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绞索下的失踪
深秋的甘肃第一监狱,院墙上方的铁丝网缠着带刺的藤蔓,风一吹,枯黄的叶子簌簌落在地上,给灰扑颇水泥地添了几分萧瑟。王婷站在会见室门口,反复摩挲着帆布包的带子——包里除了父亲要的糖蒜和老花镜,还塞了一本她熬夜抄的《文物修复手记》,每一页空白处都画了太阳,笔锋有些歪扭,却是她对着博物馆的公开资料逐字誊写的,连注释里“汉代玉璧沁色分类”的插图,都用彩铅细细补了色,她想让冰冷的监狱里,能多些暖光。
狱警推开会见室门的声响,像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王婷的心跳骤然加快,指尖攥得帆布包带发皱。她看见王仓穿着蓝灰色囚服,被狱警引着走过来,原本在她记忆里挺拔如松的背,此刻驼得像压了块巨石,头发白得像蒙了层霜,连鬓角的胡茬都掺着大半白丝。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亮得像暗夜里突然燃起的烛火,可那光亮只闪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大概是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他左手缺了半截的食指藏在袖口里,走路时脚步有些轻,鞋底蹭着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王婷知道,那是父亲在监狱里总坐着写忏悔材料,腿脚发僵落下的毛病。
“婷婷……”王仓的声音隔着几米远传过来,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裹着厚重的疲惫。他想加快脚步,膝盖却僵得发沉,刚抬步就被狱警轻轻按住肩膀,只能在玻璃对面的椅子上慢慢坐下,双手紧紧攥着桌沿,指节泛白,连手腕上的囚服袖口都绷得发紧。
王婷快步走过去,把帆布包从窗口递进去,眼泪没忍住,先落在了玻璃上,晕开一片水雾。“爸,糖蒜是巷口张记的,我上周去排队买的,特意让老板多腌了半个月,你以前总腌得久点才够酸,够劲。”她抬手擦了擦眼泪,指腹蹭过玻璃上的水渍,“老花镜是在市里最好的眼镜店配的,我把你去年的验光单带过去了,验光师你散光加重了,看书得戴这个才清楚,我还让他加了防蓝光的膜,你写东西久了眼睛也不疼。”
王仓接过包,手指先摸到了里面硬邦邦的手记,他把包放在腿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帆布表面的纹路,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心翼翼地掏出本子,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画的太阳时,眼眶瞬间红了,浑浊的眼泪在眼角打转。“你还记着我喜欢看这些……”他的手指在“汉墓玉璧修复步骤”那页停住,指腹轻轻蹭过“清理玉璧表面土锈需用软毛刷蘸蒸馏水”的字迹,声音带着哽咽,“当年我要是早知道这些文物这么金贵,要是没被李建国的好处蒙了眼,也不会……”他话到一半,突然卡住,喉咙里发出像被堵住的呜咽声,左手不自觉地抬起来,又猛地想起什么,赶紧缩回袖子里——那半截食指,就是当年跟李建国挖墓时,被墓里的断木砸伤后感染,最后不得不截掉的。
“爸,都过去了。”王婷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塑封好的照片递过去——照片是母亲年轻时在公园拍的,扎着麻花辫,发梢还系着红色的蝴蝶结,手里举着一串裹满糖霜的糖葫芦,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背景里的柳树刚抽新芽,嫩得能掐出水来。“我上周去给妈扫墓了,把你写的忏悔书烧给她了。风把纸灰吹得飘了好远,像蝴蝶似的绕着墓碑飞了两圈,我想,她肯定是看到了,肯定也原谅你了。”
王仓接过照片,指尖轻轻擦过照片上母亲的脸,像是怕碰坏了似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眼泪滴在照片边缘,晕开一片水渍,他赶紧用袖口去擦,却越擦越花。“我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时候总吵着要我带你去公园,要跟妈妈拍一样的照片,我总忙,要去跟‘朋友’谈生意,现在想带,却连公园的门都进不去了……”他突然想起什么,身子往前凑了凑,从囚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边都被磨得起了毛,他心地把纸展开,又对着窗口仔细对齐,才慢慢递过来。“这是我在里面写的认罪书,比之前给管教的更详细,把当年怎么跟李建国在茶馆碰面、他怎么挖墓能赚大钱、我们半夜怎么扛着工具去汉墓、挖开后怎么分赃的事都写了,连他当时要把玉璧卖给一个疆瓦西里’的外国人,我都记下来了。你交给张警官,不定能帮着查其他的文物案子,也算我赎罪了。”
王婷展开纸,泛黄的稿纸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有的地方被眼泪洇得模糊,笔画都粘在了一起,却一笔一画写得格外认真,连标点符号都没写错。她顺着字迹往下看,看到“我们挖开墓门时,里面的陶俑倒了好几个,碎成了片,我当时只想着拿玉璧,踢开陶俑碎片就往里面冲,现在才知道,那些陶俑比黄金还珍贵”这句话时,鼻子一酸,又哭了出来。“爸,你能这么想,妈在上肯定高兴。张警官前几还跟我,你在监狱里帮着其他犯人学认字,教他们写家书,还主动给监狱图书馆整理文物相关的书,把那些散页的资料都装订好,贴了标签,管教都夸你呢,你改造态度好,有机会减刑。”
“真的?”王仓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突然被点燃的灯芯,身子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在玻璃上,鼻尖都快碰到水雾,“那我是不是能早点出去?是不是能早点陪你?我还想带你去敦煌,去看你妈生前最想去的莫高窟,去看那些壁画……”
“能!肯定能!”王婷用力点头,擦了擦眼泪,嘴角努力扬起一个笑容,“等你出去,咱们一起去敦煌,张警官,下个月省博物馆就展出那尊修复好的错金铜鼎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看。我还查了资料,那尊铜鼎上有云雷纹,你以前跟我过,云雷纹是汉代的吉祥图案,代表着风调雨顺,到时候你再给我好好讲讲,好不好?”
王仓使劲点头,嘴角咧开一个难得的笑容,像个得到糖的孩子似的,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好!我等着!到时候我给你讲铜鼎上的纹路,我在监狱图书馆的书里查了,那些云雷纹分‘雷纹’和‘云纹’,雷纹是圆形的,云纹是曲线的,合在一起叫云雷纹,以前只有诸侯的器物上才能用……”他絮絮叨叨地着,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这些年没的话都补回来,手指还在玻璃上轻轻画着纹路的形状,眼神里满是期待。
就在这时,狱警走了过来,看了看墙上的挂钟,钟摆“滴答滴答”的声响,在安静的会见室里格外清晰。“时间快到了。”狱警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两人身上。
王仓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的期待迅速被不舍取代,他看着王婷,嘴唇动了动,却半没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一遍遍地叮嘱:“婷婷,你在外要好好吃饭,别总熬夜工作,你胃不好,记得按时吃胃药。冷了记得加衣服,别冻着。要是遇到事,就找张警官,他是好人,会帮你的。”
“我知道,爸。”王婷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你在里面也要好好的,按时吃饭,别总坐着,多跟其他犯人一起活动活动,对腿脚好。我会经常来看你的,下次来给你带你爱吃的酱牛肉。”
狱警扶着王仓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僵,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他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口走,每走一步都要停下看王婷一眼,走到门口时,突然转过身,朝着王婷大喊:“婷婷!我一定好好改造!一定早点出去陪你!你等着我!”他的声音很大,带着哭腔,在走廊里回荡,引得其他狱警都看了过来。
王婷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她收起父亲的认罪书和照片,心翼翼地把认罪书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又把照片塞进帆布包的最里面,才慢慢走出会见室。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身上却暖暖的,她抬头看了看空,蓝白云,干净得像被洗过一样——她知道,父亲终于走在了赎罪的路上,而她,会一直等他。
与此同时,省博物馆的文物修复中心里,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蒸馏水的味道。修复师李老戴着放大镜,手里拿着比绣花针还细的工具,心翼翼地给东汉错金铜鼎的纹路补金。他的手很稳,哪怕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稍微一动,就破坏了脆弱的铜鼎表面。铜鼎的表面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原本发黑的铜锈被一点点去除,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铜胎,那些脱落的错金部分,在他的手里一点点恢复了光泽,金色的纹路沿着铜鼎的弧度蔓延,像给铜鼎披上了一层华丽的外衣,那些精美的云雷纹,仿佛重新活了过来,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
张国孝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双手背在身后,连脚步都不敢挪动,生怕打扰到李老。他看着铜鼎,想起三个月前在敦煌废弃砖窑里看到它时的样子——当时铜鼎被藏在一堆破旧的砖块后面,满是灰尘和泥土,错金的纹路脱落了大半,露出的铜胎上锈迹斑斑,鼎身还有好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钝器砸过,像个饱经风霜的老人,连站立都有些不稳。而现在,它被固定在特制的修复架上,重新焕发出国宝的光彩,连鼎耳上细微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张警官,你来看这里。”李老突然停下手里的活,摘下放大镜,朝着张国孝招了招手,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我们清理铜鼎内侧的时候,发现这里有一行细的铭文,之前被厚厚的铜锈盖住了,我们用特制的溶剂一点点清理,现在终于能看清了,是‘陇西王元年造’。”
张国孝赶紧凑过去,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铜鼎内侧靠近鼎底的位置,果然有一行细的铭文,每个字只有指甲盖大,虽然有些模糊,边缘还残留着一点铜锈,但“陇西王元年造”六个字依稀可见,笔画遒劲有力,带着汉代铭文特有的风格。他心里一阵激动,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太好了!有了这个铭文,就能更准确地确定铜鼎的年代,之前我们只能推断是东汉时期,现在知道是陇西王元年造的,比我们之前预估的年代更精确!这对研究汉代诸侯王国的手工业水平、铭文风格,可是太大的帮助了!”
李老摘下放大镜,喝了口茶,笑着:“这还得多亏你们把文物完整地追了回来。当时你们把铜鼎送过来的时候,我还担心修复不好,毕竟它受损太严重了,尤其是鼎身的划痕,差点就山了里面的纹路。要是再晚一步,这尊铜鼎不定就被‘瓦西里’越国外,或者在走私途中被损坏了,那可就成了文物界的一大损失,咱们这辈子都见不到这么完整的东汉错金铜鼎了。”
“保护文物是我们的责任。”张国孝也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不光是我们,王仓在监狱里也给我们提供了重要线索。他敦煌还有个废弃石窟,是他以前跟李建国一起藏东西的地方,可能藏着其他文物,我们已经安排人去查了,派了专门的文物保护人员跟着,生怕破坏了石窟里的文物。”
“哦?那可太好了。”李老点零头,拿起旁边的软毛刷,轻轻扫了扫铜鼎表面的灰尘,“现在像王仓这样能迷途知返的人不多了,很多盗墓贼就算被抓了,也不肯透露半个字,生怕牵连出更多同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能主动提供线索,也算是为文物保护做零贡献。”
张国孝想起王婷的话,心里也很感慨:“是啊,他现在在监狱里很积极,不仅自己学文物知识,看了很多文物保护的书,还帮着其他犯人一起学,教他们认文物相关的字,给他们讲文物的重要性。王婷他每都写忏悔材料,把自己以前做的错事都记下来,希望能弥补过错。我看他改造态度这么好,不定真能早点减刑,早点和女儿团聚。”
就在这时,张国孝的手机突然响了,铃声打破了修复中心的安静。他赶紧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林”两个字,快步走到门口接起电话。“喂,林,怎么样了?敦煌那边有消息了吗?”
电话那头,林的语气里满是兴奋,声音都带着颤音:“张队!好消息!敦煌的废弃石窟里真的发现了文物!有几件汉代的陶罐和竹简,虽然陶罐有些破损,竹简也受潮了,有些字迹模糊,但都能修复!文物保护人员已经把它们心地装起来了,准备运回省博物馆修复。另外,国际刑警那边传来消息,‘瓦西里’走私的其他中国文物,下个月就能运回国了,一共二十多件,有唐代的唐三彩、宋代的瓷器,还有几件明清的书画,都保存得很完整!到时候咱们可以办个‘文物回归特展’,让大家都看看这些失而复得的国宝!”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张国孝的声音里满是激动,握着手机的手都有些发紧,“等文物运回来,咱们一定要好好办这个展览,不仅要展示文物,还要把文物背后的故事讲给大家听,让更多人知道,不管文物流失到哪里,我们都会尽全力把它们接回家,都会好好保护它们,不让它们再受一点伤害。”
挂羚话,张国孝走回修复中心,看着李老继续给铜鼎补金,看着那些金色的纹路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又想起王仓在监狱里的忏悔,想起王婷守望的眼神,突然觉得,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这20年的追凶之路,他们走得太不容易了,从最初的毫无头绪,到后来找到线索,再到抓获李建国、追回文物,每一步都充满了困难,可他们从来没放弃过。现在,不仅追回了珍贵的文物,还让犯错的人找到了赎罪的方向,让更多人懂得了文物保护的意义,这比什么都重要。
离开修复中心时,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空染成了金色,一片片云彩像是被镀上了金边,洒在博物馆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像给这座装满历史的建筑,披上了一层温暖的纱。张国孝开车回警局,路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有的牵着孩子的手,有的和家人并肩走着,脸上都带着笑容。他心里满是踏实——他知道,这起跨越20年的文物走私案,终于画上了圆满的句号,那些流失的文物,终于能回到祖国的怀抱,被好好保护起来。
但他也清楚,文物保护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文物散落在世界各地,还有很多盗墓贼、走私犯在暗处活动,等着机会盗取、走私文物。他会继续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带着对历史的敬畏,对正义的信仰,守护好祖国的每一件文化遗产,让那些承载着中华文明的文物,能永远流传下去,让中华文明的火种,永远燃烧,永远传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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