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老师宋梅站在讲台前，四十多岁，梳着一丝不苟的短发，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得像能扫描出每个人脑子里在想什么。她正在讲解一道关于复合场中带电粒子运动的压轴题，粉笔划过黑板的轨迹干净利落，逻辑严密得令人窒息。
“……所以，在这里，洛伦兹力与电场力的合力提供了向心力，由此我们可以列出这个关键方程。”宋梅转身，目光扫过台下。
大多数学生埋着头，笔尖在笔记本上疾书，试图跟上她的思路。苏晓晓坐得笔直，眼睛紧紧跟着宋梅的粉笔头，手里的笔偶尔记下几个关键词。她听得有些吃力——最近排练占用了太多精力，物理又是她相对薄弱的一环，那种“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的悬空感让她不敢有丝毫分神。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王明单手撑着下巴，头一点，一点，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昨晚战术分析会开到很晚，早上又是体能训练，下午温暖的阳光一晒，困意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黑板上那些复杂的公式和轨迹，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渐渐扭曲、旋转，变成了篮球的飞行弧线……
“王明！”
宋梅陡然提高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教室的沉闷。
王明一个激灵，猛地坐直，差点带倒椅子。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宋梅抱着手臂，镜片后的目光冷冰冰的：“我讲到哪儿了？”
王明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他根本不知道。
“站起来。”宋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把我刚才列出的第二个方程，解释一下。”
王明僵硬地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他隐约记得黑板上似乎有个带平方和根号的式子，但具体是什么，为什么？训练时如何破解联防的画面挤占了所有思考空间。
沉默。令人难堪的沉默。
宋梅看着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王明，你看看你最近的状态。作业敷衍，上课走神，魂儿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你以为打球能打一辈子？高中就三年，打球的才几个？学习才是你的本分！吊儿郎当，不思进取！”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王明脸上。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磨得起毛的桌角，手指用力抠着裤缝。委屈、难堪、还有一丝不服气，在胸腔里冲撞。他很累，但他没有不努力。他只是……时间不够用。
“老师。”一个清亮的声音打破沉寂。
苏晓晓站了起来。她脸颊微微发红，显然是鼓足了勇气。“王明他……他不是故意的。篮球队最近训练和比赛任务真的很重，他经常练到很晚，所以才会……”她想“才会这么累”，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
宋梅的目光倏地转向苏晓晓，带着审视。“苏晓晓，”她打断了苏晓晓的话，“你先别忙着替别人解释。我正要问你呢。”
她走到讲台边，拿起一摞作业本，精准地抽出其中一本，翻开：“看看你自己的作业。上周三，这道关于电磁感应的题，步骤跳跃，关键受力分析没画。周五，这道题，你只写了答案，过程呢？敷衍了事！”
苏晓晓的脸彻底红了。她记得那些夜晚，排练回来累得手指都抬不起，对着物理题看了半，脑子却像生了锈，只能勉强写完，有些步骤确实稀里糊涂就跳过去了。
“你们这些参加比赛的同学，”宋梅的目光扫过王明、苏晓晓，也扫过了班上其他几个运动队的成员，“不要本末倒置！拿了几个名次，就以为有了特权的资本，可以放松学习了？比赛是一时的，知识是一辈子的！连最基础的平衡都做不好，以后能成什么事？”
教室里鸦雀无声。阳光依旧明媚，却照得人有些发冷。
难堪像浓稠的糖浆，包裹着站着的两人。苏晓晓觉得嗓子发干，王明则恨不得地板裂条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下课铃响了。
冗长得像一个世纪的铃声。
“下课。”宋梅合上教案，脸色依旧严肃。但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讲台边，对着正准备坐下的物理课代表和林晚道：“课代表，林晚，你们俩辛苦一下。王明、苏晓晓，还迎…”她又点了两个最近成绩下滑的同学的名字，“放学后留一下。给他们把这几章的重点和落下的题型捋一捋。”
语气依然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式，但内容却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王明猛地抬头，苏晓晓也怔住了。
宋梅推了推眼镜，看着他们，声音低了一些，却清晰入耳：“搞比赛，是拼搏，是好事。但学生的主业不能丢。落下就是落下了，光有态度不够，得把窟窿补上。找时间，下功夫，把平衡给我找回来！”
完，她夹着教案，步伐利落地走出了教室。
门关上的瞬间，教室里的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
苏晓晓缓缓坐下，手心里全是汗。刚才的委屈和尴尬还在，但心里某个地方，却被宋老师最后那几句话戳了一下。不是纯粹的责备，而是一种……带着鞭策的，近乎笨拙的关心？
王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明哥……”有队友声叫他。
王明摇摇头，没抬头。过了一会儿，他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我物理是挺烂的。”
阳光偏移，照亮了空气中的浮尘。窗外隐约传来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是自由活动时间开始了。
刚才的难堪渐渐退去，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在苏晓晓和王明心中滋生。那是一种被严厉点破现实后的清醒，也是一种在被批评后意外获得帮助的……动力。
是啊，平衡。
比赛要拼，考试也要过。
这堂课教给他们的，似乎比那道物理题本身，要重要得多。
苏晓晓翻开被批评的作业本，看着那些跳过的步骤，拿起笔。王明也终于抬起头，抹了把脸，翻开了几乎崭新的物理课本。
路还长，平衡木很窄。
但至少，他们知道了该往哪个方向，去找到那个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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