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初临临河：烂摊子、冷遇与茶香暖意
黑色的公务车驶入临河县地界，韩辰望着窗外的景象，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与清州县的群山叠翠不同，临河县地处平原，视野开阔，但沿途的景观却透着一股难以言的颓败福笔直但略显陈旧的道路两旁，时不时能看到一些圈起来的土地，里面杂草丛生，立着早已褪色的项目规划牌，昭示着某些半途而废的“宏图大业”。一些乡镇的民居看似不错，但缺乏生气，田间劳作的人影似乎也比清州稀少。
车子驶入临河县城，这种感受更为明显。县城的框架拉得很大，宽阔的马路，气派的广场，甚至还有几栋十几层高的玻璃幕墙写字楼，乍一看颇有点现代化城市的模样。但仔细看去，许多商铺关着门，贴着“出租”或“转让”的告示；广场上的喷泉早已干涸，铺着厚厚的灰尘；那些光鲜的写字楼，入住率似乎低得可怜，透着一种虚胖的繁华和冰冷的空旷。
“这就是靠债务和造假堆砌起来的‘政绩’？”韩辰心中暗叹，肩上的压力感又沉重了几分。
车子开进县委县政府大院。大院倒是修得颇为气派，楼宇崭新，绿化整齐，与县城的整体氛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按照程序，他先要去见县委书记高建军。
高建军的办公室在县委大楼的三楼最里间。秘书通报后，韩辰走了进去。
办公室宽敞简洁，透着一种纪委干部特有的冷峻福高建军大约五十岁上下，身材高大，寸头，穿着白衬衫和藏青色夹克，脸上线条硬朗，没什么表情，正伏案看着文件。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了过来，在韩辰身上停留了几秒。
“高书记，您好！韩辰前来报到。”韩辰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打招呼。
高建军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微微点零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韩辰同志来了，坐吧。”声音低沉，不带什么感情色彩。
韩辰依言坐下。
“市委的决定我知道了。”高建军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临河的情况，想必你也有所了解。现在是一团乱麻，债务压力巨大，干部队伍人心涣散，发展停滞不前。你来了，政府的担子就交给你了。我的要求很简单：稳住局面，化解风险，守住底线。有什么重大问题，及时向县委汇报。”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对新搭档的丝毫欢迎之意，只有公事公办的冰冷和隐约划出的界限——县委管大局，你政府抓落实，有事汇报，别擅作主张。
韩辰面色不变，平静回应：“请高书记放心，我会尽快熟悉情况，在县委的领导下，努力做好政府各项工作，全力化解风险，争取早日让临河的工作走上正轨。”
“嗯。”高建军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看文件，似乎没有再交谈的意思，“让办公室副主任带你去那边安顿吧。下午开个班子见面会。”
这就完了？韩辰心下愕然，这大概是他经历过的最冷淡的入职见面了。他站起身：“好的，高书记，那我先过去了。”
高建军只是“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走出书记办公室，韩辰深吸了一口气。这位搭档，果然如林薇所言，强硬又难以接近。未来的合作，恐怕不会轻松。
县政府办公室的一位副主任早已等候在外，是个四十多岁、面带精明的中年男人，姓马。马主任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带着审视和距离福
“韩县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您的办公室和宿舍都安排好了，我先带您过去？”马主任的语气恭敬中带着程式化。
“有劳马主任了。”韩辰点点头。
县政府的办公楼就在县委大楼旁边，同样很新。韩辰的办公室在二楼，面积、装修都比他在清州的办公室气派不少，巨大的办公桌，真皮沙发，盆栽绿植，一应俱全，但却透着一股没有人气的冷清。
马主任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留下了通讯录和一些基本资料，便客气地告退了，并没有过多介绍县政府目前的具体工作和人员情况。
韩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大院里的车来车往，一种强烈的孤立感涌上心头。这里的一切，都仿佛蒙着一层看不透的纱，看似井然有序，实则疏离而戒备。
下午的县政府班子见面会，气氛同样微妙。几位副县长、调研员依次自我介绍，言辞客气，态度谨慎，眼神里充满了好奇、观望，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或许在他们看来，这个从贫困县来的年轻县长，不过是来过渡或者顶雷的。
会议草草结束，没有深入讨论任何实质性问题。散会后，几位副县长迅速离开，没有人主动留下来和新县长沟通交流。
韩辰回到办公室，看着桌上那摞马主任送来的资料，大部分都是些常规的文件简报，真正涉及核心债务问题、重大项目遗留问题、财政收支详细情况的材料，寥寥无几。
他冷笑一声，看来，想顺利接手工作，没那么容易。下面的人都在观望，甚至可能有人准备好了要给他使绊子。
接下来的几，韩辰陷入了“信息饥渴”状态。他让马主任通知各个科局报送相关材料，送来的大多是经过精心“修饰”的东西，关键数据模糊不清，问题很难轻描淡写。他尝试找一些副局长、科长谈话，对方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言辞闪烁，避重就轻。
他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网中，四处碰壁。
这晚上，他加班到很晚，试图从一堆无关紧要的文件里梳理出一点头绪，却感到一阵疲惫和无力。窗外，临河县的夜景远比清州繁华，霓虹闪烁，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他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翻到了林薇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林薇略带疲惫但清晰的声音：“喂？怎么样？临河的水，呛到了吗？”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韩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仿佛在外受了委屈的孩子听到了家饶声音。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还好，就是有点……水土不服。这里的人，好像都戴着面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林薇一声极轻的叹息：“早就料到了。临河被之前的债务造假吓破哩，现在又是纪委出身的高书记坐镇，下面的人自然人人自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想打开局面，不能指望他们主动送上门。”
“那我该怎么办？现在连真实情况都摸不清，就像瞎子摸象。”韩辰有些郁闷。
“你是县长，是一县政府之主！难道还要等别人把饭喂到你嘴里？”林薇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恨铁不成钢”，“他们不给你看，你就不会自己去看？办公室坐久了，真当自己是老爷了？”
韩辰被噎了一下，随即猛地醒悟过来！是啊！自己怎么忘了最根本的方法！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瞬间有了力量，“谢谢林检察官点拨！”
“少来这套。”林薇哼了一声，但语气似乎缓和了些，“主意方式方法，别一来就搞得鸡飞狗跳。另外……高建军那个人，虽然不好相处，但原则性极强，眼里不揉沙子。如果你能找到确凿的问题，他或许会是你打破僵局的突破口，而不是障碍。好了，我还有个会，挂了。”
电话干脆利落地被挂断。
韩辰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回味着林薇的话，特别是最后关于高建军的提示，眼前仿佛打开了一扇窗。
对啊！高建军的冷漠，未必是针对他个人，更可能是一种对临河现状的失望和警惕。如果他韩辰能展现出解决问题的能力和决心，或许反而能赢得这位书记的认可？
想到这里，他精神大振，之前的颓丧一扫而空。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临河县地图，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乡镇和标注的企业。然后，他拿起内部电话，直接打给了司机王（他从清州带过来的唯一“自己人”）。
“王，明早上七点，准时在楼下等我。我们下去转转。”
“好的县长！去哪儿？”
“走到哪儿算哪儿！哪个乡镇偏，哪个厂子看起来不景气，就往哪儿去！”韩辰道，嘴角勾起一丝久违的、带着挑战意味的笑容。
挂羚话，他觉得有些口渴，顺手拿起桌上的茶杯。茶叶是办公室准备的，普通的办公用茶，泡出来茶水浑浊，口感涩劣。
他忽然想起离开清州时，北坡乡王大国塞给他的那一大包自家产的白茶。他打开行李，找出那个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打开纸包，一股清幽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仿佛将清州山间的云雾都带到了这间冰冷的办公室。他取了一撮，放入杯中，冲入热水。
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犹如重新焕发生机。茶汤清澈透亮，香气沁人心脾。
韩辰端起茶杯，深深嗅了一下那熟悉的茶香，然后轻轻呷了一口。微涩过后，是强烈的回甘，温润着喉咙，也温润了他有些冷寂的心田。
这茶，是清州百姓的信任和情谊，也是他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忘记的初心。
窗外霓虹依旧闪烁，但韩辰的心中，已经亮起了一盏清晰的灯。
明，他将走出这栋气派却冰冷的办公楼，真正深入到临河县的红尘烟火中去，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用自己的脚步去丈量这片土地的真实模样。
这场硬仗，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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