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照进东宫偏殿，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几道影子。沈知意坐在案前，面前摊开一张地图，边上压着三枚铜钱，标出齐、楚、吴三个藩王的位置。她用手指点着齐地，轻声：“先从这里开始。”
秦凤瑶站在她身后，手里翻着一本兵符档案，纸页哗啦响。她没抬头：“齐藩去年偷偷扩了五百亲兵，是护院，其实都穿甲带刀，连马都换成了北境的种。这笔账，得算。”
“那就拿他开刀。”沈知意抽出一份文书，提笔写下“巡按令”三个字，字迹工整，“派户部主事李元和刑部员外郎赵慎去齐地，查兵数、核贡赋，七内出发。”
秦凤瑶合上档案，走过来看了一眼：“这两人是周显的人？”
“是。”沈知意点头，“他们稳重，不会乱来。我们不是要逼他们造反，是要让他们知道——规矩已经立下了。”
秦凤瑶嘴角一扬：“那我再加一道命令。”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块铁牌，放在桌上，“调两个边军斥候跟着，不露身份，只盯一件事：有没有人往京城送信。”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没话，只是轻轻点头。
两人坐下，各自写东西。沈知意写了三份《巡按令》，盖上东宫印封好；秦凤瑶也写了一道手令，以太子侧妃名义签发，写明“沿途驿站不得阻拦，兵马通行如敕”。两套文书分别装进木匣，一明一暗，同时送出。
外面传来脚步声，几个内侍低头进来，手里托着茶盏和点心，是宫里每下午的例供。沈知意抬眼：“放下吧。”
一个太监迟疑了一下，低声：“娘娘，尚食局刚传话来……闽藩今该进贡的干果，只到了一半。”
“哦？”沈知意停下笔，“怎么？”
“是今年雨水多，收成不好，先送一点表心意，剩下的等秋补上。”
秦凤瑶冷笑：“倒会找借口。”
太监不敢接话，低头退出去了。
沈知意继续写字，语气平静：“你去告诉尚食局，收下就校不用追究，也不用回礼。让他们自己想想。”
太监应声走了。
秦凤瑶盯着门关上，才开口：“这是怕了。”
“不是怕。”沈知意盖上最后一份印，“是试探。看我们会不会揪住不放。我们现在不动，他们反而更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不知道我们下一步动谁。”她收起印信，看着地图，“有些人就爱看风向，等别人先出事。现在谁都别想躲。”
秦凤瑶哼了一声：“那楚藩呢？听他们私设税卡，过一趟收三成钱。”
“已经有消息了。”沈知意翻开桌角一份抄报，“昨晚有商队被拦，押货的伙计被打。地方官府压着没报，但有人连夜写了状子，塞进了刑部信箱。”
“谁塞的？”
“不知道。但能塞进去，明我们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她顿了顿，“明就会有人去查。不是为了那点税，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朝廷的眼睛睁开了。”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窗外风吹竹叶，沙沙响。
秦凤瑶忽然问：“你他们会联手吗？”
“肯定想。”沈知意慢慢卷起地图，“没人敢第一个开口。燕王刚被抓，人头还挂在城楼上。这时候谁提‘一起抗命’，就是下一个叛贼。”
“所以他们只能忍。”
“对。”沈知意站起来，把地图放进柜子，“我们现在不赶尽杀绝，不夺地、不削爵、不断供，只查兵、核赋、立规矩。他们表面还能过得去。可只要动起来，每一步都在我们眼皮底下。”
秦凤瑶也站起身，拍了拍衣袖：“那就看谁撑得住。”
沈知意看着她：“你要去盯着？”
“我去文书房。”她，“那些监察官明出发，我得亲眼看看他们什么样。”
文书房在东宫西侧，屋子不大，四面是书架，中间摆着几张长桌。六名官员已经到了，都是从户部、刑部抽来的老手，神情严肃。
沈知意进门，众人起身行礼。
“不用多礼。”她在主位坐下，让人上了茶，“请你们来，不是听训话，是几句实在话。”
她端起茶吹了口气：“这次任务你们都知道了。查兵数、核赋税、清私役，就这三项。不准擅权，不准扰民，只管记录实情，带回京城。”
一个年长的官员拱手：“殿下若有命令，我们一定照办。可各地藩王势力大，要是他们不让查……”
“不会不让查。”沈知意打断他，声音不高，“因为你们背后不只是东宫。首辅知道这事，内阁三位大学士都签了字，皇上也没反对。你们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在做事。”
她顿了顿：“这次不是夺权，是为了保全。祖宗规矩本来就有，藩王不能私养大军，不能自己收税。现在只是重申老规矩，没人能什么。你们依法办事，自然有人撑腰。”
大家神色放松了些。
这时门被推开。
秦凤瑶走进来，穿着深色衣服，腰上还带着剑。她谁也没看，直接走到桌前，从怀里拿出一张纸，啪地拍在桌上。
“这是北境斥候昨送来的急报。”她扫视一圈，“齐藩三个月前招了三百流民，编成‘庄丁队’，其实是练兵，兵器也是工坊偷偷做的。上个月，有人看到他们试射三石弓。”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她盯着这些人：“你们当中，要是谁觉得这是事，现在可以走。要是谁去霖方，看到这种事却装看不见——我不找你，边军自己会上门。”
她敲了敲那张纸：“五万骑兵就在北边，不是摆设。谁逼我们动手，就别怪刀子不认人。”
完，她转身就走。
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沈知意。
沈知意微微点头。
门关上后，屋里没人话。
过了好久，那个年长官员低声：“下官明白了。这一趟只为查实情，不包庇，也不陷害。该报的，一定报。”
其他人也陆续点头。
沈知意喝了口茶，轻声：“茶凉了，换一壶吧。”
傍晚，御园回廊下，风渐渐吹起来。
沈知意坐在凳上，腿上放着一叠抄报。她一条条看，偶尔记几个数字。边泛红，照在她脸上。
秦凤瑶靠在柱子旁，手里撕着一片竹叶。
“齐藩动作挺快。”沈知意忽然，“今早解散了五百亲兵，是‘年久失修，怕出事’，还主动上报兵部。”
秦凤瑶冷笑：“怕了呗。”
“楚藩也关了两个私设税卡，罚了守卡头目五十板子，是‘以下犯上，假传命令’。”
“演戏给我们看。”
“演也要演。”沈知意合上抄报，“只要做了，就是低头。哪怕只是为了面子，也得先把架子放下。”
她看向远处宫墙：“吴藩还没动静，但在调粮。往京郊运了三千石米，是备荒。”
“备什么荒？去年收成不错。”
“谁知道。”沈知意淡淡，“只要没违法，我们就不动。让他们自己猜，我们到底知不知道。”
秦凤瑶把剩下的竹叶揉成一团，扔进花坛。
一个太监跑来，喘着气行礼：“启禀两位娘娘，礼部刚送来回执——闽藩使者今递了奏章，愿意自己减掉二百护卫，以后贡赋按季度交，不再拖延。”
沈知意接过回执看了看，没话，随手放在一边。
过了一会儿，她：“看来，大家都懂分寸。”
秦凤瑶靠着柱子，抬头看。夕阳沉到屋檐后，只剩一道金光贴着瓦片滑。
“你他们现在在想什么？”她问。
“想怎么活下来。”沈知意把抄报收进袖子，“想保住爵位，保住家产，保住命。争下？没人敢想了。”
风吹过竹林，发出长长的响声。
远处传来更鼓，第一声响完，一只鸟飞过屋脊，撞响了檐角的铃铛。
叮当一声，余音未散。
沈知意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秦凤瑶也直起身子。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话。
宫墙外面，一户户人家的灯，陆续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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