澶州北岸的战场,终于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下安静了下来。
那些昨夜里震的喊杀声、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此刻都化作了随风飘散的烟尘。
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焦糊味。
赵桓坐在一个行军马扎上。他的位置就在那个刚刚被清理出来的滩头阵地边上。
李纲不知道从哪里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米粥。
“陛下,喝口热的吧。您已经一一夜没合眼了。”
赵桓接过碗。但他没有喝。
他的眼睛盯着那个正在忙碌的大土坑。
那是宋军正在挖的合葬坑。不是用来埋金饶,是用来埋自己饶。
一百多个民夫正光着膀子,把一具具身上插满箭矢、或者是被战马踩得变了形的宋军尸体,心翼翼地抬进去。
其中有一个年轻的士兵,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每抬进去一个,就哭着勾掉一个名字。
“王大壮,宿州人。”
“李二狗,宿州人。”
“张铁柱,淮南东路清河县人……”
赵桓听着这个名字。
虽然他不知道这些人长什么样,但他记得这一定是当初在淮南修堤时,为了那一碗饱饭而跟着他从军的那些汉子。
他们刚吃上几饱饭。
刚分到还没有捂热乎的田。
现在,都躺在了这里。
“伤亡统计出来了吗?”赵桓的声音有些沙哑。
岳飞站在一旁。他那件银白色的战甲上全是发黑的血痂,有些是金饶,有些是战友的。
“回陛下。”
岳飞从怀里掏出一本沾了血的册子。
“斩首金兵四千三百级。其中铁浮屠一千八百级,拐子马两千五百级。俘获战马一千二百匹。金兀术部溃不成军,逃往大名府。”
这是一个辉煌的战果。足以载入史册的大捷。
“朕问的是我们。”赵桓打断了他。
岳飞沉默了一下。
“第一批顶上去的步人甲重卒,三千人,阵亡两千一百人。重伤五百。基本打光了。”
“背嵬军刀斧手,阵亡六百。”
“神臂弓手,阵亡三百。”
“讲武堂随军学生见习官,阵亡七十六人。”
赵桓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
那三千重卒。那是他用了整个江南的财力才武装起来的精锐啊。
那是用最好的铁甲、最好的粮食喂出来的一道铁墙。
就这么一战。没了。
“值吗?”李纲在一旁声地叹了口气,“陛下,这代价……太大了。那可都是百战老兵啊。”
赵桓猛地把粥碗摔在地上。
啪!
瓷片碎裂的声音吓了周围的人一跳。
赵桓站了起来。他走到那个大坑边上。
坑里,那些年轻的脸庞虽然被血污覆盖,但依然能看出一丝稚气。
“值。”
赵桓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李纲,看着岳飞,看着周围那些正在包扎伤口的士兵。
“你们觉得死人多?觉得心疼?”
“朕也心疼!”
“但你们看看这个!”
赵桓指着远处那一堆堆被烧成焦炭的“铁浮屠”残骸。
“以前,金人死这四千人,我们要死多少?四万?四十万?还是连城带地全都送给他们,还只能换来一句‘岁币加倍’?”
“今我们死了三千人。”
“但我们把金国最强的牙齿给崩碎了!”
“从这一刻起,哪怕是个新兵蛋子,看到金饶骑兵也不会再尿裤子了。因为他们知道,这也是肉长的,一刀下去也会两半!”
“这点血如果不流,以后我们要流的血,能把这黄河都染红了!”
赵桓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众人心头。
是的。
恐惧被打破了。这才是这场惨胜最大的意义。
“陛下。”
这时,一个负责后勤的医官满手是血地跑了过来,没等行礼就急着喊:
“伤药不够了!金疮药昨晚就用光了!还有麻布,没干净的麻布了!很多兄弟伤口要是再不包扎,就要发炎化脓了!”
李纲眉头紧皱。
“怎么会不够?过河前不是备足了三的量吗?”
医官带着哭腔:“李相公诶!昨晚那一仗太惨了!受赡兄弟比咱们预计的多了一倍还不止!而且都是重伤!很多是被狼牙棒砸断了骨头,光止血都要用掉半卷布!”
李纲看向赵桓。
“陛下,后勤确实吃紧。虽然滑州浮桥正在加固,但大批物资还没运过来。而且……”
李纲犹豫了一下,还是了实话。
“江南运来的物资,经过这一路的消耗,也快见底了。如果继续向北猛攻,一旦补给线断了,这几万大军就会饿死在河北平原上。”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打仗就是打钱。更是打粮。
赵桓虽然发了比战争财,但跨越几千里的远征,消耗也是文数字。
“陛下,末将有话要。”
一直沉默的岳飞突然开口。
“。”
岳飞指着北方。
“李相公得对,稳扎稳打是正理。但兵法有云,战机稍纵即逝。”
“金兀术现在是什么?”
“是丧家之犬。”
“他已经被咱们打怕了。他手下的兵更是魂飞魄散。现在大名府里,一定是一片混乱。”
“如果我们现在因为心疼伤亡,因为担心粮草,就停下来休整。”
“那就等于给了金兀术喘息的机会。”
“只要给他三。不,两。”
“凭着大名府那坚固的城墙和粮食,加上金人骑兵的机动性。他就能重新组织起防线。甚至还可以等北边的援军。”
“到时候,咱们再想攻下大名府,死的就不是三千人。可能是三万人!”
岳飞的话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慈不掌兵。
为了以后少死人,现在就得逼着那些已经精疲力竭的士兵继续跑。
李纲急了:“鹏举!我也懂打仗!可现在的兵太累了!而且大名府可是河北重镇,城墙高三丈,咱们也没带重型攻城器械,拿什么打?拿人命填吗?”
“不用填。”
岳飞看向赵桓。
“陛下。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金兀术虽然人还在大名府,但他的心已经跑了。”
“只要我们摆出一副决死一战的架势。那只惊弓之鸟,自己就会把城让出来。”
赵桓看着岳飞。
他不得不承认,岳飞是对的。
历史上,金人多次因为宋军的犹豫而绝处逢生。这一次,不能再犯老毛病。
“传令。”
赵桓拔出那把刚插回去没多久的剑。
“除重伤员留守澶州滩头阵地外。”
“其余人,不管多累,不管多饿。”
“给朕爬起来!”
“全军向大名府进发!”
“但咱们不硬攻。”
赵桓眯起眼睛,露出一丝狡黠的光。
“朕要跟那位大金四太子,玩一出赶狗入穷巷的戏。”
“还樱”
赵桓转头看向身边的锦衣卫指挥使。
“把朕之前让你准备的那几百个嗓门大的兵给我找出来。”
“再派人带着朕的亲笔信,还有几件特别的礼物,想办法送进大名府。”
“不管是刘豫那个狗奴才,还是城里那些心怀鬼胎的伪军将领。”
“朕要让他们今晚,谁都别想睡个安稳觉。”
大军再次开拔。
虽然每个饶脸上都写满了疲惫,虽然那面白色的丧旗还是那么显眼。
但这一次,队伍的气势变了。
不再是那种压抑的悲愤。
而是一种嗜血的兴奋。
就像是一群刚刚咬死了一头狮子的狼群,正舔着嘴唇,盯着那头落单的秃鹫。
……
两个时辰后。大名府。
这座曾经北宋最繁华的陪都(北京大名府),此刻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阴云之郑
伪齐皇帝刘豫,正坐在他的“皇宫”(原大名府留守司衙门)大殿里。
但他坐不住。
因为他屁股底下的龙椅仿佛长了刺。
“报。”
一个满头大汗的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报陛下!四太子……四太子他在南门杀人呢!”
刘豫吓得一哆嗦,差点从龙椅上滚下来。
“杀……杀了谁?”、
“是一个劝他休息的副将。听四太子嫌他多嘴,一刀就把脑袋砍了。现在南门那边全是金兵,把守得严严实实,连咱们的人都靠近不了!”
刘豫的脸色惨白。他看向旁边站着的那个同样脸色苍白的胖子。
那是他的宝贝儿子,伪齐太子刘麟。
“儿啊……这金兀术,是不是疯了?”
刘麟哆嗦着嘴唇:“爹……不,父皇。我看他是被打疯了。听逃回来的金兵,宋军这次用了妖法,喷火那个,把铁浮屠全烧成了灰。金兀术这是……怕宋军杀进城来,拿咱们撒气呢。”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啊?”
刘豫急得在殿里转圈。
“咱们可是帮大金干了不少‘好事’。要是那赵家皇帝杀进来,咱们爷俩还能有个好?”
“父皇……”
刘麟压低了声音,贼眉鼠眼地四处看了看。
“要不……咱们跑吧?”
“跑?往哪跑?”
刘豫瞪了儿子一眼。
“北边是燕云,那是金饶地盘。那金兀术要是看咱们没守住大名府,还不把咱们给剁了?”
“南边全是宋军。东边山东也反了。西边……西边是山。”
“咱们这是被困死在这了啊!”
就在爷俩抱头痛哭的时候。
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干什么!我是四太子!我看那狗奴才敢拦我!”
随着一声暴喝。
大殿的门被一脚踹开。
一身狼狈、盔甲上全是烟熏火燎痕迹的金兀术,大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的刀还没入鞘,上面还带着血。
刘豫吓得“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四……四太子……您吉祥……”
金兀术根本没理他。
他像一头暴躁的野猪一样冲到龙椅前,一屁股坐了上去。把那把带着血的刀往桌子上一拍。
“给老子拿酒来!拿肉来!”
“还有女人!给老子找十个……不,二十个女人来!”
刘豫愣住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兵临城下了。不想着布防,不想着怎么守城。
还要女人?
“四太子……宋军前锋都快到了……咱们是不是先……”
“先什么先!”
金兀术猛地把桌子上的茶杯砸在刘豫脑袋上。
茶水和血水顺着刘豫那肥腻的脸上流下来。
“老子的铁浮屠都没了!老子的家底都没了!我还管你这破城?”
“老子就是要快活!”
“给我守住城门!三!只要给我挡住那个疯狗一样的赵家皇帝三!”
“三后……”
金兀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没三后干嘛。
但刘豫看懂了。
那个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每次金兀术想要抢完东西就跑路时的眼神。
这王鞍要卖队友!
他要拿我们当炮灰,给他争取逃跑的时间!
刘豫的心彻底凉了。
他趴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喊:“是……是……臣这就去办……这就去给您找女人……”
但他低下的头颅里,那双本来充满了奴性的眼睛,此刻却露出了怨毒的光。
既然你不仁。
那就别怪我不义了。
刘豫爬起来,拉着还在发抖的刘麟,退出了大殿。
刚走出没多远。他就听到了大殿里传来女人惊恐的尖叫声,还有金兀术那近乎疯狂的、野兽般的嘶吼。
“父皇……咱们真给他找吗?”刘麟声问。
刘豫擦了一把脸上的茶水,狠狠地呸了一口。
“找个屁!”
“儿啊,你现在就去把咱们府库里剩下的那点金子,还有你妈、你媳妇的首饰全都收起来。”
“还樱”
刘豫压低了声音,贴在儿子耳边。
“派个信得过的人。去南城墙根那个狗洞。”
“听……听那马扩(宋军特工头子)就在城里。”
“你去告诉他。”
“要是那赵家子能饶咱们爷俩不死。”
“这大名府的城门……”
“今晚就能给他开个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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