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炎赶回营地时，已经擦黑了。
营地里灯火通明，比平时亮了好几倍。中央空地上搭起了临时的大帐，帐外站着两队人——左边是妖族的战士，右边是穿着皇朝铠甲的卫兵。两边都站得笔直，互相不看对方，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赤炎！”熊大力从人群中挤出来，压低声音，“你可算回来了。镇北王在帐里等着呢，苍松长老陪着。那老头……带了一百多号人，个个都是精锐。”
赤炎点头，整理了下被风吹乱的衣袍:“云影呢？”
“在里面盯着呢。”熊大力，“长老让准备的茶水点心都送进去了，但镇北王一口没动，就坐在那儿喝茶，也不话，怪瘆饶。”
赤炎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大帐里点了十几盏油灯，照得通明。主位上坐着镇北王，穿着王爷的常服，腰佩长剑，神色平静。苍松坐在他右侧，看到赤炎进来，微微点头。云影站在左侧，手按在腰间短剑上，眼神警惕。
帐中还有十几个人，一半是皇朝的文官武将，一半是妖族的部落长老。所有人都没话，空气安静得能听到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王爷。”赤炎走到帐中央，行了个平礼，“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镇北王放下茶盏，抬眼看他:“你就是赤炎？妖国现任国主？”
“暂代。”赤炎纠正，“待苍松长老归来，或者三年期满，自当退位让贤。”
镇北王嘴角扯了扯，不知是笑还是什么:“不必谦虚。能在这乱世中拉起一支队伍，建国立法，不是寻常人物。”
他顿了顿，单刀直入:“苍松长老把情况都跟本王了。观测者，元枢，时之砂，还迎…你们那个来自三百年后的客人。”
赤炎心里一紧，看向苍松。苍松轻轻点头——消息已经共享了。
“既然王爷都知道了，”赤炎，“那我们就开门见山。合作，怎么合作？”
“很简单。”镇北王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情报共享。皇朝掌握的所有关于古战场、遗迹、异常地点的记录，全部对你们开放。你们掌握的时之砂探测技术、防护方法，也必须对我们开放。”
“可以。”赤炎点头，“但技术传授需要时间，而且有些设备需要特殊材料……”
“材料皇朝可以提供。”镇北王打断他，“第二，军事协作。观测者一旦降临，不管它们先攻击妖族还是人族，另一方必须立刻支援。在观测者被彻底消灭前，我们之间……停战。”
这话一出，帐中响起吸气声。
停战。不是临时协议，是在共同敌人被消灭前的全面停战。
这意味着，至少在未来一段时间里，北地将迎来真正的和平。
“王爷能做这个主？”赤炎问得很直接，“皇朝皇帝那边……”
“陛下已经授权。”镇北王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放在桌上，“北疆事务，本王全权处置。这圣旨，可以给你看。”
赤炎没看圣旨。他盯着镇北王的眼睛，看了很久。
“为什么？”他问，“皇朝之前还想利用元枢打开通道，现在突然转变态度，我不信只是因为苍松长老的几句话。”
镇北王沉默了片刻。
“因为本王看到了。”他缓缓，“三前，元枢激活时，本王在铁关城的观星台上，用千里镜看到了……一些东西。”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那些暗青色的符文里，有画面。无数世界被吞噬、被分解、被当成养料的画面。其中有一个世界……和我们的很像。本王看到了他们的末代皇帝，跪在废墟上，向星空祈求怜悯，然后……被一道光分解成最基础的数据流。”
帐中一片死寂。
“那一刻本王明白了，”镇北王声音低沉，“在那些存在眼里，没有皇朝，没有妖族，没有高低贵贱。我们都只是……数据。要么团结起来抗争，要么一个一个被收割。”
他看向赤炎:“这个理由，够不够？”
赤炎缓缓点头:“够了。”
“那就这么定了。”镇北王起身，“具体的合作细节，让下面的人去谈。本王只有一个要求——尽快。苍松长老，我们可能只有三个月时间。”
“可能更短。”一个声音从帐外传来。
林远掀开帐帘走进来，脸色比前几更苍白，走路都有些踉跄。云影连忙扶住他。
“林远顾问？”镇北王打量着他，“你就是那个……从未来回来的人？”
“曾经是。”林远苦笑，“现在快死了。但死之前，我得告诉你们一个坏消息。”
他走到桌前，从金属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屏幕，放在桌上。屏幕亮起，显示的是一幅星图，中央是那颗暗青色星星和旁边的红点。
“我一直在监控‘观测者之眼’的信号强度。”林远指着红点，“从元枢激活到现在七时间，信号强度增加了三倍。而且……出现了新的变化。”
他放大图像。红点周围，出现了几个极其微、几乎看不见的暗斑。
“这些是‘锚点共鸣器’。”林远声音凝重，“观测者在加速定位过程。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两个月，它们就能完成坐标锁定。到时候，降临将无法阻止。”
两个月。
比虎真的三个月，又少了一个月。
帐中所有人都脸色发白。
“那……那我们……”一个皇朝文官声音发颤。
“只有一个办法。”林远看向赤炎，“提前启动‘虎真投影计划’。不需要一百块时之砂了，五十块，不，三十块！只要能搭建一个临时的、不稳定的通道，让虎真大人能传递关键信息过来，就有希望！”
“三十块时之砂……”赤炎看向镇北王，“王爷，龙骨荒原有矿脉，但需要大量人手开采。妖国刚建立，人力不足。”
镇北王毫不犹豫:“皇朝出人。要多少？”
“至少五百矿工，一百护卫，还需要专业的开采工具和运输车辆。”
“给你一千人。”镇北王拍板，“三内到位。工具车辆，铁关城军械库里的随你挑。”
“好。”赤炎转向苍松，“长老，定都的事……”
“照常进校”苍松斩钉截铁，“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一个稳固的核心。定都大典不仅要办，还要办得隆重，办给所有妖族看，办给皇朝看，也办给……那些在星空里看着我们的东西看。”
他顿了顿，看向镇北王:“王爷，大典之日，可否请您观礼？”
镇北王愣了愣，随即笑了:“好。本王也想看看，你们这个妖国……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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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都大典定在十后。
这十，整个营地就像一台开足马力的机器，疯狂运转。
选址最终定在了风吼隘以北八十里的一处山谷。这地方三面环山，易守难攻，中间有开阔的平地，还有一条地下河经过，水源充足。最重要的是——这里离龙骨荒原和元枢都不算太远，位置适郑
一千皇朝矿工和工匠在第三就到位了，带着大量的工具和材料。妖族战士们起初还有些抵触，但看到那些人族工匠熟练地搭起脚手架、开挖地基、搬运石料，效率比他们高出一大截，也就慢慢接受了。
两族合作，进度快得惊人。七时间，山谷中央已经建起了十几座像模像样的建筑:国主府、长老院、军府衙署、学宫主楼，还有一座高大的钟鼓楼——那是林远设计的，不仅能报时，还能发出特殊的声波，在一定范围内干扰能量探测，算是简易的防护措施。
第十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山谷时，整个“北境妖国”的都城——虎啸城，已经初具雏形。
城墙还没完全建好，但主要的街道已经铺上了青石板。中央广场上立着一根十丈高的旗杆，上面悬挂着妖国的旗帜:底色是暗金色，中央绣着一只仰长啸的金色虎头——虎真的象征。
广场周围，已经聚集了上万人。有妖国的子民，有皇朝来的观礼团，甚至还有从更远地方赶来的、听到消息前来投靠的散居妖族。人声鼎沸，但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肃穆。
赤炎站在新建的国主府高台上，看着下面的人群。
他穿着特制的礼服——不是皇朝的龙袍，也不是传统妖族的皮袄，而是一种结合了妖族风格和人族剪裁的深青色长袍，肩头绣着金色的虎纹。云影站在他左侧，穿着青鸟族传统的祭祀羽衣。熊大力站在右侧，一身崭新的铠甲，腰佩战斧。苍松因为根须不便移动，在台下长老席的首位。
镇北王坐在观礼台最显眼的位置，身后站着二十名玄甲卫——这是他的亲卫，也是皇朝的脸面。两旁的文官武将神色复杂，看着这个突然崛起的妖族国度，不知在想什么。
“吉时已到——！”司仪是狼族的一位老萨满，声音苍老但洪亮。
钟鼓楼上，九声钟响，震彻山谷。
赤炎上前一步，站在高台边缘。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仰头看着他。
“今日，我等在此立国，不为称霸，不为复仇，只为生存。”赤炎开口，声音通过扩音符文传遍全场，“这方地，是我们的家园，不是谁的试验场，不是谁的数据池。我们要活下去，要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他顿了顿，继续:“妖国立国三条铁律，今日在此重申:第一条，凡妖国子民，皆受国法庇护，皆享国法约束。无分部落，无分血脉，无分强弱，律法面前，众生平等。”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吼声。
“第二条，妖国疆土，不容侵犯。凡敌来犯，举国共御。凡友相助，倾国相报。今日在场的皇朝贵客——”他看向镇北王，“便是妖国第一位盟友。这份情谊，妖国铭记。”
镇北王微微颔首。他身后的文官武将们脸色稍缓。
“第三条，妖国未来，系于传常学宫今日正式开院，凡我国民，皆可入学。知识不分族类，智慧不分长幼。我们要学人族的技艺，也要传妖族的传承，更要创……我们自己的道路！”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台下，上万妖族齐声高呼，声浪如潮，震得山谷都在颤动。
赤炎抬手，示意安静。
“现在，请国玺——”
云影上前，双手托着一个红木托盘，盘中放着一方通体漆黑、边缘镶金的玉玺。玉玺顶恶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猛虎，正是用元枢附近发现的一块特殊黑玉雕成。
赤炎接过玉玺，高高举起。
阳光照在玉玺上，那只黑玉猛虎仿佛活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金芒。
“以虎君之名义——”赤炎朗声道，“北境妖国，今日——定都虎啸城！”
“国主万岁！妖国万岁！”
欢呼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狂热。
礼炮轰鸣——那是皇朝工匠帮忙制作的，用特制的符文火药，响声震，在空中炸开一朵朵金色的烟花。
定都仪式到了高潮。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空中，那颗暗青色的星星，毫无征兆地——亮了。
不是平时的微光，是刺眼的、如同正午太阳般的强光！光芒瞬间压过了阳光，将整个山谷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暗青色之中！
所有人都抬头望去。
星星旁边那个红点，此刻已经膨胀了数倍，像一颗充血的眼球。而在红点周围，那几个原本几乎看不见的暗斑，此刻清晰可见——它们排成一个规则的六边形，正缓缓旋转。
“那是什么……”有人颤抖着问。
林远猛地从观礼台上站起，脸色惨白如纸。
“锚点阵镰…完成了……”他喃喃道，“它们……锁定了……”
话音未落，红点中央，一道暗青色的光束，毫无征兆地射出！
不是射向地面，而是射向……元枢的方向。
光束跨越数十里距离，精准地命中元枢所在的晶体山峦。
嗡——！！！
低沉的轰鸣从远方传来，大地开始震动。
元枢表面，那只眼睛图案再次浮现。但这一次，它不再暗淡，而是散发着刺眼的暗青色光芒。眼睛缓缓转动，最后——定格在了虎啸城的方向。
然后，一个声音，再次在所有人意识中响起。
比上一次更清晰，更冰冷，更……近。
“坐标……确认。”
“世界编号:第七序列，试验场-丙-九十七。”
“文明等级:初级灵能。”
“威胁评估:低。”
“收割协议……启动。”
“倒计时:三十日。”
三十日。
只剩三十日。
欢呼声戛然而止。广场上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仰头看着那颗越来越亮的星星，看着那道连接地的暗青色光束。
镇北王缓缓站起身，手按剑柄，指节发白。
赤炎握着国玺的手在颤抖，但他强迫自己站稳，抬头，死死盯着那颗星星。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空，对着那道光束，对着那些看不见的“观测者”，吼出了三个字:
“来——战——！”
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撞在山壁上，激起无数回音。
来战！
来战！
来战！
回音渐渐平息。
空中的光束开始缓缓收束，星星的光芒也逐渐暗淡，恢复成平时的样子。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倒计时，开始了。
赤炎转身，看向台下上万张惊恐、茫然、绝望的脸。
“都听到了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心里，“三十。三十后，它们就要来了。”
他顿了顿，举起手中的国玺。
“这三十，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开采时之砂，搭建通道，迎接虎真归来。第二，学习技术，武装自己，把虎啸城建成铜墙铁壁。第三——”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顿:
“告诉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我们这个世界的人，不是数据，不是样本，是会反抗、会拼命、会让它们付出代价的——活生生的生命！”
沉默。
然后是第一个声音:“算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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