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午后，物理实验室。
苏晓晓利落地连接着电路导线，指尖在接线柱间轻盈移动。她将电流表串联接入，调整量程，动作标准得像是教材插图。
“好了。”她，退后一步让出位置。
林晚上前读数。她的动作很慢，眼睛紧盯着表盘，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校准。阳光从侧面照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0.36安培。”林晚，声音平稳。
“记录。”苏晓晓应道，笔尖在实验报告上划过——字迹工整，单位规范，连数点的位置都恰到好处。
这是她们之间稳定的配合模式：在有明确流程的任务中，苏晓晓负责执行，林晚负责核心的观测与决策。苏晓晓的手很稳，从不会接错线、读错表；林晚的脑很准，总能找到最高效的路径。
但最近，林晚在观察一个变化。
过去两周，她为苏晓晓重新设计了学习方案：
1. 压缩冗余步骤——跳过苏晓晓已经掌握的基础重复练习。
2. 聚焦核心难点——只讲解她真正不会的关键思维节点。
3. 预留缓冲时间——每次辅导留出15分钟“自由窗口”，用于处理意外问题。
理论上，这个优化方案应该让苏晓晓更轻松。但林晚在收集数据。
“下一个电压值。”林晚。
苏晓晓调节变阻器旋钮。她的手指停留在旋钮上，等了一秒——这是林晚上周教她的技巧：微调后等待仪表稳定，避免惯性误差。
指针停在0.42A。
“0.42。”苏晓晓报数。
“记录。”
笔尖沙沙作响。阳光在实验台上缓缓移动，照亮烧杯里澄澈的电解液。
林晚看着苏晓晓的侧脸。她的表情很专注，但那种专注……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苏晓晓，在做实验时会皱眉，会声嘀咕“这玩意儿真麻烦”，会在记录时不心写错行，然后懊恼地划掉重写。
现在的苏晓晓，只是平静地执校准确，高效，无懈可击。
像一台被优化过的机器。
林晚在本子上记下：样本任务执行准确率100%，情绪波动趋近于零。
然后她伸手去拿电压表，准备进行下一组测量。
她的动作有一个微但确实的停顿——在伸出手的瞬间，大脑的“运动控制模块”似乎延迟了0.3秒。这是她一直有的问题：手眼协调需要额外的认知资源。平时她会用更强的专注来补偿，但今……
电压表比她预想的更靠右。她的指尖擦过表身，仪器在桌面上滑动了一厘米。
“心。”苏晓晓的手已经扶住羚压表。
动作快得几乎像条件反射。
“谢谢。”林晚，接过仪器。
苏晓晓松开手，继续看她的记录本。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没影你没事吧”的询问。
就像……这是理所当然的。
林晚调整好电压表，开始读数。她的思维却在后台运行着另一个程序：
假设：样本的“照顾者”角色正在强化。
数据支持：
1. 上周化学实验，林晚拿错试剂瓶时，苏晓晓及时指出。
2. 前数学辅导，林晚的笔滚落桌边，苏晓晓在空中接住。
3. 刚才，扶住电压表。
这些事件单独看都是偶然。但频率在上升。
而且，苏晓晓做这些事时，越来越……平静。不像以前，她会夸张地“晚晚你差点闯祸”，会得意地笑“还好我眼疾手快”。现在她只是做，然后继续手头的事。
仿佛“照顾林晚”已经成了她行为模式里的默认程序。
实验课结束的铃声响了。苏晓晓开始收拾器材，动作有条不紊。断开电路，归位仪器，擦净桌面——她在两分钟内完成了一切，然后背起书包。
晚上六点四十七分，林晚合上练习册。
“正确率92%。”她，“比上周提升15个百分点。”
苏晓晓放下笔，轻轻活动手指。咖啡馆柔和的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显得平静。
按照新优化方案，今晚的辅导提前十三分钟结束。
“明继续？”林晚问。这是例行确认，答案总是肯定的。
“嗯。”苏晓晓应道，开始收拾书包。她的动作流畅，练习册、笔袋、草稿纸各归其位，没有多余声响。
林晚看着她整理。过去两周，苏晓晓的学习行为出现了一系列可观测的变化：
· 单位时间解题量提升28%
· 错误类型从“概念混淆”转向“计算疏忽”
· 提问频率下降41%
· 辅导中途休息的需求降至零
数据表明优化方案有效。但林晚的系统里亮起一个待处理提示：效率提升的来源未明。
她将这个问题标记为q。
苏晓晓背起书包：“那我先走了。”
“好。”
门上的风铃轻响，她的身影融入夜色。
林晚独自坐在原处，面前摊开的练习册上满是正确算式。她拿起笔，在页边空白处开始计算：
设原学习效率为E?，现效率为E?。
已知：E?= 1.28E?
求：ΔE的来源。
可能的解：
1. 认知资源再分配（睡眠\/娱乐时间转化）
2. 外部输入辅助（辅导书\/网络资源）
3. 动机系统强化（目标驱动提升）
她逐一验算。第一种假设需要苏晓晓每额外投入1.2时学习——根据观察，不存在此时间窗口。第二种假设需验证，但苏晓晓近期未购买新资料。第三种……
林晚的笔停住了。
动机系统。
这是个无法量化的黑箱。她可以观测行为输出，却无法测量驱动行为的“为什么”。
窗外，城市灯火渐次亮起。林晚看向街对面——那里有家舞蹈教室，此刻正亮着灯。她不知道苏晓晓是不是在那里，正如她不知道那个标记为q的变量究竟是什么。
她只知道：当一个系统的输出改变而输入未变时，系统内部一定发生了某种重组。
这种重组，正在悄然改变着她和苏晓晓之间那个稳定的、由“需要”与“提供”构成的平衡。
林晚收起笔，将练习册放进书包。
离开咖啡馆时，服务生正在擦拭她坐过的桌子。水痕在木质桌面上晕开，很快又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夜晚的风很凉。林晚走向公交站，步伐和往常一样稳定。
但她的思维系统里，一个任务正在后台持续运行：
求解q。
尽管她知道，有些方程在给定的边界条件下，可能永远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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