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从东麓坡上刮过,带着山土刚醒的凉气。刘虎背着布包进了祠址平台时,光已经铺满了整片空地。他脚步没停,径直走到中央那块插着草绳的花岗岩前,解开布包,取出筹建日志,双手将它放在供案上。账册封面沾零夜露未干的湿痕,他拿袖口轻轻擦了擦,又把日志往正中推了半寸。
身后传来脚步声,子侄们陆续到了。张大柱提着一筐新磨的香灰,李柱抱着几束柏枝,六拎着铜铃和红绸。他们没话,各自低头忙活,把供品摆上案台,系好幡旗。石头年纪最,蹲在角落翻检火盆里的木炭,一块块夹出来,吹掉浮灰,重新码齐。
远处山道开始有人影移动。先是几个穿旧甲的将士,肩头还挂着营里发的干粮袋,走路时腰杆挺得笔直。他们到平台边缘站定,自行列成两排,没人指挥,也没人喊号。再后来是百姓,三五成群从村口走来,有老汉拄拐,有妇人牵娃,衣裳洗得发白,手里却都捧着东西——一碗米、一束花、一块粗布,轻轻放在南面的长桌上。
太阳升到树梢时,人已聚了上百。平台四周安静得能听见风吹幡旗的声音。刘虎站在供案后,看着眼前一张张脸,有的熟悉,有的陌生,但眼神都一样沉。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也不急:“材料都验过了,砖是硬窑烧的,木是老柏,石是整块花岗。今,我们为张定远将军的祠堂奠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子侄们,又落在将士们的脸上。“这不是为了立一座屋子。”他,“是为了让后人知道,有一个人,十年没回家,就为了让我们能安心种地、赶集、夜里关门睡觉。他倒下了,可他的路,得有人接着走。”
人群里没人应话,也没有鼓掌。一个老兵悄悄抹了下眼角,另一个把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现在,动土。”刘虎完,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把铁锹。锹头是新打的,边角还没磨圆,握把缠着粗布条。他走到平台正中,双脚分开,深吸一口气,将锹刃扎进泥土。
第一铲下去,土块翻起,露出底下暗褐色的底壤。他拔出铁锹,再下一铲,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扎实落地。第三铲时,他忽然停住,低头看脚边——半张纸被翻了出来,皱巴巴的,一角还沾着泥。他弯腰捡起,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将军救我女儿,恩同再造”,字迹歪斜,墨色早已褪成淡褐。
他没话,只把纸折好,塞进胸前衣袋,然后继续铲土。
张大柱第一个跟上来。他没拿工具,直接蹲下用手扒土,指甲缝里很快塞满泥屑。李柱紧随其后,搬来一块准备好的基石,心放在初挖的地基坑旁。六敲响铜铃,三声短,一声长,是军中传令的节奏。石头跑去点燃火盆,火苗“轰”地窜起,柏枝投入其中,青烟直上。
刘虎退后一步,把铁锹递给身后的年轻士卒。那人接过,手有些抖,但还是稳稳地插进土里。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没有号子,也没有喧闹,只有铁器入土的闷响、手掌扒地的摩擦、火盆里木炭爆裂的轻响。人们排着队,轮流上前,每人一铲土,或一块石,或一捧香灰。
一位老农走到供桌前,放下一只陶碗,里面盛着半碗井水。“这是我家井头第一瓢水。”他低声,没人回应,但他似乎也不需要回应,只合了合掌,便徒边上。
一个穿补丁衣裳的孩挤到前头,手里攥着一根木枪,枪尖磨得发亮。他走到刘虎面前,仰头:“爹,将军教人用枪,护了一村人。”他把木枪轻轻靠在供案腿上,转身跑开,没哭,也没多留。
日头升到正空,平台中央已翻出一片新土,约莫三尺见方,深及腿。基石被众人合力抬起,缓缓落进坑底。刘虎亲自扶正,用水平木测了四角,确认无误后,抓起一把沙土,撒在石面上。这是老规矩,是“安基土”,防邪祟,也镇根基。
“接下来,该砌墙了。”他。
没人答话,但已有几个人开始搬运堆在一旁的青砖。他们不言不语,动作整齐,像是早有默契。一个退役的炮手蹲在边上,用指甲在砖上划了几道,检查火候。他抬头对刘虎点点头,刘虎也回了个眼色。
火盆里的柏枝烧得只剩炭芯,烟却一直没断。风从北岭绕过来,把灰烬卷起一点,又轻轻落下。平台上的人越来越多,连远处田里干活的也都撂下锄头赶来了。他们不挤,就在外围站着,有人默默递上带来的米粮,有人把写满名字的红布条压在石缝下。
刘虎站在坑边,手里还握着那把铁锹。锹头沾了泥,他没擦,也没放下。阳光照在他肩甲上,带扣微微发亮。他看着眼前这片初动的土坑,看着那些沉默劳作的身影,看着供案上越堆越多的祭物,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些。
不是轻松,是踏实。
他知道,这祠不会一夜建成,砖要一块块砌,梁要一根根架,日子也要一过。但今这一铲土下去,路就算踩实了。
他转头对张大柱:“明日请工匠进场,先夯地基。”
张大柱应了一声,掏出本子记下。
李柱去核对砖石编号。
六收拢散落的红绸。
石头守在火盆边,添了最后一把柏枝。
人群仍未散去。
将士们仍列队肃立。
百姓在南面低声交谈,语气郑重。
刘虎站在原地,铁锹拄地,目光落在那块埋了一半的基石上。
太阳偏西,光影斜照,新翻的土泛着潮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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