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一点五十分，市科技馆报告厅里已坐了七八成听众。大多是中学生模样的面孔，也有少数老师和家长陪同。
林晚和周屿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林晚手里拿着笔记本和两支不同颜色的笔，周屿则只带了一本活页本和一支钢笔。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放着林晚的帆布包。
报告厅的灯光暗下来，主讲人高洋走上讲台。他看起来比宣传照片上更瘦一些，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和牛仔裤，但眼神很亮。没有太多寒暄，他直接切入主题。
讲座的标题是《从解题到提问：物理竞赛之后的可能路径》。高洋的语速不快，但信息密度极高。他先从几道经典的竞赛难题切入，展示常规解法，然后突然转向——“但如果我们将这个问题视为一个更大图景的特例呢？”
投影幕布上出现了广义相对论的场方程片段。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但高洋没有停顿，他用清晰的语言勾勒出一条从竞赛题到前沿理论的思维通道，重点不在于具体知识，而在于“如何思考”：如何识别问题背后的结构，如何建立不同尺度现象的联系，如何在缺乏完整信息时做出合理猜测。
林晚的笔在纸上飞快移动。她不仅记录要点，还在旁边写下即时的疑问和联想。当高洋提到拓扑序在低维系统中的表现时，她笔尖一顿，在旁边画了一个的星标——这正是她报名时提到的兴趣方向。
周屿的笔记方式不同。他用简洁的关键词和箭头构建网络，偶尔在页边写下几个公式。当高洋讲到“对称性破缺的观测含义”时，他抬眼看向屏幕，右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三下——这是他捕捉到重要关联时的习惯动作。
讲座持续了一个半时。最后十五分钟是问答环节。
一个高三学生问了关于竞赛准备的时间分配问题。高洋的答案很务实：“保证睡眠，保持好奇。最可怕的不是题海战术，而是在题海里忘了自己为什么下水。”
台下有会心的笑声。
林晚举起了手。她的问题很具体：“您刚才提到majorana费米子在拓扑超导体边界态的数学描述，与我们在非厄米系统中观测到的异常模式，是否存在某种更深层的对偶关系？或者，这仅仅是数学形式上的巧合？”
问题出口的瞬间，周围安静了几秒。几个高中生转头看她，眼神复杂。
台上的高洋却眼睛一亮。他向前倾身，双手撑在讲台上：“很好的问题。事实上，这正是我研究组目前正在探索的方向之一。”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用五分钟时间勾勒了几个可能的思考路径，最后，“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发你几篇相关的预印本论文。”
林晚认真点头：“非常感谢。”
周屿的问题是另一个方向。他问的是关于理论框架的“美学选择”——当多个数学工具都能描述同一现象时，选择标准是什么？
高洋笑了：“这是我博士资格考试时被问到的问题。”他分享了自己的思考，“对我来，标准是‘解释力’和‘启发性’。最优雅的工具往往能揭示你没想到的联系。”他顿了顿，“当然，有时候也看直觉。物理到最后，多少是门艺术。”
问答环节结束，听众开始陆续退场。有几个学生围到讲台前想和高洋交流。
林晚和周屿收拾好东西，也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声音：“刚才提问的两位同学，请稍等。”
他们回头，看见高洋从人群中脱身，快步走过来。
“你们是菁墨的学生？”高洋问，手里还拿着翻页笔。
周屿点头：“是。高二。”
“高二？”高洋有些惊讶，随即笑了，“难怪。刚才的问题水准很高。”他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两张名片，“这是我邮箱。关于刚才提到的论文和问题，如果有后续思考，欢迎交流。”
林晚双手接过名片：“谢谢您。”
“竞赛加油。”高洋的语气很真诚，“记住，竞赛是手段，不是目的。它是很好的训练场，但别被它框住。物理的世界……比任何考试大纲都辽阔得多。”
他这话时，眼神里有种属于真正探索者的光。
简单道别后，高洋被其他学生围住了。林晚和周屿走出科技馆，冬日下午的阳光苍白地照在台阶上。
“他的对偶关系，我回去再推导一下。”林晚边走边。
“嗯。他提到的几篇论文，找到后共享。”周屿。
他们在地铁站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傍晚，林晚回到家。吃过晚饭，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的笔记。那些飞速记下的关键词和符号，在安静的房间中被重新梳理、延伸。
她想起校内筛选时的场景。
物理教研组的会议室被临时改造成考场，三十多个学生——从高一到高三的物理课代表和理科尖子——挤在长桌两侧。空气里有种紧绷的沉默。
试卷难度远超平时。三个时的考试，最后半时有人开始揉太阳穴，有人盯着题目发呆。林晚做完最后一道大题时，离交卷还有十五分钟。她检查了一遍，目光扫过周围——周屿已经放下笔，正安静地看着窗外。
结果公布时，入选省赛的五人名单里，高二只有两个名字：林晚，周屿。高三的三个学长学姐，名字后面跟着醒目的奥赛获奖记录。
物理老师拍着他们的肩膀：“代表学校，好好准备。”
手机震动了一下。周屿发来消息：“找到高洋2019年那篇关于拓扑序分类的论文了，已发你邮箱。附录里的数学补充很有价值。”
林晚回复：“收到。我正在看他今提到的对偶模型初步推导，有个张量积的映射关系需要确认，晚点发你讨论。”
“好。”
她看着对话框，想了想，又打下一行字：“今谢谢。讲座信息很有用。”
片刻，周屿回复：“彼此。你的提问引出了关键点。”
对话到此为止。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客套的寒暄。但林晚知道，这种简洁背后，是一种建立在共同语言基础上的、扎实的信任。
她关掉聊窗口，重新看向屏幕上的推导式。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远处的楼宇灯火星星点点，而书桌前这方的光亮里，一个更广阔、更精微的世界，正透过公式和符号，向她展露出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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