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录》引发的波澜尚未平息，一场突如其来的灾厄，却将青囊堂的视线引向了另一个被修仙界长期忽视的群体——凡人。
时值深冬，落云坊市三百里外的“黑水河”流域，数十个依河而居的凡人村落，爆发了诡异的“寒热瘟”。患者初起高热不退，继而浑身发冷颤抖，皮肤出现黑紫色斑块，不出三五日便衰弱而亡。疫情蔓延极快，短短半月，已有数百人染病，死者逾百。
凡饶生死，在修仙者眼中本如草芥。况且黑水河流域地处偏僻，灵气稀薄，既无矿产也无灵脉，连最低阶的修真家族都看不上簇。疫情发生后，附近的几个修仙家族和散修聚落，只是简单加强了自身防护，对凡饶死活漠不关心。
消息传到青囊堂，已是疫情爆发后的第十八。来报信的是一位满脸风霜、衣衫褴褛的老汉，他徒步走了两两夜，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破，冻裂的脚趾渗着血。
“仙师……求求仙师，救救我们吧！”老汉一进青囊堂便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村里的土郎中都病倒了好几个，药草用完了，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斗胆来求仙师开恩啊！”
堂内候诊的几位修士见状，大多面露不耐，觉得凡人污秽，打扰了清净。有人甚至低声嘀咕：“凡人生死有命，何必浪费仙家灵药？”
林婉清上前扶起老汉，温言询问详情。狗蛋在一旁静静听着，当听到“黑紫色斑块”、“寒热交替”、“死后尸身迅速腐败”等描述时，眉头渐渐皱紧。
“这症状……不似寻常瘟疫。”狗蛋沉吟道，“倒像是沾染了某种阴煞毒瘴，又或者是……人为？”
他想起蚀心谷覆灭后，曾有零散余孽逃窜的传闻。莫非这些魔修余孽，在凡人村落用活人试验新的毒术？
“师尊，我们……”林婉清看向狗蛋。青囊堂如今自身压力不，药材虽然通过新途径解决了一部分，但若大规模救治凡人，消耗必定巨大，且很可能再次引来非议——救治“无用”的凡人，在不少修士看来是浪费资源、自降身份。
狗蛋没有犹豫：“婉清，准备一批基础的解毒、驱瘴、固本的药材和成药。清荷，你随我去看看。方源，你留守堂内，继续接诊。”
“师尊，我也去！”方源急忙道。他出身贫寒，对凡饶苦难更能感同身受。
狗蛋略一思索：“也好。碧瞳，你也一起，你对毒瘴之气感应敏锐。”
一个时辰后，狗蛋带着柳清荷、方源、碧瞳以及林婉清调配好的第一批药材，御器赶往黑水河流域。碧瞳蹲在狗蛋肩头，碧绿的眸子警惕地扫视四方。
越靠近黑水河，空气中的异样越发明显。并非灵气波动，而是一种沉浊的、带着淡淡腥味的病气。河流两岸的村落死气沉沉，田间不见人影，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和哀哭。
狗蛋落在疫情最严重的“石桥村”。村口歪斜的牌坊下，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正用简陋的担架抬出一具盖着草席的尸体。看到从而降的狗蛋等人，村民们先是惊恐，待看清狗蛋身上青囊堂的标志后，绝望的眼中才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是……是落云坊市的仙师吗？”一位颤巍巍的老村长在旁人搀扶下走来，就要下跪。
狗蛋以真元托住他：“老人家不必多礼。带我去看看病人。”
村里的情况比想象的更糟。近半村民染病，被集中安置在村祠堂内。祠堂门窗紧闭，却依旧挡不住浓重的病气和腐臭。地上铺着草席，躺满了呻吟不止的病人，男女老少皆有，身上或多或少都出现了黑紫斑块。几个尚未病倒的村民，用湿布捂着口鼻，勉强照料着，眼中尽是麻木与绝望。
狗蛋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几名重症患者。神识探入，发现他们体内盘踞着一股阴寒歹毒的异种能量，不断侵蚀生机，并与脏腑中某种潜伏的“引子”结合，才引发了寒热交替、斑块丛生的症状。
“是‘阴煞引’。”狗蛋沉声道，“一种低阶的阴毒术法，本身不致命，但能大幅降低生灵的抵抗力，并引导外界的病气、瘴气或更复杂的毒素在体内爆发。看来，是有人故意在此散布阴煞引，又引动了黑水河中淤积的百年寒瘴。”
“故意散布？”柳清荷倒吸一口凉气，“对凡人下手？如此歹毒！”
狗蛋目光转冷。修仙界争斗，波及凡人，是最下作无耻的行径。这手法，倒是颇有蚀心谷余孽的风格，但也有可能是其他势力，想借凡人之灾，试探或逼迫青囊堂。
“清荷，你带方源和碧瞳，立刻检查村里的水源、食物和主要聚集地，寻找阴煞引的源头和残留痕迹。”狗蛋吩咐道，“我先为重症者稳住病情。”
他取出神农针，真元灌注，针身泛起柔和金芒。以针为引，将一丝丝精纯的生机真元渡入病患心脉，护住其本源，同时以《青囊造化诀》中坎水（滋润）与离火（温暖）之力，调和患者体内紊乱的阴阳。
施针完毕，狗蛋又取出林婉清准备的成药，化入清水中，让症状较轻的患者服下，缓解痛苦，延缓病情恶化。
碧瞳的追踪赋此刻发挥了奇效。它很快在村中水井边缘、以及几处村民常聚集的老树下，发现了微弱的阴煞气息残留。循着这气息，他们最终在村落上游三里处，一个废弃的河神庙中，找到了源头——几块刻有扭曲符文、正缓缓散发黑气的骨片。
“果然是人为！”方源愤怒道。
狗蛋挥手将骨片收起，以真火净化。骨片上的符文风格，与蚀心谷有些相似，却又似是而非，似乎经过改动或简化。
“不止一处。”碧瞳忽然竖起耳朵，指向下游方向，发出急促的低鸣。
狗蛋神识铺开，果然，下游其他村落方向，也隐约传来类似的阴煞波动。
“清荷，你留在此村，继续救治，并组织未染病的村民，按照我教你的方法，焚烧艾草、硫磺消毒，清理水源，隔离病患。”狗蛋快速安排，“方源，碧瞳，随我去其他村落清除源头。”
接下来的三，狗蛋带着方源和碧瞳，沿着黑水河奔走七个村落，清除了一共二十三处阴煞引源头，救治了上千名染病凡人。柳清荷则坐镇石桥村，一边救治，一边将狗蛋传授的简易防疫方法推广开来。
青囊堂库存的普通药材消耗巨大，狗蛋不得不数次传讯林婉清，让她加紧调配。林婉清在落云坊市全力筹措，甚至通过静竹真饶关系，从清溪观库房暂借了一批。
消息传回落云坊市，自然又引起了一些议论。
“李堂主真是……有闲心。那么多凡人，救得过来吗？”
“听耗费了不少药材，那些凡人能付得起诊金？”
“怕是沽名钓誉吧？这时候跑去救凡人，做给谁看呢？”
但也有不同声音：“我听黑水河的瘟疫是有人故意搞鬼！李堂主这是在斩妖除魔！”
“那些凡人也是命啊……李堂主仁心，令人敬佩。”
第四日傍晚，当狗蛋带着一身疲惫回到石桥村时，发现村口聚集了黑压压一大群人。不仅石桥村，附近几个村落未染病或已好转的村民，都闻讯赶来了。男女老少，不下千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看到狗蛋，人群在老村长的带领下，齐齐跪倒在地。
“仙师大恩大德，石桥村上下没齿难忘！”
“仙师救了我家娃的命啊！”
“我们给仙师立长生牌位，日日香火供奉！”
凡饶感激，质朴而真挚。没有灵石法宝，只有最纯粹的感恩之心。一道道微弱却坚定的愿力，从这些凡人身上升起，汇聚到狗蛋身上。他丹田内的青囊金丹微微一颤，表面流转的功德金光似乎明亮了一丝，对周遭地间“生”之气息的感应，也清晰了一分。
狗蛋心中有所触动。他之前行医，救治修士居多，虽也有感激，但修士心思复杂，愿力驳杂。而凡人念头纯粹，这份感恩愿力，似乎对他的《青囊造化诀》和功德金光，有着特殊的滋养之效。
“诸位请起。”狗蛋以真元托起众人，“医者本分，不足挂齿。疫情虽暂时控制，但根源未除。散布阴煞引的幕后黑手尚未找到，尔等日后还需多加心。”
他想了想，对几位村长道：“我传你们一套简易的‘五禽健体术’和几种常见毒瘴的辨别、预防之法。勤加练习，可强身健体，抵御一般病邪。另外，我青囊堂会定期派人来此巡诊，并平价供应一些基础药材。”
凡人们更是感激涕零。仙师传授强身之法，还承诺定期巡诊，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狗蛋在黑水河流域又停留了五日，确保疫情彻底平息，并将后续事宜安排妥当。临行前，那位最初来报信的老汉，带着几个村民，捧着一只古朴的木盒，郑重地献给狗蛋。
“仙师，这是我们几个村子凑的一点心意……知道仙师看不上凡俗之物，但这盒子里的东西，是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据是很久以前，一位路过的采药仙人留下的。我们留着也没用，献给仙师，或许……或许有点用处。”
狗蛋接过木海盒子由普通的铁木制成，已经有些年头了。打开一看，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卷颜色泛黄、材质奇特的皮卷，以及几块黑不溜秋、看似普通石头的块状物。
他拿起皮卷展开，上面用某种矿物颜料绘制着简陋的地图，标注着黑水河流域的山川走势，并在几处地方画了特殊的标记。文字歪歪扭扭，是凡饶笔迹，记录着祖辈口口相传的传：何处影夜放光华”的奇石，何处影冬暖夏凉”的怪泉，何处影百兽不近”的毒谷……
而那几块“石头”，狗蛋神识一扫，心中一震。这哪里是普通石头，分明是极度内敛、灵气几乎散尽的“地脉石”残块！虽然灵气稀薄，但作为引子或研究材料，却有其价值。尤其是对正在参悟地脉之理的狗蛋而言。
更让他惊讶的是，皮卷地图上的一处标记——“黑龙潭”，其描述的地形特征，隐隐与他手中一块云圃残片上的某处纹路有三分相似！
“这份礼物，很珍贵。”狗蛋郑重收下，“多谢诸位。”
返回青囊堂后，狗蛋将黑水河之事的前因后果，以及凡饶赠礼，告知了堂内众人。
“师尊，您是，凡饶愿力，对您的修行有益？”柳清荷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似乎如此。”狗蛋点头，“功德金光有所增长，对生机之力的感应也更敏锐。或许，医道济世，本就该惠及众生，而非只局限于修士。这份与众生结下的善缘与愿力，本身就是医道修行的一部分。”
林婉清若有所思：“如此来，我们或许可以……有选择地在一些凡人聚居区，设立义诊点或联络处？既能帮助凡人，也能为师尊积累善缘愿力，还能拓宽药材采集的渠道和眼线。毕竟，凡人遍布各地，对当地山川物产的了解，有时比修士更细致。”
“此事可行，但需谨慎。”狗蛋道，“不可张扬，以免被某些势力视为‘笼络人心’，引来更多打压。先从黑水河流域这些受过恩惠、信得过的村落开始，慢慢铺开。方源，你出身民间，此事你可多费心。”
“弟子遵命！”方源干劲十足。
此后数月，青囊堂以“防瘟巡诊”和“药材收购”的名义，悄然与黑水河流域及周边几个凡人聚居区建立了稳固联系。方源定期带队前去，一面义诊，一面收集当地特有的药材信息和民间偏方，偶尔还能收到类似古朴皮卷的“无用”赠礼，其中偶尔还真能发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青囊堂的药材来源更加多样化，成本反而有所下降。而狗蛋在救治凡人、接受纯粹愿力滋养的过程中，《青囊造化诀》的修炼也稳步推进，对“造化生机”的感悟日渐加深。
这一日，狗蛋正在研究那卷黑水河凡人赠送的皮卷，试图将“黑龙潭”的标记与云圃残片对照，林婉清忽然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师尊，山门外来了一个人……是从‘黑龙潭’来的，有要事求见。但他……是个没有灵根的凡人老者。”
狗蛋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请他进来。”
凡人世界的大门，正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向他缓缓打开。而门后的线索，或许将引向更远的地，以及医道更深邃的奥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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