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东宫文华殿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慕容烬站在殿中,一身崭新的正四品少詹事官服——绯色袍,银钑带,佩药玉。衣袍合身,却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他身前五步,坐着司徒承玺。
少年已换上了储君常服——杏黄圆领袍,金冠束发。他正垂眸翻阅一卷《尚书》,姿态沉静,仿佛外间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但殿内不止他们两人。
左侧书架旁,垂手立着两个太监。年纪都在三十上下,面容平凡,眼神却锐利如鹰,时刻锁在慕容烬身上——这是柳文渊“安排”来“协理事务”的人。一个姓王,一个姓赵。
右侧殿门口,还站着四名侍卫,手按刀柄,目不斜视,但呼吸的节奏暴露了他们的警惕。
东宫,是牢笼。
华美的牢笼。
“殿下。”慕容烬上前一步,微微躬身,“今日该讲《尚书·洪范》篇。”
司徒承玺抬眼,目光平静:“先生请讲。”
慕容烬走到书案旁,摊开书卷,声音平稳如授课:
“《洪范》有言:‘沉潜刚克,高明柔克。’此言治国之道,亦言为君之度——当隐则隐,当显则显。”
他指尖轻点书页:
“譬如昔日燕昭王,初立时齐强燕弱,昭王屈身事齐,纳贡称臣,隐忍十年。待燕国积蓄兵甲,方以乐毅为将,连下齐七十余城,一雪前耻。”
他抬眼,看向司徒承玺:
“此即‘沉潜刚克’。殿下可知,昭王隐忍十年间,所作何事?”
司徒承玺沉默片刻,缓缓道:
“筑黄金台,招贤纳士;改军制,练精兵;劝农桑,实仓廪。”
“正是。”慕容烬点头,“十年不鸣,一鸣惊人。若无十年沉潜,何来后来雷霆?”
他顿了顿,声音略低:
“为君者,眼光当放长远。有些事,急不得。”
这话看似在讲史,殿内那两个太监听得茫然——他们识字不多,只知是在授课。
但司徒承玺听懂了。
他垂下眼,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
“学生受教。”
慕容烬继续讲经,声音平缓,引经据典。从《洪范》讲到《周礼》,从治国之道讲到用人之术。每一个典故,都暗藏着“隐忍”“蓄力”“待时”的机锋。
两个太监站得腿酸,眼神渐渐松懈。
一个时辰后,课毕。
慕容烬收起书卷:“殿下可还有疑问?”
司徒承玺抬起眼,目光清亮:“有一问——若沉潜过久,爪牙钝了,血性消了,又当如何?”
这话问得隐晦,却犀利。
慕容烬沉默片刻,缓缓道:
“猛虎伏于林,看似沉睡,爪牙犹利。血性在心,不在形。”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殿下可曾见过,春日冰河?”
承玺微怔,摇头。
“冰河表面冻得结实,底下却有暗流涌动。”慕容烬声音很轻,“待到春暖,冰面自破,那暗流积蓄一冬之力,方可摧枯拉朽。”
他看向窗外:
“眼下,还是冬日。”
承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窗外秋色正浓,但他明白慕容烬的意思。
寒冬未尽,冰面犹固。
“学生明白了。”他起身,微微颔首,“谢先生教诲。”
慕容烬躬身退下。
转身时,余光瞥见那两个太监已重新打起精神,目光如影随形。
他面色不变,稳步走出文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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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相府书房
柳文渊正听柳福禀报。
“慕容烬今日授课一个时辰,讲的都是《尚书》《周礼》,无异常。”柳福低声道,“那两个奴才,殿下听得很认真,偶尔发问,也都围绕经义。”
柳文渊手指轻叩桌面:“慕容烬可有私下递送东西?”
“没樱出入皆有搜查,连食盒都查过。”
“嗯。”柳文渊点头,“继续盯紧。另外,太医署那边,如何了?”
柳福脸色凝重起来:
“万全疫情已蔓延至京郊。昨日涿州传来急报,一日之内病亡三十七人。京城虽未发现病例,但已有流民自北而来,传言……京城很快就要乱了。”
柳文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乱得好。”
他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京畿舆图》前,手指点在京城位置:
“瘟疫!恐慌!百姓现在需要什么?需要救命的神药,需要能带他们走出死境的‘救世主’。”
他转身,看向柳福:
“解药准备如何?”
“已按相爷吩咐,秘密调集太医院所有库存药材,在城西别院日夜赶制。”柳福答道,“但此药造价昂贵,若要覆盖全城百姓……”
“不必覆盖全城。”柳文渊淡淡道,“先做出足够五千人份的量。待疫情真正爆发,人心最惶时,让殿下亲自前往疫区,发放解药,救治病患。”
他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届时,百姓会记住——是这位新立的储君,这位大燕正统,救了他们的命。”
柳福恍然大悟:“相爷高明!如此,民心尽归殿下!”
“民心归殿下,便是归本相。”柳文渊走回书案,“登基大典的日子,定在十日后。那时疫情该到顶峰了——正是殿下‘命所归’的最佳时机。”
“那……宸妃等人?”
“照计划。”柳文渊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明日离京。船驶出外海,立刻动手。”
“是。”
柳福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慕容烬啊慕容烬……”他低声自语,“你最好真的认命了。”
窗外,秋光艳阳。
但京城上空,已隐隐笼罩了一层无形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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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东宫文华殿
慕容烬正为承玺讲解《史记·货殖列传》。
突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东宫侍卫匆匆入内,单膝跪地:
“殿下!刚得消息——涿州难民涌入京城西郊,已发现三例瘟疫患者!太医署已派人封控,但……但流言已起,百姓开始抢购药材粮米,西市已有骚乱!”
司徒承手中笔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
他抬头,看向慕容烬。
慕容烬面色平静,但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来了。
柳文渊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
“殿下,”他缓缓开口,“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
承玺沉默片刻,挥退侍卫。
殿内只剩两人,以及那两名时刻监视的太监。
“先生以为,”承玺声音很轻,“此事该如何应对?”
慕容烬垂眸,指尖在书页上划过一行字:
“《货殖列传》有言:‘旱则资舟,水则资车,物之理也。’”
他抬眼:
“瘟疫如洪水。洪水来时,当备舟船——殿下可明白?”
承玺看着他的眼睛,缓缓点头:
“学生明白。”
那两名太监面相觑,完全听不懂这文绉绉的对话。
但他们记住了——慕容烬,瘟疫如洪水,要备舟船。
当夜,这消息就会传到柳文渊耳郑
而柳文渊只会一笑置之——慕容烬这是在劝殿下早做准备,合乎情理。
但他不知道,慕容烬的“舟船”,根本不是药材粮米。
是人心。
是那个即将在瘟疫中挺身而出、拯救万民的“救世主”形象。
是司徒承玺登上皇位,最坚实的一块基石。
窗外,色渐暗。
京城的第一场秋雨,悄然而至。
雨丝细密,却带着寒意。
像瘟疫的脚步,无声无息,已到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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