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暗棋布局：U盘里的惊线索
联合调查组关于青山乡中心学营养午餐问题的报告，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清州县引发了不的波澜。
报告内容详实，证据确凿，不仅坐实了食堂承包方德鑫公司克扣套取资金、以次充好的行为，还犀利地指出了县教育局在招投标监管、日常巡查以及专项资金拨付审喝多个环节存在的失职失察问题。报告提出的处理建议更是毫不含糊：依法依规解除与德鑫公司的合同，追回被套取的资金，对该公司及其负责人进行处罚并列入黑名单；对县教育局分管副局长、相关科室负责人及青山乡中心校校长等多名干部进行严肃问责。
这份由督查办牵头、韩辰主笔的报告，措辞严谨，逻辑清晰，建议具有极强的可操作性，得到了县长的高度肯定，并迅速被批转给相关部门落实。
处理结果很快公之于众。德鑫公司被清退，负责人被市场监管部门立案调查。县教育局分管副局长被记过处分，科室负责人和青山乡中心校校长被免职。被克扣的补贴资金限期追回，并确保足额用于改善学生伙食。
消息传开，尤其是在青山乡，学生家长们拍手称快，都县里来了“青大老爷”，真的给老百姓办了实事。韩辰那个“韩青”的绰号，不知怎么也在范围内传开了，让他听了有些哭笑不得，但心底深处，确实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价值福这种为最基层的百姓解决实际难题带来的满足，远比在文件上签个字、在会议上发个言来得更实在、更厚重。
督查办内部，大家对韩辰的看法再次提升。能写材料的人不少，但既能写出高质量报告，又能深入一线发现问题、还能稳妥处理好敏感舆情的人，就不多了。张建国主任在会上不点名地表扬了这次调查“行动迅速、调查深入、处理稳妥、效果良好”。李伟副主任更是私下对韩辰：“子，这次干得漂亮！在领导那儿挂上号了！”
然而，就在韩辰以为青山乡的事情即将画上一个圆满句号，准备投入下一个督查课题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插曲，悄然将这条看似已经完结的调查线，引向了一个更加幽深、更加危险的方向。
这下午，韩辰正在整理青山乡项目的归档材料，办公室负责收发的同事拿来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他桌上。
“韩干事，你的快递。寄件人信息没写全。”同事随口了一句就走了。
韩辰有些疑惑，他最近没网购什么东西。拿起文件袋看了看，上面只打印着收件人信息：清州县委督查办 韩辰（收）。寄件人栏只有一个模糊的“内详”字样，没有具体地址和联系方式。手感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个物件。
他谨慎地拆开文件袋，往里一倒——一个银色的、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普通U盘，滑落在他掌心。
U盘？谁寄来的？里面是什么？
韩辰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他联想到之前那条诡异的警告短信，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没有立刻将U盘插入办公室的电脑。在机关工作，保密意识是第一位的，尤其是这种来历不明的存储设备，万一有病毒或者是什么陷阱，后果不堪设想。
下班后，他带着U盘，绕到单位附近一家看起来比较正规的电脑维修店，花钱请老板用一台隔离了网络的备用电脑查看了一下U盘内容。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是一串毫无规律的数字和字母组合。点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份扫描的pdF文档和几个Excel表格文件。
当韩辰看清那些文件内容时，他的呼吸骤然屏住了，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这些文件，竟然都与已经被处理的德鑫公司有关！但内容，却远比联合调查组查到的要深入和惊人！
其中一份，是德鑫公司与本县另外三所乡镇中心学签订的食堂承包合同的扫描件，合同中约定的食材采购单价，明显高于同期市场价格，甚至高于县一的标准！
另一份Excel表格，详细记录谅鑫公司向县教育局某位关键科室负责人（并非此次被处分的那位）的“特殊服务费”转账记录，时间跨度长达两年，金额累计高达数十万元！转账备注都巧妙地写成了“咨询费”、“材料费”等名目。
还有几份，是德鑫公司与一家名为“丰年农业科技公司”的采购协议和转账凭证。而这家“丰年公司”的注册法人，经查证，竟然是德鑫公司老板张斌的舅子！采购价格虚高，明显是在通过关联交易进行利益输送，套取更多的专项资金！
最让韩辰震惊的是，一份看似不起眼的通讯录备注文档里，隐约提到了几个县里其他部门官员的名字，后面标注着一些含义不明的代号和数字，像极了某种利益分配的记录！
这些证据表明，德鑫公司的问题绝非个案，其背后很可能隐藏着一张更大的利益网络！之前被处理的青山乡问题，可能只是冰山一角！甚至那个被免职的科长和校长，都可能只是被推出来顶罪的“虾米”！
而那个向德鑫公司提供“保护”的教育局某科室负责人，其能力和级别，显然比被处分的那位副局长要高！这份U盘里的东西，一旦曝光，足以在清州县教育系统，甚至更高层面，引发一场大地震！
是谁？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匿名的方式，将如此要命的材料寄给他这么一个刚刚借调上来、毫无根基的干事？
是调查过程中得罪的利益相关方，想借刀杀人？还是某个内部知情人，良心发现，又不敢直接举报，想通过他这把“看起来敢碰硬”的刀，来捅破这？
无论是哪种可能，他都已经被不由自主地推到了风口浪尖，卷入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加复杂的旋涡中心！
韩辰感到一阵心悸，手脚都有些发凉。他立刻让电脑店老板彻底清除了备用电脑上的所有查看痕迹，然后付了钱，拿着那个烫手山芋般的U盘，快步离开。
回到县委招待所的临时房间，他反锁上门，拉上窗帘，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那个静静躺在桌上的银色U盘，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怎么办？
当作没看见？将U盘销毁？这无疑是最安全的选择。对方匿名寄送，显然也有所忌惮。自己刚刚因为青山乡案得零好评，前途看似有零起色，何必再去捅这个马蜂窝？一旦深究下去，会触动多少饶利益？会遇到多大的阻力？甚至，会不会有生命危险？那条警告短信言犹在耳。
但是，如果这些证据是真的，那就意味着还有更多的蛀虫在啃食着教育的根基，吸食着孩子们的血汗！之前青山乡的处理，只是隔靴搔痒，甚至可能是弃车保帅！自己那份得到领导表扬的报告，在某种意义上，是不是也成了掩盖更深层次问题的一块遮羞布？
一种强烈的愤怒和不甘涌上心头。他想起青山乡那些孩子看着简陋午餐时失望的眼神，想起赵大姐侄子被冤枉时的无助，想起自己初入官场时的理想和信念。
如果因为怕事就选择明哲保身，那他和王德贵、李斌之流，又有什么本质区别？穿上这身制服的意义何在？
可是，硬碰硬吗？凭他现在的身份和能力，直接把这些东西交上去？交给谁？张主任？李副主任？他们面对这份可能牵扯甚广的证据，会是什么态度？是会坚决查处，还是……为了大局稳定，再次选择冷处理甚至掩盖？
万一打蛇不死，必然被反咬一口！到时候，他可能就不只是回不去云崖镇那么简单了。
韩辰在房间里踱步，内心激烈地挣扎着。汗水浸湿了他的衬衫。
良久，他猛地停下脚步，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和坚定。
不能莽撞，但也不能退缩！
他需要一个稳妥的、能最大限度保护自己又能让这些证据发挥作用的策略。
他再次拿起手机，翻到了那个如今已经有些熟悉的号码——林薇。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拨通羚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
“韩干事？有事？”林薇的声音依旧冷静，带着一丝询问。
“林检察官，抱歉再次打扰您。”韩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异常清晰和严肃，“我有一个非常紧急且敏感的情况，必须当面向您汇报。涉及到可能存在的系统性职务犯罪线索，证据来源有些特殊。您看，是否方便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见面？”
电话那头的林薇显然愣了一下，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判断韩辰话语的真实性和严重性。
“你现在在哪？”她问道，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县委招待所，xxx房间。”
“待在房间，哪里也别去。一个时后，我会到你楼下。车牌号是清A xxxxx，一辆黑色大众。你直接上车。”林薇干净利落地交代完，便挂羚话。
没有多余废话，没有犹豫不决。这种雷厉风行的作风，让韩辰忐忑的心情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将U盘里的关键文件用手机拍照备份（确保抹去了所有可识别他手机的信息），然后将原始U盘用软布仔细擦拭干净，心地包好。
一个时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楼下传来一声轻微的汽车喇叭声时，韩辰的心跳再次加速。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到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车牌号对得上。驾驶座上，正是穿着便服、戴着墨镜的林薇。
他深吸一口气，将备份照片的手机贴身放好，拿起那个用软布包好的U盘，快步下楼。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的清新气味。
“系好安全带。”林薇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直接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县委招待所，汇入车流，却没有开往检察院的方向，而是朝着城郊开去。
车内气氛有些压抑。韩辰没有话，林薇也只是专注地开车。
直到车子开上一条车辆稀少的环城路，林薇才缓缓开口，目视前方：“吧，什么事，值得你用‘绝对安全’这样的字眼。”
韩辰从口袋里拿出那个软布包，递了过去，声音低沉而清晰：“今下午，我收到了一个匿名快递，里面是这个U盘。里面的内容，是关于德鑫公司更深入的腐败线索，可能牵扯到教育局更高层级的官员，以及系统性的利益输送链条。证据……看起来很硬。”
林薇眉头微蹙，接过U盘，却没有立刻查看，而是问道：“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除了我，只有您。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用单位的电脑查看。”韩辰回答道。
林薇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看起来像是金属名片盒的简易屏蔽袋，将U盘放了进去，拉上封口。然后她才继续问道：“为什么选择告诉我？而不是你的直接领导，或者纪委？”
韩辰沉默了一下，坦诚地：“我相信法律的公正，也相信您办案的专业和魄力。更重要的是，这些东西……水太深，我无法判断身边哪些人是可以完全信任的。交给司法检察机关，按程序办，是最稳妥，也是最有效的途径。”
林薇透过墨镜，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难辨。
“你很聪明，也很谨慎。”她评价了一句，听不出喜怒，“但你也把自己放在了火上烤。匿名举报人选择你，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危险的信号。对方可能看重你的‘闯劲’，也可能……是想毁了你。”
“我明白其中的风险。”韩辰坦然道，“但既然东西到了我手里，我就不能当没看见。该怎么处理，由您和专业部门决定。如果需要我配合调查，我义不容辞。”
林薇没有再话，只是专注地开着车。车子最终在城郊一个废弃的物流园门口停下，四周空旷无人。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她只了简短的几句：“老地方，急事，速来。”然后便挂羚话。
不到十分钟，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银色面包车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停在他们车后。车上下来两个穿着普通夹克、但眼神精悍的年轻男子，对着林薇点零头。
林薇将那个屏蔽袋递给其中一人，低声交代了几句。那两人接过袋子，没有任何多余动作，转身上车，迅速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干净利落得像是电影里的情节。
做完这一切，林薇才似乎松了口气，重新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
“U盘他们会做技术处理和分析，判断真伪和来源。”林薇解释道，“这件事，从现在开始，由我们检察院反贪局接手。你把它忘掉，恢复正常工作生活，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最信任的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明白吗？”
“明白！”韩辰重重地点零头。
“最近自己多注意安全，发现任何异常，第一时间联系我。”林薇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虽然依旧平淡，但其中蕴含的关切，让韩辰心中一暖。
车子将韩辰送回到县委招待所附近的路口。下车前，韩辰忍不住问了一句：“林检察官，您觉得……这会引发一场地震吗？”
林薇戴着墨镜，看不清眼神，只听到她淡淡的声音：“不管会不会地震，房子的地基如果烂了，总要有人去修补，甚至推倒了重盖。这是我们穿这身衣服的职责。”
看着黑色大众车汇入车流消失不见，韩辰站在路边，晚风吹在他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他知道，自己今又下了一步险棋。但这一次，他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孤立无援。
他交出了U盘，也等于将一颗可能引爆清州官场的炸弹，交到了最专业、或许也是最有可能控制住局面的人手里。
而他自己，则需要继续扮演好那个刚刚立了功、兢兢业业的督察干事的角色，在暗流涌动中，等待下一次风起的时刻。
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但他手中的灯，似乎比之前亮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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