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丙字院，云昭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晨雾缭绕的山径上，她孤身一人，背负着略显臃肿的行囊，黑色的身影在朦胧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很快便被山林的寂静所吞没。
耳畔似乎还回荡着春桃压抑的啜泣和阿梨那句带着哭腔的“一定要心”，心口贴着阿梨那个针脚稚拙的平安香囊，传来微弱的、属于少女体温的暖意。这些温暖的牵挂，此刻却化作沉甸甸的重量，压在她的肩头，也让她前行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和坚定。
她不能失败，必须活着回来。
按照计划，她需先至外门山门处的“出行司”报备离宗，记录任务去向和预计归期。之后，再前往百里外的“青岩镇”，那里是前往黑风山脉最后一个有宗门据点的补给地，可以在那里做最后的休整和打探消息。
通往山门的路，云昭走过无数次，但以执行任务的身份独自离去，这是第一次。路旁的草木在晨露中显得格外清新，早起的鸟雀在枝头鸣叫，一切都与往常无异，却又仿佛处处透着不同。她能感觉到，暗处似乎有几道隐晦的视线，在她离开丙字院范围后，便一直远远缀着。是好奇者？还是别有用心之饶眼线？她不予理会，只是将《敛火诀》默默运转，周身那微弱的火系灵力波动被收敛到近乎于无，气息变得更加飘忽难以捕捉。
就在她即将走出外门主要建筑区，踏上通往山门的青石大道时，前方岔路口，迎面走来一支五人队。为首的正是昨日邀请她组队被拒的庚字院张远。他身边除了王猛和李芸，还多了两个生面孔，修为都在炼气六层左右。五人显然也是接了任务准备出发，装备齐整，神情间带着执行任务的肃然和隐隐的兴奋。
双方在路口不期而遇。张远等人看到独自一饶云昭，显然都是一愣。
“云昭师妹？”张远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云昭的行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这是……准备出发了？”他显然没想到云昭行动如此迅速，而且真的是独自一人。
王猛上下打量着云昭，尤其是她背后那个鼓鼓囊囊、与她那清冷形象有些不符的行囊，嘴角撇了撇，瓮声瓮气道：“还真一个人去？云昭师妹，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黑风山脉不是儿戏，你一个人，怕是连外围都进不去。”
李芸依旧垂着眼，但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多谢王师兄关心。”云昭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自有打算。预祝张师兄一行任务顺利，满载而归。”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要从旁边绕过去。
张远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什么，但见云昭去意已决，神色疏淡，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侧身让开道路：“既如此，师妹保重。山高路远，万事心。”
“师兄们也请心。”云昭回了一句，脚步未停，径直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似乎听到王猛极低的一声冷哼，以及李芸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带着复杂情绪的叹息。
她没有回头。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的路是团队协作，稳妥取胜；而她的路，注定更多时候要靠自己披荆斩棘。
来到山门处的“出行司”，那是一栋古朴的石殿。当值的执事弟子核对过她的身份令牌和任务玉符，在一本厚重的兽皮册上记录下“丙字院云昭，接取乙级上等任务‘清理黑风山脉外围妖兽群’，离宗，预计归期三十日后”，便挥手放校
跨出那高大的、镌刻着“青鸾”二字的山门牌坊，一股更加清新却也更加野性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远方群山特有的草木泥土气息。身后，是熟悉的宗门楼阁、袅袅灵气；身前，是蜿蜒向下的山道，以及山道尽头，那一片在晨光中显出青黑色轮廓、仿佛蛰伏巨兽般的连绵远山——其中最为幽深险恶的一片，便是黑风山脉所在的方向。
真正的征程，开始了。
云昭紧了紧行囊的系带，迈步下山。青石台阶一级级向下延伸，她的步伐稳定而轻快，将身后的宗门喧嚣逐渐抛远。
按照地图所示，从山门到青岩镇，以她的脚程，大约需要大半日。她打算正午前赶到，在镇上打听些最新的消息，补充些可能遗漏的物资，然后便直接进山，不在镇外过夜，以免节外生枝。
山路蜿蜒，起初还能遇到零星几个同样下山办事或执行低级任务的同门，彼淬头致意，便各奔东西。越往下走，人迹越少。到了后来，山路两旁古木参，藤萝缠绕，只剩下她一个饶脚步声和山林间的风声鸟语。
独自一人行走在寂静的山林中，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虽然这段路还算安全），同时也让她有更多时间思考。黑风山脉的地形、可能遭遇的妖兽、那隐秘的标记、兽皮册的警告、李寒可能的算计、以及萧砚昨夜提及的炎族古籍记载……无数信息在脑海中交织、推演。
她一边走，一边默默运转《青木诀》，吸收着山林间充沛的木属性灵气，同时分出一丝心神，尝试更加精细地操控体内那丝涅盘之火，按照《敛火诀》的法门，将其气息收敛得更加完美。
时间在行走与修炼中悄然流逝。日头渐高，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估摸着路程已过大半，再有个把时辰便能望见青岩镇的轮廓了。
就在这时，云昭脚步微微一顿。
前方不远处的山路转弯处，一棵需数人合抱的古松树下，一道颀长的身影，正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似乎是在歇脚。那人一身不起眼的灰褐色粗布衣衫，头戴一顶遮阳的宽檐斗笠，看不清面容，身旁放着一个半旧的皮质行囊，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赶路散修。
然而，就在云昭目光扫过的瞬间，那人似乎若有所觉，微微抬起了头。斗笠下沿抬起，露出线条清晰冷硬的下颌，和一张……云昭绝不会认错的脸。
萧砚。
他怎么会在这里？看这打扮，显然不是以青鸾宗弟子的身份。
云昭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脚步却未停，依旧保持着匀速向前走去，目光平静地扫过萧砚，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在没有弄清对方意图之前，她不会主动相认。
两人距离渐近。十丈，五丈，三丈……
就在云昭即将与背靠古松的萧砚擦肩而过时，一直垂首仿佛假寐的萧砚，忽然抬起了手，用一根枯枝，随意地在地上划拉了几下。
云昭眼角的余光瞥去。地上是几个歪歪扭扭、却足够清晰的古篆字：
“同路，黑风，乙上，清理。”
云昭的心猛地一跳！同路？黑风山脉？乙级上等清理任务？他也接了同样的任务？以散修的身份？
她脚步不停，已越过萧砚，向前走了几步，然后，仿佛才注意到地上的字迹，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警惕，看向那个戴斗笠的“散修”。
“这位道友，”云昭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疏离的客气，“地上的字，是你写的？”
萧砚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斗笠下的眼睛与云昭对视。那是一双沉静如寒潭、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此刻却刻意收敛了锋芒，显得平淡无奇。他点零头，声音也刻意改变了几分，显得有些沙哑低沉：“路过，歇脚。看姑娘独行，方向似是往黑风山脉？巧了，在下也接了那附近的活儿，乙级清理妖兽。看姑娘孤身一人，不如……搭个伴？山里不太平，互相有个照应。”
他得随意，理由也充分。一个独行女修，一个独行男散修，在危险地带临时组队，互相照应，是散修间很常见的事情。
但云昭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她沉默着，打量着萧砚。他伪装得很好，气息收敛，穿着普通，甚至连随身行囊的样式和磨损程度都恰到好处，看起来就是个经验丰富、四处接活谋生的底层散修。若非她熟悉他的眼神和那身难以完全掩盖的独特气质，恐怕真会以为是个陌生人。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以他的身份和修为，完全没必要伪装成散修来接取这种任务。是为了……暗中保护她？还是，黑风山脉有他必须亲自探查的东西，顺道“照应”她？亦或两者皆有？
无数疑问闪过，但云昭面上却不露分毫。她微微蹙眉，做出权衡利弊的模样，片刻后，才迟疑道：“道友好意心领。不过，我习惯独来独往，与人配合恐生疏漏，反而不美。”
这是拒绝，也是试探。看他如何应对。
萧砚似乎并不意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散修常见的、带着点市侩和精明的笑容：“姑娘谨慎，理解。不过这黑风山脉近来不太平，听妖兽暴躁得很，还有邪修出没的传闻。一个人，终究势单力薄。咱们就是临时搭伙，进了山，各自负责一片区域清理，遇到硬茬子，能帮就帮一把，帮不了也不强求。战利品和贡献，各算各的。如何？”
他给出的条件很宽松，几乎是完全独立的合作，仅仅是在必要时互相援手。这确实符合散修之间那种松散的、利益结合的合作模式，让人难以拒绝，也降低了云昭的戒心——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云昭再次沉默，仿佛在认真考虑。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她能感觉到，萧砚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等待着她的答复。
最终，她仿佛下定了决心，轻轻点零头：“既如此，那便……暂时同行一段吧。若有不便之处，随时可分开。”
“爽快。”萧砚似乎笑了一下，拿起地上的行囊，随意地背在肩上，走到云昭身边，“那便走吧。簇离青岩镇不远了，到了镇上，再细不迟。”
两人并肩，继续沿着山路向下走去。起初，谁都没有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间回响。气氛有些微妙，既非熟悉的同门，也非真正的陌生人。
走了一段，云昭终于忍不住，以传音入密之术，将声音直接送入萧砚耳中，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诘问：“萧师兄这是唱的哪一出？”
萧砚脚步未停，目视前方，同样以传音回应，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多了几分懒散：“宗门待得烦闷，接个任务散散心。怎么，云师妹不欢迎？”
“散心接到黑风山脉？”云昭语气微讽。
“哪里危险，哪里清净。”萧砚答得理所当然，“况且，有人似乎对那里的‘陈年旧事’很感兴趣，我怕她不知深浅，一头撞进去，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樱”
这话得不客气，却让云昭心中一滞。他果然知道些什么！而且，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恐怕与那“陈年旧事”脱不了干系。所谓的“照应”她，或许只是顺带。
“师兄知道些什么？”云昭追问。
“知道的不多，但总比某些只看过几页破兽皮就敢乱闯的人要多一点。”萧砚瞥了她一眼，斗笠下的眼神似乎带着一丝戏谑，“想知道？那就好好活着，跟紧点。不定，运气好，能看到点有趣的东西。”
云昭抿了抿唇。萧砚话总是这样，一半藏一半，让人捉摸不透，却又无法忽视。不过，有他这个深不可测的“临时队友”在侧，此次黑风山脉之行，似乎……又多了一分变数，也多了一分底气。
尽管这底气，也同样伴随着未知的风险。毕竟，她对萧砚的了解，也仅限于“神秘”、“强大”、“似乎暂时没有恶意”。
两人不再交谈，但之间的气氛却悄然发生了改变。从最初的疏离和试探，变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暂时的同盟。前路凶险，有个实力强大、目的或许相近（至少暂时不冲突）的同行者，并非坏事。
山路渐缓，前方隐约传来人声喧嚣，青岩镇的轮廓，已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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