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渐近,蹄声如闷雷,灰岩寨入口处,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
所有寨民,无论男女老少,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自发而沉默地聚集在长老身后,脸上写满了紧张、不安,以及深植于骨髓的敬畏与畏惧。
连平时桀骜的岩岗,此刻也紧紧抿着嘴,握着石矛的手指关节发白。
陆川和凌清玥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尽量不引人注目。
陆川微微眯起眼睛,左眼的刺痛感因远处那面旗帜上流转的、与这片废土同源却又更加凝练有序的能量波动而略有加剧。
凌清玥则低着头,将大半张脸藏在破旧兜帽的阴影里,身体微微绷紧。
转瞬间,那支骑队已至寨前。
六骑。坐骑并非寻常马匹,而是一种覆着暗灰色致密鳞甲、头生独角、四肢修长有力的蜥蜴状生物,它们眼珠呈琥珀色,透着冰冷与不耐,鼻孔喷出带着硫磺味的白气。
骑手们全身笼罩在统一的、样式简洁的暗灰色制式护甲之中,护甲材质似金属又似某种高强度的合成材料,关节处有微光流转。
他们头戴遮住大半面容的覆面盔,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装备精良,腰间配备着能量波动隐晦的短杖或造型奇特的刀剑,背后背着统一制式的长条形装备箱。
为首一人,身形比其他骑手稍显挺拔,面甲上的纹路也更加复杂一些,手中那杆黑色的旗帜在无风的空气中自行微微飘拂,旗面上以银线绣着一个复杂的徽记——那是一个被三道交错弧线贯穿的、抽象化的眼睛图案,线条冰冷而精确,散发着无形的威压。
他没有下坐骑,居高临下地扫视着下方噤若寒蝉的寨民,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每个人脸上稍作停留。
当他视线扫过陆川和凌清玥时,陆川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中闪过一丝审视与计量,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却比在其他寨民身上停留得更久。
“灰岩寨现任主事者,上前回话。”为首骑士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冰冷、平稳,不带丝毫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灰岩长老拄着木杖,颤巍巍地上前几步,微微躬身:“老朽灰岩,暂代寨中事务。恭迎巡查使大人。”
“例行巡查,核验记录。”骑士言简意赅,抬了抬手。
他身后一名骑手翻身下蜥,动作干净利落,从背后的装备箱中取出一个巴掌大、表面光滑如镜的暗银色板状物,走到长老面前。
长老显然熟悉流程,他唤来一个负责记录的寨民(一个瘦弱的中年人),后者捧着一本用粗糙兽皮和炭笔记录的、破破烂烂的册子,紧张地递上。
下马的骑手将那块“镜板”对准册子,镜面亮起微光,快速扫过,似乎在记录或核对信息。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
核对很快结束。骑手回到坐骑旁,对为首骑士低声汇报了几句,声音被某种力场隔绝,外人无法听清。
为首骑士微微颔首,冰冷的目光再次落在长老身上:“记录核实。现宣布本季度‘资源调配额’与‘服役征调令’。”
寨民中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吸气声。
“灰岩寨,本季度需上缴‘净水’二十标准单位,‘一级可用金属废料’五十公斤,或等值‘活性晶核’三枚。”
骑士的声音毫无波动,“‘服役征调令’,需提供两名身体健全、无严重污染侵染迹象的青壮劳力,前往‘第三前哨堡’参与为期三个月的要塞维护与外围清剿作业。
限三日内备齐物资与人员,送至‘泣血崖’北侧交接点。逾期或不足额,按《废土管理条例》第七条处置。”
净水、金属废料、活性晶核……这些对挣扎在生存线上的灰岩寨来,每一份都是压榨血肉的重负。
而那服役征调,更是可能意味着有去无回。人群中的不安与愤懑几乎要压抑不住,但在那些冰冷盔甲和隐晦的能量武器威慑下,无人敢出声质疑。
灰岩长老脸色灰败,但依旧恭敬地低头:“是,老朽…谨遵法令。定当尽力筹措。”
“此外,”骑士话锋一转,目光再次锐利地扫过人群,尤其是在寨子边缘那些简陋窝棚和陆川二人所在的方向多停留了一瞬,“近期监测网显示,‘死灰地’西南象限,包括你部辖区在内,出现多次不规则‘异常能量波动’及‘惰性污染浓度局部异常升高’现象。‘上面’有令,各聚居点需加强警戒,严密监控。如有发现以下情况,必须立即通过预留信道上报,不得隐瞒:
一,不明身份外来者;
二,未曾记录的能量爆发或空间扭曲现象;三,出现新型污染衍生物或已知衍生物行为模式异常;四,任何与‘大灾变前遗迹’有关的异常活动迹象。”
每一条,他的目光都仿佛在人群中逡巡,带来沉重的压力。
陆川心中微凛,这些描述,或多或少都与他们之前的降临、以及那场空间涟漪的爆发有所关联。这个“上面”的监控网络,比预想的更严密。
“若有隐瞒不报,或证实与异常事件有关联,”骑士的声音陡然转冷,“视同叛逆,聚居点抹除,所有人员……强制收容。”
“抹除”二字,让所有寨民如坠冰窟。
“老朽…明白。定当严密注意,及时上报。”灰岩长老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骑士似乎对长老的回答还算满意,微微点头。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全场,在陆川身上停住,这次不再是随意一瞥,而是带着明确的指向性。
“那两人,面孔陌生。何时入寨?来历?”骑士直接问道,语气平淡,却带着审问的意味。
所有饶目光瞬间聚焦到陆川和凌清玥身上。岩岗等人脸色微变,灰岩长老也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解释。
陆川知道不能再沉默。他上前一步,依旧微微低着头,用略带沙哑和疲惫的声音回答道:“回巡查使大人,我们兄妹二人来自东边很远的‘流沙聚落’,聚落遭了‘蚀骨风’和‘地行虫’群袭击,散了,我们侥幸逃出,迷失方向,前几日才流浪至此,蒙灰岩长老收留,暂求一口活命食水。”
他刻意模仿着废土流民的用词和语气,并提到了这片区域可能存在的灾难和常见威胁。
“流沙聚落?”骑士似乎在面甲下咀嚼着这个名字,他身旁那名负责记录的骑手立刻在“镜板”上操作了几下,随即微微摇头,表示记录中无此聚落近期受灾报告,或该聚落已不存在。
骑士的目光更加锐利:“可有身份铭牌或聚落信物?”
“逃得匆忙,都失落了。”陆川回答,语气带着适度的懊丧与无奈。
“受伤了?”骑士注意到陆川身上未愈的伤痕和凌清玥虚弱的姿态。
“在逃难时被虫子所伤,我妹妹体弱,又受了惊吓风寒。”陆川滴水不漏。
骑士沉默了片刻,那冰冷的视线仿佛要将陆川看穿。陆川能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但位阶不低的探查性能量波动从骑士身上散发出来,如同无形的触手,试图感知他的能量状态和生命气息。
陆川立刻全力收敛左眼和烙印的异状,将自身气息压制到与重伤虚弱的普通流民无异,同时暗暗引导一丝“死灰地”环境中那种惰性衰败气息萦绕自身,作为掩护。
探查能量在他身上停留了几息,似乎在分析他伤势的真伪和能量残留的“纯净度”。陆川甚至能感觉到,这探查对凌清玥怀中被布包裹的、焦黑的盒子残骸也扫了一下,但那残骸已彻底死寂,毫无能量反应,如同真正的顽石。
终于,探查能量收了回去。
“既无身份,按例需登记入册,接受‘基础净化’与观察。”骑士冷冷道,“灰岩长老,此二人暂记你寨名下。下次巡查时,需看到他们完成基础劳役记录。若在此期间发现任何异常,你知道后果。”
“是,是,老朽定当严加管束,记录在案。”灰岩长老连忙应下,这算是将陆川二人初步纳入了寨子的管理体系,虽然多了层监视,但也暂时避免了被当场带走或深入调查的危机。
骑士不再多言,调转蜥蜴坐骑的头颅。其他五骑也整齐划一地动作。
“记住时限,记住警告。”留下最后一句冰冷的话语,黑色的旗帜挥动,六骑蜥蜴迈开步伐,卷起烟尘,如来时一般迅捷地消失在西边灰暗的地平线上。
直到骑队彻底消失在视野中,灰岩寨的压抑气氛才稍稍缓解,随即被更深的愁云笼罩。征调与上缴的重担,像两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灰岩长老疲惫地叹了口气,看向陆川和凌清玥的目光复杂:“你们…也听到了。接下来,老老实实干活,别惹事。‘上面’…不是我们能招惹的。”
陆川点头:“我们明白,多谢长老周全。”
他扶着凌清玥回到那废弃的窝棚。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凌清玥才松了口气,脸色依旧苍白:“他们…能看出什么吗?”
陆川摇了摇头,眼神却十分凝重:“暂时糊弄过去了。
但那个为首的骑士不简单,他的探查很专业,而且…他提到‘基础净化’。
那可能是一种检测乃至清除轻微污染的手段。
我们身上虽然没有明显的归墟污染,但我的左眼…还有我们穿越空间残留的些微规则扰动,未必能完全瞒过更精密的检测。”
他顿了顿,望向巡查队消失的方向:“‘上面’对‘异常’的敏感度很高,监控网络也比想象中严密。我们降临引发的波动,可能已经被注意到了。
灰岩寨…恐怕不是久留之地。我们必须在下次巡查到来前,或者在他们收紧搜索网之前,恢复足够的力量,然后…离开这里,找到真正能安全立足,或者能了解更多‘常世’现状的地方。”
废土的空,依旧铅灰。而来自“上面”的阴影,已然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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