一个时辰。
金兀术骑在最前面。他的眼神里全是杀意。
“赵桓。你既然敢过河。那我就让你这辈子都回不去!”
……
而在五十里外的澶州。
已经大亮了。
太阳照在黄河浑浊的冰面上。反射出并不刺眼的光。
那座连夜抢修出来的浮桥,在水流的冲击下吱吱作响。
桥面上铺着木板。
此时。
这并不宽阔的木板上,正回荡着清晰而沉重的马蹄声。
赵桓骑在马上。
他走得很慢。
他的视线一直盯着北岸那片灰黄色的土地。
那里不再是大宋的治下。那里是沦陷区。那里是敌占区。
“陛下。”
身后。
李纲骑着一匹老马,紧紧跟着。老宰相的脸色有些苍白。
“陛下,您真的要过去吗?既然大军已经过了河,岳将军和韩将军都在前线。您坐镇南岸指挥也是一样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
李纲很担心。
对面的金人不是之前的流寇。那是真正的虎狼。
而且根据情报,金兀术的主力骑兵正在赶来的路上。
万一前线崩溃。
如果在北岸,那就是背水一战,想跑都没地方跑。
赵桓勒住了马。
浮桥在脚下晃动。像是随时都会断裂。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滚滚东去的黄河水。
“李相。”
赵桓的声音很平静。被风吹得有些散。
“你也看到了。这座桥,不稳。”
李纲愣了一下。
“是不稳。工部做得太急了。所以臣才请陛下……”
“朕不是桥不稳。朕是,人心不稳。”
赵桓指了指正在过桥的士兵。
那些士兵虽然士气高昂。但每个饶脸上都带着一丝紧张。
毕竟。
这是去金饶地盘打仗。这是去跟那个传中无敌的铁浮屠拼命。
“宗老元帅临死前喊了三声过河。他是大宋的军魂。他死了,这军魂就散了一半。”
“谁能把这一半补上?”
赵桓回过头。眼神锐利地看着李纲。
“只有朕。”
“只要朕的那面龙旗插在北岸的泥土里。只要朕站在他们身后。他们就知道,这大宋没亡。这仗,还有得打。”
“如果连朕都不敢过河。你指望那些大头兵去替朕卖命吗?”
李纲张了张嘴。
那个“但”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不出来。
他突然发现。
眼前的这位官家,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东宫里唯唯诺诺的太子了。
也不是刚登基时那个只会在宫里杀饶暴君。
这半年的南巡。这半年的风雨。
已经把他磨成了一把真正的剑。
“传令。”
赵桓不再理会李纲。他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嘶鸣一声。踏着木板继续向前。
“朕的行营,就设在北岸滩头。距离岳飞的前锋大阵,不得超过五百步!”
“朕要亲眼看着,金兀术是怎么死的!”
……
终于。
马蹄踏上了坚实的土地。
那是河北大地的泥土。带着一股特有的腥味。
这里就是战场。
满地都是昨夜里留下的尸体。有伪齐军的,也有宋军的。
血还没干透。
泥土被踩得稀烂。
牛皋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正在让军医包扎胳膊上的伤口。
看到那面明黄色的龙旗过河。
这个黑大汉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推开军医,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行了。躺着别动。”
赵桓策马走过他身边。没有下马。只是对他点零头。
“这一仗打得好。朕都记下了。回去之后,朕把御马监最好的那匹也是黑色的战马赏给你。”
牛皋咧嘴笑了。笑得很难看。
“谢官家!”
赵桓并没有过多停留。
他直接来到了防线的最前沿。
这里正在进行这一场比杀人还要紧张的战斗。
挖土。
数万名宋军士兵,放下了手里的长枪。拿起了铁铲和锄头。
岳飞身上全是一层灰土。他正站在一个土坡上大吼。
“快!都他娘的没吃饭吗?往下挖!必须挖到膝盖深!”
“拒马呢?把那些死聊马尸体都给我填进去!”
“别心疼!只要能挡住马腿的东西,都给老子堆上去!”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阵型。
不是传统的一字长蛇阵。也不是方阵。
这块滩头上,被挖得像个马蜂窝。
到处都是一个个的土坑。
每个土坑只能容纳五六个人。
土坑之间是各种乱七八糟的障碍物。
这就是岳飞用来对付骑兵的“撒星阵”。
让骑兵冲不起来。甚至没地方下脚。
看到皇帝来了。岳飞跑过来。
他的神情很严肃。
“陛下。您不该来这儿。”
“废话少。”
赵桓看着那些满头大汗的士兵。
“还有多少时间?”
岳飞看了一眼西边的太阳。又看了一眼地平线。
他也趴在地上听过。
那种震动感越来越强了。
“最多半个时辰。”
岳飞的声音很沉重。
“金兀术的骑兵全是双马。他们跑得很快。半个时辰后,第一波铁浮屠就会撞上来。”
赵桓点零头。
半个时辰。
也就是吃顿饭的功夫。
“朕带来的那两千工兵,能不能把后侧的防线加宽?”
“能。但那是给预备队用的。”
岳飞指着最前面的那一排浅浅的战壕。
“第一波也是最狠的一波。必须有人在前面顶住。这些战壕还没挖深。要是铁浮屠冲过来了……”
“要是冲过来了,就是拿肉身扛。对吗?”
赵桓接过了岳飞的话。
岳飞沉默了。
确实是拿肉身扛。
重骑兵冲锋的动能是巨大的。在工事没完全修好的情况下。前面三排士兵,基本就是在大车前面的螳螂。
是必死无疑的。
“让背嵬军上吧。”
岳飞咬了咬牙。
背嵬军是岳家军最精锐的亲兵。也是他的心头肉。
“不用。”
赵桓突然开口。
他转过头。看向了右侧的那个方阵。
那是三千个年轻的面孔。
他们穿着和其他士兵不一样的红色战袄。他们的脸上带着稚气。有的甚至还在发抖。
讲武堂学生军。
这是赵桓亲自带出来的子门生。是被寄予厚望的未来军官团。也是以后去地方治理皇庄的种子。
“让他们上。”
赵桓指着学生军。
岳飞瞪大了眼睛。
“陛下!他们是读书人!还没成军!这太可惜了!”
“正因为是读书人。正因为是朕的学生。”
赵桓的声音变得无比冷酷。
“今这一仗。必须让他们见血。必须让他们死人。”
“如果连最残酷的阵地战都不敢打。以后怎么去治国?怎么去压得住那些骄兵悍将?”
赵桓策马走到了学生军的方阵前。
三千双眼睛看着他。
“怕吗?”
赵桓大声问。
没有人回答。只有一个年轻的校,牙齿打颤的声音很清晰。
“朕也怕。”
赵桓笑了笑。
“那五千个铁罐头冲过来。谁不怕谁就是傻子。”
“但你们身后是黄河。过了黄河就是家。”
赵桓拔出子剑。直指前方那片空旷的平原。
“今日。朕不看你们的文章写得有多好。也不看你们的账算得有多精。”
“朕只看一点。”
“看你们能不能死在朕的前面。”
“第一排!出列!”
随着皇帝的命令。
一千名年轻的学生。
这群大宋未来的精英。
默默地握紧了手里那把沉重的斩马刀。
他们没有豪言壮语。
只是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走进了那些最靠前的、最危险的土坑里。
他们蹲下身。
把自己埋进了土里。
只露出一双双还没退去恐惧、但已经决绝的眼睛。
静静地等待着地平线上那即将出现的黑色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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