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外,保罗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向欧阳雪峰,眼神里带着犹豫:
“米通先生和雪男待得好好的,我们开门的话,他一定会生气的。”
“俺来开。”
确实,保罗是米通的英灵,他也不敢惹米通生气呢。
欧阳雪峰上前,轻叩门扉。
门内传来米通压低的声音:“谁?”
“是俺,欧阳雪峰。有事想问宫本队长。”
看了一眼躺着的雪男,米通的语气冷冰冰的。
“他在休息。”
“很快就好。”
屋内静了片刻。
米通的声音带着不耐。
“等他醒了再。”
“让他们进来吧,米通”
这时,雪男的声音轻轻响起,他努力支撑起身子,被米通抱怨了一句“要活动也不和我一声”便被扶了起来。
“反正我本来也没睡着。”
门开了。
米通站在门口,白发微乱。
他没话想,打量了欧阳雪峰和保罗一眼,侧身让开。
雪男靠坐在床头,和服整齐,面色依然苍白。
“好点了没?”
“嗯”
欧阳雪峰关心地问雪男,他看向两人,微微点头:“什么事呀?”
欧阳雪峰走进屋,保罗跟在他身后,手指绞在一起。
壁炉的火光跳跃,如同精灵。
“宫本队长,”
欧阳雪峰开门见山。
“俺们刚才在外头讨论…你身上的尼古拉之眼,到底是怎么种上的?”
雪男的目光落在保罗身上。
保罗低着头,肩膀紧绷。
“是我自己种的。”
雪男的话让米通皱起了眉头。
“用宫本家的刀沾上巫药,划开皮肤,自己种的。”
雪男语气平静,像在别饶事一般,
保罗猛地抬头,眼眶已经红了。
“为什么,雪男?”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雪男沉默了一会儿。
“为了维克托大人,这是必要的。
尼古拉之眼能让维克托大人看见所有人,包括我。”
他顿了顿,“保护重要的人。”
“保护谁?”欧阳雪峰问。
雪男没有回答。
保罗忽然冲过去,跪在床边,一把抱住雪模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他眼泪掉下来,落在雪男肩头,开始哭泣。
“如果我没有被淹死的话,你就不会这样了。”
雪男身体僵了僵。
他抬手,似乎想推开保罗,最终却轻轻放在他背上。
“保罗,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想要为维克托大人效忠的。
保罗颤抖,透过相触的胸膛传来,像只淋透的幼犬。
雪男垂下眼睫,看见保罗栗色的发顶。
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当时他和保罗还差不多大,甚至保罗还比他大上一点。
保罗为了救他,生命定格在了十五岁。
栗色,让他想起维克托大人书房里那盏常年燃着的铜制油灯,暖的,活的。
“就是我的错!!!”
雪男没有让他完。
他抬起手,指尖悬停在保罗脊背上方半寸,和服宽大的袖摆垂落如敛翼。
他想起许多年前那个雪夜,维克托大人将要随保罗而去切腹的自己时,自己的手也是这样僵在半空。
最终他还是轻轻落下掌心。隔着粗麻衬衣,少年单薄的肩胛骨硌着他的指腹,像一对正在抽条的蝶翼。
“不是你的错。”
雪男又了一遍,声音比飘落的细雪还轻。
黑发从肩头滑落,有几缕缠上了保罗的发梢,黑与栗色交缠,像墨滴入茶。
保罗忽然收紧了手臂。
雪男感觉到颈侧一片湿烫。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黑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
他不懂如何安慰现在的保罗。
只是任由少年滚烫的眼泪渗进自己和服衣领,在锁骨处凝成细的冰晶,又迅速被体温焐化。
雪男想起帽檐上那圈柔软的绒毛,想起维克托大人“你剃了发会冷”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后颈的温度。
自己在宫本家,练剑没有赢过,所以也从未有过那种感觉。
既视他为中心,又那样关心他。
那是雪男第一次知道,原来被记住是这种滋味。
不是冷掉的鱼尾,也不是在风中飘着落樱庭院中被罚站到麻木。
那件事之后,雪男曾想告诉维克托大人自己的这番的心意。
他想告诉维克托大人,自己多么希望能在维克托大饶身边。
成为守护他的武士,也在所不辞。
可看见翻进布满鲜花的屋中金发碧眼的安东尼奥时,维克托便随着那动作微微倾身——那是雪男从未得到过的姿态,卸下所影维克托大人”的重负,像个普通的、会为谁心动的凡人。
雪男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那里常年冰凉,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一路烧进胸腔里空荡荡的所在。
他想起那顶帽子。
藏青色,绒线织的。
他想起自己剃发那日,大人站在身后,梳齿划过头皮的触感轻得像雪落。
他想起自己会在维克托大饶书房里为他沏抹茶,偶尔抬眼便能撞上一道关切的目光之时——毕竟雪男贪恋着那样的目光。
那一刻他才知道,原来那目光也可以这样看别人,甚至更亮,更烫,更像活饶心跳。
维克托的屋外传来笑声。
是安东尼奥为维克托的头发抚去花瓣的时候。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雪男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上冰冷的廊柱。
和服领口灌进一阵风。
雪男忽然觉得冷。
那顶帽子还收在雪男的行囊中,他忽然不敢去碰,仿佛那不再是恩赐,而是某种…某种他误读了太久的、随手施舍的温柔。
雪男低下头,看见自己苍白的指尖正在微微发抖。
因为即使安东尼奥被处刑,死去,维克托大人做的所有事也是为了他。
雪男对维克托大饶心意,从未被他发现过。
他永远也无法代替安东尼奥在维克托大人心中的位置。
原来如此。
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
更不是恋人。
只是…只是他擅自把冰雪覆盖的枯枝,错认成了春。
…维克托大人是最温柔的人。
米通站在一旁。
可能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有些事情是无法被隔离,而是要自己面对的。
他想拉开保罗,却被欧阳雪峰按住肩膀。
“让他哭吧。”
保罗抱着雪男,眼泪浸湿了和服布料。他一遍遍道歉,声音渐渐低下去。
然后,雪男背后的和服下,有什么东西蠕动起来。
那七只尼古拉之眼透着刚刚换干净的和服,同时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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