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区划博弈与意外的访客
周启明书记力推的行政区划调整方案，像一块精心雕琢却与地基毫不匹配的华丽积木，被摆在了龙潭市发展的蓝图上。这份由市委政研室操刀、充满了“优化整合”、“协同发展”、“增长极培育”等时髦词汇的方案，核心内容是将目前四个市辖区合并为两个“超级大区”，同时将周边三个县的部分乡镇进行跨区域重组，美其名曰“打破行政壁垒，释放发展活力”。
韩辰只看了一遍，就发现其中诸多致命伤。方案完全无视了历史沿革和群众归属感，将几个文化习俗、产业基础、甚至方言都迥异的区域强行捏合；盲目追求面积和Gdp总量，忽略了管理半径过大可能带来的效率低下和公共服务稀缺；更严重的是，某些调整明显带有倾向性，将一些资源富集、发展潜力大的乡镇划入特定区域，其背后是否有更深层的利益考量，令人怀疑。
“纸上谈兵，闭门造车！”韩辰在办公室里，忍不住对郝仁抱怨，“这么一搞，别什么释放活力，不出乱子就谢谢地了！光是干部安置、机构合并、财政划分、群众办事，就是一堆理不清的烂账！现在棚改和矿务局改制正在关键期，哪有余力折腾这个？”
郝仁深有同感：“周书记这是想尽快拿出一个属于自己的‘政绩工程’，打响头炮。但他不太了解基层实际情况，又被身边那几个笔杆子忽悠了。听方案起草前，都没怎么征求各区县的意见。”
“必须拦住他！”韩辰态度坚决，“这不是政绩，是瞎折腾，是给龙潭添乱！”
然而，如何拦，却需要策略。周启明是市委书记，主持市委工作，推动重大决策名正言顺。直接硬顶，不仅效果不好，反而会坐实“不尊重市委领导”的指控（尽管刚粉碎了一个）。
韩辰决定采取“迂回战术”。他先是让市政府办公室、发改委、民政局、财政局等相关部门，对方案进邪深入研究论证”，要求务必拿出详实的数据分析和风险评估报告。
结果可想而知，各部门反馈回来的意见几乎一边倒：质疑、担忧、反对。数据清晰地显示，调整带来的管理成本急剧上升、短期阵痛巨大，而预期收益却模糊不清，存在极大不确定性。
韩辰将这些厚厚的论证材料整理好，再次找周启明“汇报工作”。
“周书记，关于区划调整方案，各部门做了初步研究，有些具体困难想跟您汇报一下。”韩辰态度恭敬地送上材料，“比如财政方面，几个区县的财力、债务水平差异很大，简单合并可能导致新的不公平，债务划分更是难题；民政方面，户籍、地名、公共服务设施的整合，工作量巨大，群众短期内会感到极度不便；特别是干部安置，涉及面太广，处理不好会影响稳定……”
周启明翻看着那些充斥着图表、数据和负面评估的报告，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显然不喜欢听到这么多反对声音，尤其是来自政府执行部门的声音。
“韩辰同志，改革总是有成本的，不能因为怕困难就不前进嘛。”周启明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不悦，“我们要算大账、算长远账。现在的区划格局是历史形成的，已经不适应新时代高质量发展的要求了！我们要敢于打破旧的坛坛罐罐……”
“周书记，我完全赞同改革要有魄力。”韩辰不卑不亢地接话，“但改革更要讲科学、重实效。尤其是区划调整，牵一发而动全身，直接关系到老百姓的切身利益，必须慎之又慎。我认为，当前龙潭的首要任务和最大实际，是稳妥推进棚改和矿务局改制，确保社会稳定和经济企稳回升。在这个时候启动大规模区划调整，是否时机合适？是否本末倒置？能否请省委相关领导帮我们把把关？”
韩辰再次祭出了“省委”和“实际”这两面大旗，既点明了风险，又将决策层级 subtly 提醒，暗示这不是龙潭市委自己能拍板的事。
周启明被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他当然听出了韩辰的潜台词：你这个方案不切实际，真要硬推，我就捅到省里去！而且韩辰搬出的理由冠冕堂皇，让他难以直接反驳。
“省委那边，我自然会汇报。”周启明语气生硬地，“但市委形成初步意见是必要的。这样吧，方案再完善一下，下次常委会上，大家充分讨论吧。”
他知道，一旦上市委常委会，面对如此多确凿的数据和风险提示，以及韩辰、郝仁等饶明确反对，这个方案很可能通不过。但他又不甘心直接放弃，只能暂时拖延。
第一回合，韩辰成功地将方案拖入了“再研究”的轨道，但较量远未结束。
就在韩辰忙于应对区划调整风波时，一个意外的访客，让他本就复杂的局面又增添了一抹别样的色彩。
来人是省发改委固定资产投资处的处长，秦静。她是为审核龙潭市上报的几个重大基础设施项目而来。
秦静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不同于林薇的清冷敏锐，也不同于苏晓棠的明媚主动，她给人一种沉稳、干练、专业却不失温和的感觉。她穿着合身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而不夸张，言谈举止分寸感极好，既保持上级部门干部的威严，又充分尊重地方同志。
“韩市长，打扰了。你们上报的跨江大桥和城市快速路改造项目，委里很重视，但有些数据和细节还需要再核实一下。”秦静开门见山，声音清晰柔和。
韩辰自然不敢怠慢，亲自陪同汇报。他发现，秦静问的问题非常专业和内行，直指关键，对项目的必要性、可行性、资金筹措、效益评估抠得很细，显然是个真正的业务专家。
“韩市长，龙潭的财政状况我了解，这两个项目投资巨大，仅靠上级资金和地方债恐怕不够，后续的运营维护成本也是沉重负担。你们对吸引社会资本参与，有什么具体设想吗？”秦静翻着项目书，抬头问道，目光坦诚而专注。
韩辰欣赏这种务实高效的作风，认真回答道：“秦处长考虑得很周到。我们确实有引入ppp模式的考虑，目前正在做前期准备，希望能吸引有实力、有经验的大型企业参与。特别是跨江大桥，对两岸协调发展至关重要，再难也要上。”
秦静微微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思路是对的。省里对规范的ppp项目是支持的，但一定要做好物有所值评价和财政承受能力论证，确保项目全生命周期健康可持续。如果需要，我们处里可以帮忙对接一些优质的潜在投资方。”
她的态度既坚持原则，又乐于提供帮助，让人如沐春风。
工作汇报持续了近两个时，气氛一直融洽而高效。结束后，韩辰礼貌性地邀请秦静共进工作晚餐，秦静婉拒了，表示还要回去整理材料。
送走秦静后，韩辰对她的专业素养和务实作风留下了深刻印象。郝仁也感叹道：“省发改委的干部水平就是不一样，秦处长这人，懂业务，没架子，好打交道。”
然而，这位“好打交道”的秦处长，在随后几的项目审核中，却展现出了极其严格甚至苛刻的一面。她带来的团队对每一个数据、每一份报告都反复核对，提出了大量尖锐的修改意见，让具体负责的干部叫苦不迭。
但令人佩服的是，她所有的要求都基于政策和事实，理由充分，让你无法反驳，只能心服口服地去整改。韩辰反而更加欣赏这种作风，这才是对项目、对龙潭真正负责的态度。
几接触下来，韩辰和秦静之间，除了工作，也偶尔会有一些轻松的交流。一次关于项目工期安排的讨论后，秦静忽然微笑着：“韩市长工作起来真是拼命三郎，也得注意劳逸结合。听龙潭的西山日落景色很美，一直没机会去看。”
韩辰随口接道：“是啊，特别是这个季节，确实不错。秦处长要是感兴趣，周末有空我可以让办公室同志陪你去看看。”
秦静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韩辰一眼：“让办公室同志陪就算了，太兴师动众。要是韩市长哪不忙了，能偶尔给自己放个假，不定我们能在西山偶遇呢。”
这话得有些微妙，超出了纯粹的工作关系，带着一丝淡淡的试探和亲近，但又被她的得体举止包裹着，不至于让人尴尬。
韩辰微微一怔，打了个哈哈：“哈哈，等我忙过这阵子再吧。”巧妙地将话题带过。
他不由得再次感叹，自己这离异单身的身份，再加上眼下这个位置，简直就像块唐僧肉，吸引着各路“妖精”。林薇的冷、苏晓棠的热、现在又来个秦静的温，各有各的味道，也各有各的“危险”。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那部加密手机。似乎只有和林薇的交流，才是最纯粹、最不需要设防的，虽然她也常常话里带刺。
项目审核终于告一段落，秦静带队返回省城。临走前，她特意来向韩辰告别。
“韩市长，项目材料基本没问题了，回去后我们会加快流程。希望下次来龙潭，能看到项目开工的热闹场面。”秦静伸出手，笑容温婉。
“一定尽力。这次辛苦秦处长了。”韩辰与她握手道谢。
“职责所在。”秦静顿了顿，声音稍稍压低，“韩市长，龙潭情况复杂，您……多保重。”
这句叮嘱，带着真诚的关切，与苏晓棠那种带有目的的“关心”截然不同。
送走秦静，韩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秘书长就送来了周启明书记修改后的行政区划调整方案第二稿。
韩辰翻开一看，眉头又锁紧了。方案确实做了一些修改，避开了一些明显不合理的硬伤，但核心框架和思路未变，换汤不换药。周启明显然还是想强行推动。
同时，市委办下发通知，三后召开市委常委会，专题研究区划调整方案。
决战的时刻，快要到了。
韩辰知道，这一次，他必须在常委会上正面应对，彻底阻止这个不切实际的方案。他让郝仁等人继续收集更多基层反对的意见和数据，准备打一场硬仗。
然而，就在常委会召开的前一晚上，韩辰接到了一个来自省城的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低沉而威严的男性声音：“是韩辰同志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李建国。”
韩辰心中一凛，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负责省管干部的考察任免！他立刻恭敬道：“李处长您好，请问有什么指示？”
李处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韩辰同志，近期关于你和龙潭市的一些情况，部里也有所了解。想听听你个人，对龙潭市委班子的配合，特别是和周启明同志的配合，有什么看法和想法？”
这个问题，极其敏感，暗藏机锋！
韩辰的心跳骤然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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