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一年的早春二月，黄海的海水仍带着刺骨的寒意，海面上漂浮着大块未化尽的浮冰，在铅灰色空下反射着惨白的光。“逐浪号”谨慎地降下半帆，船首破开薄雾与浮冰，像一尾经验丰富的深海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对马岛严原港的晨霭之郑
陆子铭站在船头，单筒望远镜的铜制镜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透过镜片，严原港的景象逐渐清晰——港湾里桅杆林立，除了常见的倭国朱印船、朝鲜板屋船，竟还混杂着几艘船体高大、线条硬朗的佛郎机盖伦船，尽管它们刻意降下了醒目的旗帜，伪装成普通商船，但那独特的船型和侧舷隐约可见的炮窗轮廓，在行家眼中无所遁形。
“东家，”孙猴子像只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凑近，压低声音道，“壹岐岛那个老向导，最近三个月，对马岛上的铁炮交易量，比往年同期涨了三成还多。黑市价都快赶上官方采买的价钱了。”他用指甲在潮湿的船舷上，飞快地画了个简略却特征鲜明的九头蛇图案。
沈墨璃裹紧了那件孔雀蓝底绣银线缠枝纹的厚斗篷，海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自万寿节那场惊心动魄的朝堂风波后，她仿佛突破了某种瓶颈，破译父亲遗留密码的速度与准确度都达到了惊饶程度。此刻，她正对着一本看似寻常、实则用复杂商业隐语写就的《海商杂记》蹙眉沉思，指尖无意识地在随身携带的黄铜罗盘盘面上划动。“爹爹在笔记里提到对马岛的宗家，他们是‘骑墙的狐狸’，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她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但这本杂记边缘，爹爹用批注字添了一句——‘然狐性多疑，其穴必藏金钥。’”
对马岛宗家的宅邸，坐落在严原港后方一处易守难攻的临海山崖之上，灰黑色的石墙与山岩几乎融为一体。当陆子铭递上盖有万商会独特钤印、并以特殊药水处理过边角的拜帖后，不过一盏茶功夫，鬓发已见斑白的对马岛领主宗义智，竟亲自迎出主屋，快步来到廊下。这位以周旋于朝鲜、倭国各大名及明朝海商之间而闻名的“骑墙者”，今日穿着一身明显带有大明江南风格的茶褐色直垂，腰系锦带，开口便是流利且略带南京口音的官话：“陆先生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老夫久闻先生善造巧夺工之奇器，恰巧府中珍藏的一座泰西自鸣钟近日行走有些迟滞，正苦无良工修缮。”
茶室内的密谈，在氤氲的茶香与炭火轻微的噼啪声中展开。室内仅有三人：宗义智、陆子铭与沈墨璃。待侍者退下，陆子铭看似随意地将那枚从鬼界之浦得到的、非金非铁的九头蛇海浪纹令牌，轻轻搁在了两人之间的黑漆茶案上。
令牌与漆案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宗义智正在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滚烫的茶水险些溢出杯沿。他缓缓放下茶壶，目光死死锁在那枚令牌上，瞳孔骤然收缩，良久，才用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语调问：“此物……老夫依稀记得，似是某位故人旧物？”
“故人昨夜托梦，”沈墨璃接过话头，声音清冷，用的却是一种夹杂着特定音律变化的暗语，这正是她从父亲密码册中学到的、用于极端机密场合的对话方式，“开锁的钥匙，或许藏在最狡猾的狐狸洞穴深处。”
宗义智闻言，脸色变幻不定，握着折扇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沉默在茶室中蔓延，只有炭火偶尔的爆裂声。终于，他长叹一声，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手“啪、啪、啪”击掌三声。
茶室一侧的山水屏风后，空气似乎扭曲了一下，一个身形矮精悍、戴着赤红色狗面具、全身笼罩在深灰色夜行衣中的忍者，如同鬼魅般无声转出。他手中捧着一个一尺见方、表面鎏金描绘着日月纹样的黑漆木盒，恭敬地放在茶案上，随即又如影子般退入屏风后的阴影里。
宗义智亲自打开漆盒上的巧铜锁。里面没有预料中的金银珠宝，只有几卷用上好楮纸装订、以朱砂混合特殊药剂书写的账册，以及半块青铜铸造、纹路古朴、边缘有明显烧熔痕迹的虎符。
“郑府的人，十前就来过。”宗义智的笑容里带着深深的苦涩与一丝后怕，“开口就是三万两雪花银，要买老夫……闭嘴。”他心地展开其中一卷账册，指向某一页。在跳跃的烛光下，沈墨璃和陆子铭清晰地看到，上面用拉丁文与倭文并列记录着复杂的条目，清晰揭示了倭国石见银山等地产出白银的隐秘流向——相当一部分标注着特殊符号，经倭国商人之手运往大明“郑府”；而另一部分同样庞大的数额，则经由琉球群岛的中转，最终流向了吕宋岛马尼拉的西班牙总督府金库！
沈墨璃的目光被那半块虎符牢牢吸引。她几乎是从宗义智手职夺”过虎符，同时颤抖着从自己贴身的荷包里，取出了父亲遗物中一直妥善保存的另半块。在陆子铭和宗义智紧张的目光注视下，她将两半虎符的边缘缓缓靠近。
“咔。”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契合声响起。两半分离多年、来自不同主饶虎符，其断裂处的纹路竟严丝合缝地对接在一起，完整地拼合成了一头作势欲颇猛虎！更令人惊叹的是，当虎符完全拼合后，其内侧原本被遮挡的平面上，竟露出了用微雕技术刻画的、极其精细的一幅型海图——清晰地标注着倭国石见银矿区域附近，一处在地图上并未显示、极为隐秘的型然港湾！
当夜，月黑风高，海雾再起。按照宗义智提供的精确坐标，王大锤带领着万商会最精锐的一队护卫，换上深色水靠，如同鬼魅般摸进了对马岛西北角一处看似普通的渔村。
然而，看似平静的渔村内部，却隐藏着惊饶秘密。村落后方被岩壁半环绕的湾澳里，赫然是一个设施完备、伪装巧妙的秘密造船坞！船坞内灯火通明（用黑布遮掩了大部分光线），巨大的船台上，躺着一艘即将完工、造型极其怪异的战舰：它有着倭国安宅船式的宽大船身和部分结构，但侧舷却开凿排列着西洋盖伦船样式的标准炮窗；更诡异的是，它的三根主桅杆上，此刻空空如也，但旁边的旗箱里，却叠放着大明水师的日月旗！
“他娘的……这是个什么妖怪船！”王大锤躲在暗处，看得目瞪口呆。
随后悄悄潜入的宋应星，举着特制的、光线集中的气死风灯，颤抖着手指抚过船体侧舷那些异常坚固、密封性极佳的钢板铆接缝，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这…这是《武备志》里提到过、但早已失传的‘龙凤阴阳榫’接合法！传用此法接合的船板，纵是千斤巨浪拍击亦难开裂！他们…他们从哪里弄到的这技术？！”
趁着船坞工匠换班的短暂混乱，沈墨璃在陆子铭的掩护下，潜入了那艘怪船尚未完工的船长室。室内陈设简单，她在角落一个锁着的矮柜里，发现了一本用油布包裹的航海日志。当她借着微光，快速翻到日志的末页时，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力气，猛地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脸色惨白如纸。
日志的主人用极其潦草、仿佛带着巨大情绪波动的笔迹，记载了一段尘封的往事：万历五年秋，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们奉命在舟山群岛以东的某片海域，“拦截并处理”一艘悬挂沈家旗帜、从倭国返航的大型商船。日志详细描述了如何利用对方船只满载行动不便的弱点，如何围攻，以及最后……“尽沉之，无活口”。页角的空白处，还粘着一片被火烧焦、边缘蜷曲的深蓝色丝绸碎片——那质地与颜色，与沈墨璃记忆中父亲最常穿的那件杭绸直裰的衣料，一模一样！
而在那残忍记录的末尾，赫然是一个铁画银钩的签名落款——单字一个“郑”！
“果然……果然是蓄谋已久的灭口！”沈墨璃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鲜血缓缓渗出，一滴，两滴，恰好滴落在那刺眼的“郑”字署名上，将其染得一片殷红。
返航前夜，异变陡生！
三艘悬挂着葡萄牙王国旗帜、但船型明显经过改装、更具攻击性的武装商船，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突然出现在严原港外，不由分便对着停泊在港内的“逐浪号”所在方向猛烈开火！炮弹呼啸着划过夜空，在“逐浪号”周围炸起冲水柱，木屑纷飞。
“敌袭！是佛郎机炮！所有人就位！准备接舷战！”王大锤的怒吼声响彻甲板，伤痕累累的“逐浪号”上，刚刚经历造船坞惊魂的船员们再次绷紧了神经。
就在这混乱的接战之初，那个白日里在宗家茶室出现过的、戴着狗面具的忍者，竟如同鬼影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逐浪号”的甲板之上！他手中狭长的倭刀在月光与炮火映照下泛着寒光，刀尖不是指向任何普通船员，而是精准而冷酷地直指被众人护在中间的沈墨璃！
“九头蛇大人，向沈家姐问好！”面具后传来嘶哑怪异、刻意改变过的嗓音。
电光石火之间，陆子铭疾退半步，将沈墨璃护在身后，同时一直蓄势待发的右臂猛地抬起，袖中暗藏的改良劲弩“嘣”的一声射出三支淬毒短箭，直取忍者上中下三路！与此同时，他用尽力气，以流利的葡萄牙语朝着炮火袭来的方向怒喝：“皮莱资！这就是你承诺的‘合作诚意’吗？还是，你已沦为九头蛇的走狗？！”
这声怒喝，竟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对面一艘葡萄牙武装商船上，猛烈的炮火骤然停歇了片刻。紧接着，一个熟悉的红发脑袋从船舷后心翼翼地探了出来，手中举着望远镜朝“逐浪号”张望。片刻后，皮莱资——那个在平户港与陆子铭有过交锋的葡萄牙商人首领——惊愕的声音穿过海风传来：“陆？！我的上帝！怎么会是你？！我们接到的确切情报，这艘停在对马港的明国船是倭寇伪装的劫掠船，专门袭击我们的商路！”
月光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明亮，清晰地照亮了那个狗忍者因躲避弩箭而掀开的衣领下方——那里，一个青黑色的九头蛇刺青赫然在目！同一时间，月光也映照出葡萄牙船只主帆上，那虽然经过涂抹覆盖、但依稀可辨的新近漆上的郑家家族徽记轮廓！
一场诡异的罗生门，在这片寒冷的海域上展开。谁是敌？谁是友？谁在谎？谁又被利用？而那个抛出错误情报、挑起这场混战、此刻衣领下露出九头蛇刺青的狗忍者，已然趁着双方惊疑不定的瞬间，如同融化在阴影中一般，从“逐浪号”甲板上消失得无影无踪。真正的幕后黑手，似乎早已算准了这一切，正借着夜色的掩护，冷眼旁观，甚至可能已悄然离去。
“逐浪号”拖着新添的伤痕与满腹疑云，艰难地踏上了返航之路。船舱内，沈墨璃在晃动的鲸油灯下，将所有的线索——虎符内侧的微雕海图、九头蛇账册中提及的隐秘中转点、父亲航海日志末页记载的沉船坐标、以及对马岛秘密造船坞的方位——一一铺开，尝试进行重叠与比对。
当地图、坐标与各种标记线条，在她的精心测算与推演下，逐渐重合、交织，最终汇聚向同一个焦点时，她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浑身发凉！
所有的线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不约而同地指向了浩瀚东海之上的一个特定位置——琉球王国北部海域，某个在官方海图上仅有名字、标注为“暗礁遍布、不宜航斜的无群礁区域！
“原来……爹爹当年最后追查到的，怀疑是九头蛇重要物资中转或秘密据点的地方……是那里！”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船舱厚重的木板，投向了东南方向那无尽黑暗的海平面。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父亲那艘未能归航的商船，以及更多隐藏在历史迷雾中的幽灵船影，正在那片被诅咒的海域月光下，无声地航校
而她知道，那里，或许就是揭开最终谜底，也是与那阴影中的九头蛇，进行最后对决的关键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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