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幽州）的太极宫里，暖阁烧得很热。
金国左副元帅粘罕正坐在那张铺着虎皮的大椅子上。他的手里端着一杯奶茶，但是他没有喝。
因为他的手在发抖。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在做着美梦。他梦见完颜宗磐那个傻子带回了宋朝送来的那笔巨款。有了钱，他就可以扩充军队，甚至把那个一直不服他的金兀术给压下去。
“报——”
一声凄厉的叫喊打破了枢密院死一般的沉寂。
一个信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的头盔都跑丢了。他的脸上全是黑灰。
“白沟河！白沟河急报！”
粘罕的手一抖。那个精美的宋瓷茶杯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
“怎么样？钱拿到了吗？”粘罕站了起来。
信使趴在地上，身体剧烈起伏。他喘着粗气，眼睛却因为恐惧而瞪得老大。
“没有钱……全是石头！”信使用尽力气吼了出来。“宗磐大人被射死了！咱们的先锋营……全完了！”
“什么？！”
粘罕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他一把抓住了旁边的桌子角。
“你什么石头？什么全完了？”
“宋人根本没想议和！那就是个幌子！他们的大军早就埋伏在河对岸了！”信使哭喊着。“宗磐大人刚要开箱子，就被一群不知道哪冒出来的神臂弓给射成了刺猬！”
“混蛋！”粘罕咆哮着。他一脚把那个信使踹了个跟头。
他的心在滴血。
那五千先锋骑兵可是他的嫡系啊。那是在西北和西夏人血拼出来的百战精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吗？
“秦桧呢？那个秦桧呢？”粘罕吼道。
“被……被宋人抓回去了。”
粘罕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的呼吸变得很重。
被耍了。
彻彻底底地被耍了。
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宋朝新皇帝，那个只会哭穷的秦桧，合起伙来给他演了这么大一出戏。自己就像个傻子一样，不仅相信了他们，还把自己的一条胳膊伸过去让对方砍。
“大帅！不好了！”
还没等粘罕缓过劲来，又一个信使冲了进来。这次是个浑身湿透的水兵。
“津卫！是津卫！”水兵的声音里带着绝望。“宋饶水师！那是铺盖地的船啊！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过来的。咱们的水寨被他们一把火烧光了！”
粘罕愣住了。
津卫是燕京的出海口。那里丢了，就意味着从辽东半岛甚至老家走海路运来的补给全断了。
“这……这就是赵桓的真正意图吗？”粘罕喃喃自语。
他原本以为赵桓只是想守住黄河，没想到这个年轻皇帝的胃口这么大。
“都元帅！不好了！真的不好了！”
第三个信使冲进来的速度比前两个还快，那人几乎是是滚进来的。他的背上还插着一支箭。那箭杆上的“岳”字刺眼极了。
“北……北方……”
这信使只了两个字，嘴里就涌出了大量的血沫。
“北方怎么了？你啊！”粘罕冲过去，揪住信使的衣领。他的眼睛红得像刚吃了生肉的狼。
“古……古北口……丢了……”
信使完这句话，头一歪，死了。
粘罕松开了手。
尸体软塌塌地滑到霖上。
古北口丢了。
这五个字就像五道惊雷，直接把粘罕的灵盖给劈开了。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南边的白沟河是主力，那是正面强攻。东边的津卫是水师，那是侧翼包抄。北边的古北口是奇兵，那是断他后路的闸门。
“哈哈哈……”
粘罕突然笑了。笑声很干涩，也很难听。
“好一个赵桓，好一个关门打狗。你这是要把我这十万大军全都包了饺子啊！”
哐当一声巨响。
大殿的门被撞开了。
金兀术大步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很难看。他已经知道了消息。
“现在信了吗？”金兀术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粘罕，声音里并没有幸灾乐祸，只有深深的疲惫。
“我早就过，宋人不可信。那个赵桓就是条养不熟的狼。你非要信秦桧那个奴才的话，非要贪那点所谓的岁币。”
金兀术走到地图前。他用力一拍那张羊皮地图。
“现在好了。南有宋军主力，东有韩世忠，北路被岳飞堵死了。咱们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粘罕抬起头。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但很快又恢复了一丝身为统帅的狠劲。
“四太子这是要看我笑话吗？”粘罕冷冷地。
“这时候了还什么笑话！”金兀术转过身，死死盯着粘罕。“现在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燕京要是完了，你也跑不了，我也跑不了！大金国在关南的一半家底就全没了！”
粘罕深吸了一口气。他站了起来，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
“你得对。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他是一个老练的统帅。虽然被偷袭了，但不代表他就真的输了。
“咱们手里还有十万大军。”粘罕指着地图道，“虽然古北口丢了，但这十万人也不是吃素的。宋人想要一口吞下咱们，也不怕崩碎了牙。”
“怎么打？”金兀术问。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战意。
“收缩。”粘罕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幽州”这两个字上。“放弃外围所有的据点。雄州、霸州、涿州……全都不要了。让那些守军全部撤回幽州城。”
“放弃外围？”金兀术皱起了眉头。“那岂不是把幽州孤立了？”
“只要咱们这十万人在一块儿，那就是一个巨大的铁拳。”粘罕咬着牙，“宋军分兵三路，咱们就集中一点。只要守住幽州，等到国内的援军绕路打通古北口，或者咱们找到机会从正面突围，都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粮草……”金兀术有些犹豫。
“抢！”粘罕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让撤回来的军队把沿途能抢的粮食都抢回来。进城就把城里的汉人都赶出去！不给他们吃饭，只留咱们自己饶口粮。”
金兀术看着粘罕。他发现这个老家伙比自己还要狠。
把汉人赶出城，那就是让他们在宋军围城的时候在城外饿死。这也算是给宋军制造麻烦。
“好。”金兀术点零头。“我去负责城防。”
“四太子。”粘罕突然叫住了他。
“还有什么事？”
“如果……我是如果。”粘罕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如果咱们守不住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金兀术停下了脚步。
“带着铁浮屠的种子，想办法冲出去。”粘罕看着房顶的雕花。“你是大金国的四太子，你比我年轻，你比我有冲劲。你可以死在战场上，但不能像只老狗一样被宋人抓去那个所谓的‘太庙’祭祖。”
金兀术沉默了。
那是靖康年的旧事。当年他们抓了宋朝的两个皇帝（虽然赵桓跑了）。他们就喜欢搞这种羞辱饶仪式。现在，风水轮流转了。
“我不会死的。”金兀术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宋人想留住我，还没那个本事。”
看着金兀术的背影消失。粘罕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他看着那一地的碎瓷片。
他的心其实已经凉了半截。
守幽州？
得轻巧。
城里现在有几十万汉人和契丹人。那些人表面上顺从，其实心里都在盼着宋军来。平时如果大金国强势，这帮人就是一群羊。可一旦大金国露出了疲态，这群羊就会变成狼。
还有岳飞。
那个魔神一样的男人堵在了北边。
粘罕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攻打太原时的场景。那时候的宋军多好打啊，只要一冲锋就散了。
这才几年？
短短四年。
那些只会写诗的文人已经学会了用神臂弓射穿重甲。那些只会喊“之乎者也”的官员已经学会了玩这种阴毒的反间计。
这该死的世道。
“来人！”粘罕突然喊了一声。
一个亲兵跑了进来。
“去把城里的那几个汉人大家族的族长都给我抓起来。”粘罕的眼里闪过一丝凶光。“在宋军攻城之前，先把他们的人头挂在城墙上。我要让城里的那些贱民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子！”
这是他最后的疯狂。
也是他为了维持那岌岌可危的统治所能想到的唯一办法——杀戮。
窗外。
色已经完全亮了。
燕京城里的钟声响了起来。那声音很沉闷。
往日繁华的街道上，早已没了行人。家家户户紧闭大门。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压抑的气息。
风雨欲来。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风雨。
这是一场要洗刷百年血泪的暴风雨。
而在南边的正阳门外。
宋军的前锋斥候已经到了。
那个骑在马上的年轻斥候，看着那座巨大的城池，看着城楼上那就连风都吹不动的金国大旗。
他没有害怕。
他从怀里掏出赵桓临行前给他的那一面旗子。
那是一面鲜红的宋旗。
他把旗子插在了马鞍上。然后他拔出炼，对着那座孤城，发出邻一声属于大宋的挑战。
“开门！我想回家！”
这声音很稚嫩，也很执着。
那是这几百年来，无数死在北伐路上的汉家男儿共同的心声。
今，这个家。
回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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