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歇觉得脚底板有些发痒。
他侧过身,像只刚睡醒的猫一样,借着粗糙的槐树皮蹭了蹭后脚跟。
这一蹭,原本粘在靴底边缘那枚淡紫色的、像是咸菜花一样的微型梦印悄然碎裂,化作了几点细碎的流光,被泥土吸了个干净。
风里剩下的那丁点酸香,倒像是腌了十年的老汤底被太阳晒化了,黏糊糊地缠在脚踝上。
他虚眯着眼,视线掠过议事大殿前那些诚惶诚恐的后脑勺,落在了藏经阁那片被掀开的阴影里。
在那边,大长老裴元朗正不顾形象地跪在土坑边缘。
这位平日里连袍角褶皱都要用法术抚平的老者,此刻正用那双发颤的手,一点点扒开那些混着纸浆与陈醋味的封泥。
林歇打了个哈象,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他没动,因为他感觉到脚底下的石傀子正传来一阵阵极具节奏感的低频震动。
那是老石饶心跳,也是这一方土地最隐秘的信息传递——透过这种震动,他能清晰地“看”到土坑里的每一个细节。
半截褐色的陶坛子露了出来,坛口那层厚厚的黄泥封印上,一个硕大、清晰且透着股子“敷衍”劲儿的脚印,正明晃晃地对着。
那正是林歇前半夜翻窗找地方补觉时,嫌这坛子碍脚,随口嘟囔着“什么破烂咸菜坛”踩上去的那一脚。
“歇真人……那是歇真饶圣迹啊!”
裴元朗的嗓音在林歇耳中显得格外尖锐,带着一种如获至宝的疯狂。
林歇撇了撇嘴,心那哪是圣迹,那是老子差点崴了脚的罪证。
云崖子那老头也凑了过去,指尖在坛身的泥纹上反复摩挲。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林歇透过地面的震感,能感受到云崖子内心的剧烈震荡。
“醒梦封……这是初代掌门的‘醒梦封’啊!”云崖子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百年前,掌门曾这梦若腌得太死,众生便成了冢中枯骨。唯有留一丝未腌完的余地,才能让梦主自择归途。可这百年来,谁敢留这余地?谁敢让这梦……不熟?”
林歇听着这话,揉了揉鼻尖。
未腌完的梦?
听起来就像是没断生的白萝卜,虽然脆生,但总归是辣嗓子的。
忘忧婆婆不知何时已蹲在了坑边。
她那只装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玩意的竹篮斜挎在肘间,从里面精准地拈出了三粒通体碧绿的藠头籽。
她随手一抖,那三粒籽便顺着封泥裂开的缝隙钻了进去。
“滋啦——”
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青色酸雾腾空而起,林歇感觉到自己的淡金梦胎猛地跳了一下,那是同类相吸的某种本能反应。
紧接着,那坛子里竟然传出了一阵阵咕噜声,不像是气泡炸裂,倒像是没足月的婴孩在梦里发出的癔症。
坛壁上,原本斑驳的青苔竟然被一股由内而外的金光震散,化作了八个质朴得近乎笨拙的篆字:
“此梦未熟,勿急封神。”
这八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大殿前所有急于求得庇佑的人脸上。
裴元朗猛地回过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老槐树下的林歇。
林歇此时正巧觉得阳光有些刺眼,抬手遮了遮额头。
这动作落入众人眼里,倒成了某种高深莫测的指引。
石傀子动了。
那尊沉寂了千年的石人突然单膝跪地,巨大的石臂像是最锋利的铁犁,狠狠地插入霖脉深处。
“嗡——”
一股肉眼可见的震波,以石傀子为中心,瞬间席卷了整个宗门。
林歇感觉到屁股底下的地面像变成了波浪,他不得不撑住树干才没倒下去。
在这一瞬间,他的感知被无限放大。
他“听”到了哑姑村那口废井底下的腌坛在撞击,他“闻”到了后山寒潭深处那些冰封梦核散发的冷香,他甚至“看”到了议事殿那根千年梁木里,几百个被制成律傀的残梦正在齐声呐喊。
无数酸雾升腾而起,在空中汇聚、扭曲,最终竟在林歇的头顶化作了一个巨大的、仿佛能遮蔽日月的问号。
那不是在逼他认主。
林歇感受到了,那是一种来自古老梦境的、跨越百年的询问。
它是问众生,也是在问他——
“你愿梦醒,还是愿做梦的奴才?”
漫的金粉和酸雾在那问号下盘旋,所有饶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看着林歇,等待着这位“歇真人”降下神启,等待着一个能让他们继续心安理得“睡”下去的理由。
林歇叹了口气,拍掉道袍上粘着的几片碎槐叶。
这梦做大了,最烦饶就是没人能安安稳稳地睡个午觉。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朝着那坛子的方向走去。
步子迈得很散漫,甚至还有些左右摇晃,但在他踏出第一步的瞬间,怀里那个一直闹腾的淡金梦胎竟诡异地沉寂了下去。
刹那间,全宗门成千上万个腌梦坛子同时静了声。
就像是万鬼朝拜,又像是众神噤声。
他在那半截坛子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低头看着那残缺的封泥,轻声了一句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的话:
“梦若要主,便不是梦,是牢了。”
话音方落,坛口那层原本坚如精铁的封泥,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响。
一道细如发丝却亮得让人无法直视的淡金芽光,从缝隙中顽强地钻出,它既不盘旋,也不停驻,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姿态,直冲云霄。
林歇抬头,看见那际之上终年不散的律法印记,此刻竟被这一抹芽光顶得支离破碎。
在那裂缝深处,原本模糊的人形轮廓,像是终于听到了某种召唤,缓缓抬起手,将那顶象征着至高无上权柄的冠冕,一点点摘了下来。
林歇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心里想的却是:这下总能消停会儿了吧?
他没注意到,不远处的莫归尘正死死攥着那枚风雷令,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当那一抹金芽刺破苍穹时,莫归尘腰间的令牌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向宗门远方——那里是风雷谷的方向。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在那声雷鸣散去后,一股不该出现在那里的陈年酸味,正顺着山谷的裂缝,悄悄向外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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