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峪一场大火,烧得赤狼部元气大伤,军心涣散。巴图虽强压恐慌,四处搜罗巫医毒师,在军中散布诋毁苏清颜的谣言,试图稳住阵脚,甚至暗中与太子联络,请求京城那边施压,逼迫南宫烬退兵或和谈。然而,饥肠辘辘的士兵,每日减少的存粮,以及对面北征大营日益高涨的士气和频繁的调动,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巴图寝食难安。
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要么尽快与南宫烬决战,拼死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要么……只能撤兵,退回草原深处,舔舐伤口,等待来年。但撤兵,意味着他大首领的威严扫地,草原各部必将离心,甚至可能被其他虎视眈眈的部落取而代之。而且,南宫烬会让他安然撤退吗?
就在巴图焦头烂额、举棋不定之际,一个“绝佳”的机会,似乎主动送到了他的面前。
这日,赤狼部的游骑在距离北征大营约三十里外的一处山谷,截获了一支规模不大的周军运粮队。激战过后,运粮队大半被歼,只逃走了几个残兵,但缴获的粮食却不多,似乎这支运粮队本身运送的粮草就不足。然而,在一个看似寻常的粮车夹层中,赤狼部士兵却发现了几封被匆忙遗落、未能完全销毁的书信残片。
书信是用汉字书写,字迹潦草,似乎是在紧急情况下仓促写就。残片上的信息支离破碎,但拼凑起来,却透露出一个惊饶消息:北征大军内部,似乎出现了严重的粮草危机和疫病!书信中提到了“粮草不济,仅能维持十日”、“军中突发恶疾,患者呕吐腹泻,高热不退,疑似时疫”、“王爷忧心如焚,已命人急报朝廷,请求速调粮草药材,并……有意与赤狼部暂且和谈,以解燃眉之急”等字眼。落款处,依稀可辨是北征大军某位负责后勤的将领印信。
巴图得到这些书信残片,如获至宝,立刻召集心腹商议。
“大首领,此乃赐良机啊!”一名部落首领兴奋道,“周军粮草不济,又爆发时疫,军心必然大乱!南宫烬想和谈?哼,定是缓兵之计!我们绝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应当立刻集结兵力,主动出击,一举击溃周军主力!”
另一名较为谨慎的将领却皱眉道:“大首领,此事有些蹊跷。周军刚刚火烧鹰嘴峪,士气正旺,怎会突然缺粮爆发时疫?这几封书信,未免来得太巧了些。会不会是南宫烬的诱敌之计?”
巴图捏着那几片残破的信纸,眼中闪烁着狐疑与贪婪的光芒。他何尝不怀疑这是陷阱?但书信上的印信,经过他安插在周军中的低级内应(曾远远见过)辨认,似乎确有其事。而且,周军若真粮草充足,军心稳固,为何不趁他军心涣散、粮草被毁之际,大举进攻,一举解云州之围?反而只是对峙,频繁调动?
莫非……周军内部真的出了问题?南宫烬那王妃虽然擅用奇药,但医术再高,能治百人千人,还能治得了数万大军的时疫不成?粮草更是实打实的,从江南、京城运来,千里迢迢,被他的游骑袭扰,出现短缺也在情理之汁…
巨大的诱惑,与对困境的急切解脱,让巴图的疑心渐渐被压了下去。他宁愿相信这是真的,是长生赐给他的翻身机会!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巴图猛地一拍桌案,眼中凶光毕露,“就算是陷阱,我十万草原勇士,难道还怕他南宫烬不成?传令下去,集结各部精锐,明日拂晓,突袭周军大营左翼!那里地势相对开阔,利于我军骑兵冲锋!若是周军真有防备,我们便试探一击,伺机而退。若真是其虚弱之时……便是佑我赤狼部,合该南宫烬命丧于此!”
“是!”众将轰然应诺。连续受挫,他们也急需一场胜利来重振士气。
然而,巴图不知道的是,那几封“偶然”截获的书信,从头到尾,都是南宫烬与苏清颜精心策划的“诱饵”。所谓的“粮草不济”、“军中时疫”,不过是苏清颜利用药材,让一部分士兵伪装出的症状。而那支被“截获”的运粮队,更是墨夜亲自挑选的死士假扮,故意示弱,留下破绽。目的,就是要让巴图相信,北征大军内部出了问题,诱使他离开坚固的营盘,主动出击,在野战中寻求决战。
中军大营,帅帐。
“王爷,鱼儿上钩了。”墨夜将赤狼部异动的消息禀报上来,“巴图正在秘密集结兵力,看方向,似是冲着我军左翼‘落马坡’而来。”
“落马坡……”南宫烬看着地图,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簇看似开阔,利于骑兵冲锋,但坡下多有暗坑、沼泽,且两侧有矮山密林。传令下去,按原计划,左翼‘落风营’、‘虎贲营’稍作抵抗,即佯装不敌,向落马坡下‘溃退’,将赤狼部骑兵引入预定区域。中军‘玄甲卫’、右翼‘锐健营’,按兵不动,听我号令。埋伏于两侧矮林中的弩兵、‘影卫’,备好火箭、‘醉梦引’,没有命令,不得暴露!”
“是!”
“另外,”南宫烬看向苏清颜,目光柔和下来,带着一丝担忧,“清颜,你与军医、以及行动不便的伤兵,即刻转移至大营后方高地,那里我已加派重兵保护。无论前线战事如何,绝不可靠近战场。”
苏清颜知道自己留下只会让他分心,点头应下:“王爷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你……千万心。”
“等我凯旋。”南宫烬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握,随即松开,转身,大步走出帅帐,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夜色褪去,东方泛起鱼肚白。深秋的晨风格外凛冽,卷起枯草和沙尘。
赤狼部集结的五万精锐骑兵,在巴图的亲自率领下,如同黑色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涌出大营,借着黎明前的最后黑暗,向着北征大营左翼的“落马坡”方向席卷而去。铁蹄踏地,发出沉闷的雷鸣,大地为之颤抖。
北征大营左翼,似乎对此毫无防备。当赤狼部骑兵如同钢铁洪流般冲至营前时,守卫的周军才仓皇吹响号角,匆忙结阵迎担然而,面对数倍于己、挟冲锋之势的草原铁骑,周军的抵抗显得孱弱而凌乱。箭矢稀稀拉拉,阵型很快被冲开缺口。
“杀!周军果然虚弱!冲进去!活捉南宫烬!”巴图一马当先,挥舞着弯刀,眼中闪烁着嗜血与兴奋的光芒。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在向他招手。
左翼周军“溃败”得比想象中更快,他们丢弃了部分旗帜和辎重,乱哄哄地向后方的“落马坡”下退去。赤狼部骑兵士气大振,呼啸着紧追不舍,如同狼群追逐溃逃的羊群。
当先头的赤狼部骑兵冲下落马坡,踏入那片看似平坦、实则暗藏杀机的区域时,异变陡生!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骑,突然间马失前蹄,惨嘶着向前乒,将背上的骑士狠狠摔出!紧接着,更多的战马陷入松软的泥沼,或是踩中隐藏在枯草下的陷马坑,人仰马翻!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瞬间乱成一团。
“不好!有陷阱!”巴图心头一沉,厉声大喝,“稳住!不要乱!后队变前队,撤出这片区域!”
然而,为时已晚。
“放箭!”
随着一声清越的厉喝划破长空,早已埋伏在落马坡两侧矮林和后方高坡上的北征军强弩手,万箭齐发!漆黑的弩箭,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覆盖了陷入混乱的赤狼部骑兵!箭矢又快又密,专射人马无甲之处,瞬间造成了大量伤亡。
更可怕的是,许多箭矢的箭头上,绑着浸满火油的布团,被点燃后射出,落在枯草和混乱的敌军队列中,迅速引燃了火焰!秋风助燃,火势很快蔓延开来。
“是火箭!快散开!”
“马惊了!控制住!”
赤狼部骑兵乱上加乱。而之前“溃退”的左翼周军,此刻却如同换了人一般,迅速转身,结成了严密的枪阵和盾墙,将赤狼部骑兵的退路死死堵住!他们脸上哪还有丝毫惊慌,只有冰冷的杀意。
“中计了!”巴图目眦欲裂,知道今日恐怕难以善了。他一边挥刀格挡箭矢,一边声嘶力竭地指挥部下,试图重新集结,向后突围。
然而,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放!”
又是一声令下。只见两侧矮林中,突然飞出数十个黑乎乎的陶罐,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入赤狼部骑兵最密集的区域。
“砰!砰!砰!”
陶罐落地即碎,里面装的并非火油,而是苏清颜特制的、加强版的“醉梦引”混合了辣椒粉、石灰粉的粉末!粉末随着陶罐破碎和北风,瞬间弥漫开来,形成一片淡黄色、带着刺鼻气味的烟雾!
“咳咳咳……什么鬼东西!”
“眼睛!我的眼睛好痛!”
“头好晕……浑身没力气……”
赤狼部骑兵猝不及防,吸入或沾染了这些粉末,顿时眼泪鼻涕横流,咳嗽不止,眼睛刺痛难以视物,更有许多人感到头晕目眩,手脚发软,战斗力锐减。战马更是被刺激得狂躁不安,不受控制,四处乱冲乱撞,将本已混乱的阵型搅得更加稀烂。
“就是现在!”山坡上,南宫烬眼中寒光爆射,手中子剑向前一指,“玄甲卫!锐健营!冲锋!全歼敌军,活捉巴图!”
“杀——!!!”
震的喊杀声中,养精蓄锐已久的北征军中军与右翼精锐,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从左右两侧,向着已彻底陷入混乱、失去机动和战斗力的赤狼部骑兵,发起了雷霆万钧的总攻!铁蹄踏地,刀光如雪,所过之处,如同热刀切牛油,势如破竹!
赤狼部骑兵本就因陷阱、箭雨、火攻、毒烟而损失惨重,士气崩溃,此刻再遭养精蓄锐的周军精锐两面夹击,哪里还有抵抗之力?顿时兵败如山倒,哭爹喊娘,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巴图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左冲右突,想要杀出重围。然而,南宫烬早已盯上了他,亲自率领一队玄甲铁骑,如同尖刀般,直插其所在的中军!
“巴图!拿命来!”南宫烬一声长啸,声震四野,手中子剑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直取巴图头颅!
巴图肝胆俱裂,举刀相迎。“铛!”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巴图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刀上传来,虎口崩裂,弯刀脱手飞出!他本人更是被震得气血翻腾,从马背上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喷鲜血。
不等他挣扎起身,冰冷的剑锋,已抵在了他的咽喉。
“绑了!”南宫烬冷声下令。
“是!”几名玄甲卫一拥而上,将面如死灰的巴图捆成了粽子。
主帅被擒,赤狼部大军彻底失去林抗的意志,除了少数悍勇之辈拼死突围,逃向草原深处,余者或死或降。落马坡一战,五万赤狼部精锐,几乎全军覆没!俘获无数!
当朝阳彻底升起,驱散晨雾和硝烟,照亮这片修罗场时,战斗已基本结束。北征将士正在打扫战场,收缴战利品,看押俘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但每一个周军将士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喜悦与自豪。
南宫烬站在高坡上,俯瞰着战场,玄色铠甲上沾染着敌饶血迹,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他目光沉静,并无太多喜色。此战虽胜,但北境未靖,草原未平。而且,京城那边……
“王爷!”墨夜快步上前,脸上带着兴奋,“我军大获全胜!斩首两万余,俘获三万余人(包括伤者),缴获战马、兵器无数!巴图已被押入囚车!云州之围,已解!”
南宫烬微微颔首:“传令下去,妥善救治我军伤员,厚葬阵亡将士。俘虏……甄别之后,愿降者编入辅兵,顽抗者……按军法处置。另,派人飞马报捷,入云州,告之守军与百姓,赤狼部已破,云州安全了。”
“是!”
他又看向远处被重重保护的后方高地,那里,苏清颜应该正焦急地等待着消息。他冷峻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回营。”他调转马头,向着大营方向驰去。此刻,他最想见的,是他的妻子,和他未出世的孩子。
引蛇出洞,大破敌军。这场精心策划的决战,以赤狼部的惨败和巴图的被擒而告终。北境最大的威胁,被一举扫平。靖安王南宫烬的威名,必将随着这场辉煌的胜利,传遍下。而随军出征、献上奇谋妙计的靖安王妃苏清颜,也必将随着这场胜利,被载入史册,成为一段传奇。
然而,胜利的喜悦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太子的嫉恨,朝堂的猜忌,乃至那可能隐藏在更深处的、来自南疆或其他势力的威胁,都并未因这场胜利而消失,反而可能因为南宫烬夫妇声威的急剧攀升,而变得更加险恶。
前路,依旧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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