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大殿的门缓缓关上。
刚才那种压抑的香火气被留在了里面,赵桓站在阳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子陈腐的味道,让他不太舒服。
李纲站在台阶下,看着这位年轻的帝王。
刚才那一幕献俘,震慑的不光是百姓,更是朝中的那些老臣。赵桓带着赵佶出来,让这个一心只想修道画画的太上皇亲眼看着金国皇帝跪下,这手段太高明了。
这不仅是羞辱金人,更是在告诉所有人:谁才是大宋真正的主人。
赵佶被送回软轿的时候,那两条腿还在抖。也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吓的。
“陛下。”
李纲拱手。
“太上皇回宫了。刚才他在太庙里那番话……陛下觉得是真心的?”
赵桓瞥了李纲一眼,一边解开护臂上的带子,一边问道:“李相公觉得呢?”
“臣不敢妄言。只是……太上皇身边的那些旧人,最近可是不太安分。”
李纲这话里有话。
赵桓笑了笑。锦衣卫早就把龙德宫盯成了铁桶,那几个老太监半夜上几次茅房他都知道。
“他们安分不安分,不重要。重要的是太上皇想不想安分。”
赵桓把护臂扔给旁边的侍卫。
“父皇是明白人。刚才那一脚,他踢得很开心。只要他开心,那些想拿他当枪使的人,就没处下嘴。”
李纲点点头。这倒是实话。
赵佶这人虽然没什么治国才能,但在保命这方面,嗅觉还是很灵敏的。刚才赵桓那是没明,但意思很清楚:听话就是安享晚年,不听话……吴乞买就是榜样。
“走吧,回宫。晚上还有场鸿门宴等着朕呢。”
赵桓翻身上马。
……
夜幕降临,垂拱殿灯火通明。
这还是两年来,宫里第一次办这么大的宴席。
以前因为战事吃紧,赵桓下令缩减宫中开支,把钱都省下来造军械了。连宫女都放了一批出宫嫁人。
今不一样。
全城的御厨都被调来了,珍馐美味摆满了长桌。就连那种好几年没见过的西域葡萄酒,也在水晶杯里闪着红光。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左边是文官,以李纲、吕颐浩为首,个个都是正襟危坐,神情严肃。
右边是武将,岳飞、韩世忠、吴玠等人都在。这帮人就不那么讲究了,大声笑,甚至还有人解开了领口的扣子。
特别是韩世忠。
这家伙今高兴。
他作为征北大将之一,虽然功劳没岳飞大,但他那路水师也是出了大力的。
此刻他端着个大海碗,也没什么形状,半靠在椅子上,跟旁边的吴玠吹牛。
“老吴,你当时在那黄龙府,那金太宗怎么跟我求饶的?我就那么那一刀架在他脖子上,我你这老子也有今……”
其实那是岳飞抓的人,韩世忠那时候正在东边堵口子。
吴玠是个老实人,也不揭穿他,只是嘿嘿笑着点头喝酒。
对面的文官们听着直皱眉。
一个户部的新任员外郎声嘀咕:“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堂堂朝廷大员,跟市井泼皮有什么两样。”
这话声音不大,但韩世忠耳朵尖。
“哎!那个穿绿衣服的白脸,你啥呢?”
韩世忠啪地把酒婉往桌子上一顿,那动静把周围几桌都吓了一跳。
那员外郎脸都白了,没想到这杀神耳朵这么好使。
“下官……下官没什么。”
“没什么?老子听得真真的。你老子是泼皮?”
韩世忠站起来,就要往对面走。
就在这时候,上面的太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陛下驾到!”
这场即将爆发的冲突硬生生被压了回去。
韩世忠哼了一声,坐了回去,还不忘瞪了那个员外郎一眼。
赵桓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今他换了一身常服,明黄色的龙袍虽然不如铠甲那样杀气腾腾,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更让人不敢直视。
“众卿平身。”
赵桓坐下,环视了一圈。
“都坐。今日是家宴,给各位将军庆功。不用那么拘束。”
他举起酒杯。
“第一杯酒,敬那些没能回来的弟兄。”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脸上都收起了嬉笑。
这一仗虽然是大胜,但伤亡也是惨重的。特别是攻打幽州和漠北决战的时候,很多讲武堂出来的年轻军官都战死了。
赵桓将酒洒在地上。
“第二杯酒,敬诸位爱卿。没有你们在前方拼杀,在后方筹措粮草,这大宋的还得塌。”
赵桓一饮而尽。
百官也跟着喝了。气氛热烈了一些。
“这第三杯酒嘛……”
赵桓拿着空酒杯,看了一眼坐在下面的户部侍郎赵开。
赵开是个典型的旧党文官。五十多岁,胡子花白,脸上总挂着一副忧国忧民的苦相。
“赵侍郎,你刚才一直愁眉苦脸的,是有什么心事吗?”
被点名的赵开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早就准备好了。
他缓缓站起来,走到大殿中央,跪下。
“陛下,臣……有罪。”
“哦?今是大喜的日子,你你有罪?你干什么了?”
赵桓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臣不是为自己有罪,是为这下苍生请命。”
赵开抬起头,那表情简直就是个为了国家要把命豁出去的忠臣。
“陛下神武,扫平金寇,复我河山,此乃不世之功。但……”
那个“但是”来了。
“连年征战,国库早已空虚。百姓赋税沉重,各地虽然表面太平,实则民力已竭。如今下既定,刀兵当入库,马匹当归山。”
赵开口气越来越硬。
“臣请陛下,裁撤冗兵,缩减军费,与民休息!”
这话一出,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那些刚才还在喝酒的武将们,手里的杯子都停住了。
裁军。
这是一个历代王朝打完仗后必须面对的敏感话题。
宋朝本就有重文抑武的传统。以前是因为外敌压力太大,加上赵桓强行扶持武将,这才没人敢提。
现在金国灭了。这把最锋利的刀,是不是该收起来了?甚至……该折断了?
韩世忠第一个炸了。
“赵老儿!你他娘的谁是冗兵?”
他这次没顾忌赵桓在场,直接把酒杯摔碎在地上。
“老子的兵在漠北啃干粮、喝马尿,跟金人拼命的时候,你在哪?你在汴梁城里喝茶听曲儿!”
“现在仗打完了,你想把我们一脚踢开?门儿都没有!”
赵开也不示弱,梗着脖子。
“韩将军,此一时彼一时。以前是为了保家卫国,朝廷哪怕砸锅卖铁也要养着你们。现在呢?金人都在太庙磕头了,还要那几十万大军干什么?每耗费的粮草够养活多少百姓?”
“你那是养百姓吗?你是想把钱省下来进你们自己的腰包吧!”
韩世忠大步走到赵开面前,那气势像是要吃人。
“韩泼五!你想在御前行凶吗?”
那边的文官们看不过去了,纷纷站起来帮腔。
一时间,整个大殿乱成了一锅粥。
文官骂武将粗鄙,不知体恤民力;武将骂文官迂腐,忘恩负义。就差真的动手打起来了。
赵桓坐在上面,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这是他预料之中的。甚至可以是他故意引导的。
如果他不默许,谁敢在庆功宴上这么吵?
“够了。”
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冷意。
大殿瞬间安静。韩世忠恨恨地退了回去,赵开也有些慌乱地低下头。
“赵侍郎得有道理。”
赵桓第一句话,让文官们喜出望外。
“国库确实没钱了。李相公前两还跟朕抱怨,耗子进户部都会哭着出来。”
有人发出了轻笑,但很快憋住了。
“但韩将军得也有道理。”
赵桓话又转了回来。
“将士们刚立了大功,转头就把人赶回家种地,这确实让人寒心。朕干不出卸磨杀驴的事。”
赵开急了:“陛下,若不裁军,国库如何支撑?”
“谁一定要裁军才能省钱?”
赵桓站起身,走到台阶边缘。
“朕觉得,不用裁。”
他看着那些文官,眼神锐利。
“不但不裁,朕还要给他们找个更赚钱的去处。”
“更赚钱的去处?”赵开愣住了,“难道陛下要让他们经商?”
在大宋,士农工商,商蓉位最低。让堂堂朝廷军队去经商?这是滑下之大稽。
“不行吗?”赵桓反问。
他走到韩世忠面前,拍了拍这位猛将的肩膀。
“韩世忠,朕给你个任务。那个泉州海运总局,现在缺个护航的。你去不去?”
韩世忠一听,眼睛亮了。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现在海贸有多赚钱。那些海商为了求平安,甚至愿意出一半的利润当保护费。
“陛下……您是,让兄弟们去海上?”
“对。去海上。”赵桓转身对着所有人。
“大宋的土地有限,但大海无限。这一仗,咱们虽然把燕云拿回来了,但北方毕竟贫瘠。要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光靠从地里刨食是不够的。”
“赵侍郎。”
赵桓再次点名。
“你养兵费钱。那如果这些兵不用国库出一文钱,还能每年给国库交几百万贯的税,你还裁吗?”
赵开张大了嘴巴,半不出话来。
还有这种好事?
这简直颠覆了他几十年的认知。军队不就是只吞金兽吗?怎么还能吐金子?
“陛下……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赵桓笑了,“你以为朕为什么要把完颜吴乞买抓回来而不杀了?就是为了让大家看看,这北方的威胁没了,咱们的手脚就该伸向别处了。”
“海上有强盗,有其他的蛮夷。商人们出海怕这怕那。韩世忠带人去把场子镇住,谁敢抢大宋的船,就灭了谁。这保护费……哦不,护航税,就是军费。”
这一番理论,听得那些老官僚们一愣一愣的。
这是什么歪理邪?但听起来……好像又很有道理。
“而且,”赵桓接着,“那些战死的弟兄,朕要在各地给他们立碑。他们的家属,由这些海贸的利润来养。这才叫不寒将士心。”
韩世忠扑通一声跪下了。
“陛下圣明!臣愿去泉州!谁敢拦大宋的财路,臣就把他剁碎了喂鱼!”
武将们一听也有了出路,纷纷跪下谢恩。
赵开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的“裁军论”原本是个重磅炸弹,准备炸翻武将集团,顺便彰显文官的主导权。结果被皇帝用这种轻飘飘的方式给化解了,还顺带开启了一个新的“海权时代”。
他不但没占到便宜,反而像个目光短浅的丑。
“赵侍郎,快入座吧。”赵桓挥了挥手,“你的好意朕心领了。不过以后这种建议,最好算明白了账再提。”
赵开灰溜溜地回到了座位上。
但他并不服气。
他偷偷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几个同僚。大家都在交换眼色。
裁军这招不行,那就换一眨
这一仗打完了,很多规矩都得重新定。特别是那个即将到来的科举。
赵桓看到了他们的动作,但他不在意。
他举起酒杯,对着全场。
“来,接着喝!今晚不醉不归!”
大殿里的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看似和谐的庆功宴,其实只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前奏。龙德宫里那位虽然服软了,但外面这些心怀鬼胎的人,还没死心呢。
酒过三巡,赵桓借口更衣,离开了大殿。
李纲也悄悄跟了出来。
“陛下,”李纲压低声音,“赵开这人只是个马前卒。他背后站着不少江南的大族。这次科举改革,他们怕是要闹事。”
“让他们闹。”
赵桓站在夜风中,冷冷一笑。
“朕正愁找不到借口把这最后一批烂肉割掉。他们要是不跳,朕还没理由动刀子。”
“李相公,明你发个文告。就明年春闱,不仅要考策论,还要加试算学。而且……”
赵桓顿了一下。
“那些原本没有资格参考的杂类,或者是商贾子弟、甚至是有案底的家族子弟,只要有才,皆可报名。”
李纲瞪大了眼睛。
这几乎是直接跟传统的士大夫阶层宣战了。
“陛下,这……这会不会太激进了?那些读书人可是很看重名声的。”
“名声?能当饭吃吗?”赵桓不屑道,“大宋要的是能干事的人,不是只会写酸诗的废物。朕要用这一网,把真正的鱼捞上来,把那些只会吃干饭的虾米筛出去。”
李纲看着眼前这位比以前更加自信、甚至有些霸道的皇帝,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这汴梁城接下来的日子,比在战场上还要凶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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