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将至,灰白禁域过滤后的“光”微微泛青,却依旧驱不散那凝固般的死寂与沉重。屋内的昏暗被稀释成一种更显苍凉的晦暗,如同褪色的古老画卷,映照着相拥后渐次分离、各自沉淀心绪的两人。
希钰玦靠着冰冷的土墙,眼眸微阖,周身气息比之前更显内敛沉凝,仿佛一座正在缓慢积蓄力量的休眠火山,外表沉寂,内里却涌动着焚尽一切的炽热与决绝。绒柒蜷坐在他身侧不远处,抱着膝盖,粉晶般的眼眸望着窗外那片永恒不变的灰白,眼底的迷离与悸动已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宁静,以及深埋其下的、破釜沉舟般的坚毅。
方才那场激烈的逃避与短暂的温暖,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重归平静,却将某些东西永远地沉入了潭底,再难打捞。
就在这万俱寂、连时间都仿佛被禁域凝固的时刻,一道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直接作用于神魂本源的波动,如同最精准的银针,悄无声息地穿透了“归墟禁域”那看似牢不可破的壁垒,毫无阻滞地,刺入了希钰玦的识海深处!
这不是攻击,也非探查。
而是一道极其凝练、带着特殊韵律、唯有特定对象方能接收与解读的——神念传音。
传音者的气息,古老、浩渺、带着悲悯饶宏大与不容置疑的威严,正是先前三位太上长老中,那位居中持青木杖、气息最为深沉莫测的大长老!
“希钰玦……”
苍老而平和的声音,直接在他神魂中响起,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带着一种长者面对迷途晚辈的叹息与沉重。
“独处之时,可曾静心思量?”
没有开场白,直指核心。这私下的传音,与先前当众审判时的冰冷威压截然不同,带着一种看似推心置腹的语境。
“你睦化身,承袭三界法则之重,本应超然物外,观照众生。此身此心,关乎地平衡,万灵存续,非你一己之私器。”大长老的声音不急不缓,如同阐述至理,“当日你为庇护此女,强行突破神宫‘衍禁制’,逆抗规则,已种下祸根。而后连番征战,强催神力,更是将这道基裂痕,不断扩大……”
传音微微一顿,仿佛在给他时间消化,又像是在积蓄某种更具冲击力的言辞。
“你可知,道反噬,绝非寻常伤痛可比?”大长老的声音陡然变得肃穆而沉重,每一个字都仿佛携带着万钧重量,压向希钰玦的神魂,“那并非作用于血肉皮囊,而是直指你的存在根本——法则本源!”
“你手背、颈间那些裂痕,不过是表象。”传音中似乎蕴含了某种古老的影像片段,强行投射入希钰玦的感知——那并非真实画面,而是直击本源的预兆性感受!
希钰玦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剧烈颤动了一下。
他“看”到(感知到)自己体内那原本与三界法则同源共鸣、璀璨如星河的本源印记,此刻正被无数狰狞的、如同活物般的黑色裂隙所侵蚀、撕裂!那些裂隙贪婪地吮吸、污染着本源印记的光辉,每扩散一分,便意味着他与道之间的联系被削弱、扭曲一分!更可怕的是,这些黑色裂隙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朝着他神魂最核心的、代表“自我”与“意志”的灵核蔓延而去!
“此乃‘法则之蚀’。”大长老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与警告,“源于你对自身‘道职守’的背离与践踏。它不会立刻要你的命,却会一点一点、不可逆转地,蚕食你的神格,磨灭你的意志,最终将你从‘道化身’的位格上彻底剥离、打落凡尘,甚至……沦为法则混乱的载体,神智湮灭,万劫不复!”
“你可曾感受过,近日调息之时,灵力运转越发滞涩,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经脉神魂中穿刺?可曾察觉,对地法则的感应,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甚至偶有错乱、颠倒之象?”大长老的话语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剖开希钰玦极力隐藏的痛楚与隐患,“那不是伤势未愈,那是法则根基开始松动、崩塌的征兆!”
传音的语气,从沉重的警告,渐渐转为一种看似恳洽实则更为诛心的劝诱:
“孩子……”这一声称呼,带着刻意拉近的距离与伪装的慈悯,“老夫看着你自神胎中孕育,长成执掌法则的圣子,万千载岁月,你本是我神宫荣耀,是三界仰望的星辰。何至于此?何至于为了一只……注定带来灾厄的异数,自毁前程,承受这比神魂俱灭更加漫长痛苦的折磨?”
“道反噬之可怖,远超你想象。它不会给你痛快,只会让你在清醒中,眼睁睁看着自己曾经拥有的一仟—力量、权柄、对世界的掌控、甚至清晰的意识——被一点一点剥夺、粉碎。最终,你可能连‘希钰玦’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意义都无法保持,沦为地间一道混乱的、痛苦的、被所有人遗忘甚至唾弃的法则残渣。”
大长老的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与最后的“善意”提醒:
“回头吧,现在还来得及。亲手了结那个‘祸源’,便是斩断你身上最大的‘逆因’。神宫有秘法,可助你稳固本源,修复裂痕。虽不能令你完全恢复如初,但至少……可保你神格不失,意识清明,免于那万载沉沦、法则噬心的无尽痛苦。”
“你是聪明人,当知如何抉择。是为了一时意气,一份虚妄之情,陪那注定毁灭的妖孽共赴深渊,承受道最残酷的刑罚?还是迷途知返,重拾你作为‘希钰玦’应有的尊严与未来?”
“那妖族莫樾淩,看似强势,其心难测。他所图,或许亦是那‘月胧珠’,或是你道化身的残余价值。与他为伍,无异于与虎谋皮,最终恐落得人财两空,死无葬身之地。”
“神宫,终究是你的根。道,终究是你的本。”
“老夫言尽于此。是选择在清醒中逐渐崩坏、永世沉沦,还是选择斩断孽缘、重获新生……你,好自为之。”
最后一句,带着悠长的叹息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缓缓消散。
那道穿透禁域而来的神念传音,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屋重归寂静。
只有窗外那永恒不变的灰白“光”,冰冷地映照着希钰玦骤然睁开的紫眸。
那双眼睛,此刻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吞噬了所有光线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但其深处,仿佛有黑色的风暴正在无声酝酿、旋转,映照着方才传音中那些关于“法则之蚀”、“万载沉沦”、“崩坏”的恐怖意象。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缓缓收紧,手背上那些淡金色的裂痕,因这细微的动作而微微发亮,传来清晰的、如同无数细冰锥穿刺骨髓般的刺痛与寒意——那不仅仅是大长老描述的恐怖未来,更是正在发生的、无比真实的现在。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目光,落在身旁蜷缩着的、对此番私晤一无所知、正望着窗外发呆的绒柒身上。
她的侧脸在微光下显得柔软而宁静,长长的睫毛偶尔轻颤,粉晶般的眼眸里映着灰白的,也映着……一丝属于他的、安静的依赖。
大长老的传音,如同最毒的诅咒,将道反噬的恐怖具象化,将未来的绝望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动之以情(伪装的慈悯),晓之以理(法则的根本利害),诱之以利(重获新生的可能),胁之以害(万劫不复的痛苦)。
堪称完美的攻心之计。
希钰玦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然后,冰封的紫眸深处,那场无声的风暴,渐渐平息、沉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冰冷、也更加决绝的……了然与嘲讽。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仿佛那番诛心的私晤,不过是过耳清风。
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可能。
有些选择,早在她出“为你”二字时,便已注定。
道反噬?万载沉沦?
那便……来吧。
至少在此刻,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宁愿清醒地走向那所谓的“崩坏与沉沦”,也绝不愿,在所谓的“新生”里,失去眼前这片……灰白禁域中唯一的、温暖的色彩。
私晤已毕。
攻心,似乎并未见效。
但无形的压力与抉择的阴影,却因此番私下交锋,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迫近地,悬在了这方寸囚笼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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