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殿后山,与主殿的庄严肃穆、刑罚森严不同,是一片被苍翠古木、潺潺溪流与嶙峋怪石点缀的清幽之地。薄雾常年不散,带着山间特有的湿意与草木清香,将此处渲染得如同世外桃源,与戒律堂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名头格格不入。
“听雨轩”便坐落在一道瀑布旁的竹林深处。那是一座极为雅致的竹制轩,一半悬于溪流之上,以数根粗大斑竹为基,飞檐翘角,玲珑别致。轩内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壶,两盏,墙上挂着一幅笔意空灵的山水烟雨图,再无他物。唯有轩外水声淙淙,竹叶沙沙,更显簇清寂。
当云昭在一位沉默寡言的戒律堂执事引领下,穿过蜿蜒竹径,来到听雨轩前时,清玄师太已然端坐于轩内。她今日未着正式的戒律堂首座袍服,只一身素净的月白道袍,长发以一根乌木簪简单绾起,面容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凌厉,多了些山居隐士般的淡泊。她正执壶,将煮沸的泉水缓缓注入面前两个白瓷茶盏,动作从容不迫,茶香混合着水汽袅袅升起。
“弟子云昭,拜见师太。”云昭在轩外止步,躬身行礼。
“进来吧,不必多礼。”清玄师太未抬头,只淡淡了一句,示意她入座。
云昭依言步入轩内,在清玄师太对面那张空着的竹椅上坐下。椅子微凉,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她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心神却保持着适度的警惕。簇清幽,师太看似随意,但她可不会真地以为,这位以铁面无私、修为高深着称的戒律堂首座,真的只是找她来喝茶聊、欣赏雨景的。
“尝尝这‘竹心清露’,是后山几株老竹每逢春夜凝集的露水所煎,佐以三片陈年雪芽,味道还算清冽,有静心宁神之效。”清玄师太将一盏茶推到云昭面前,自己则端起另一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浅啜一口。
“多谢师太。”云昭双手捧起茶盏。茶水温热,白瓷细腻,茶汤呈极淡的琥珀色,清澈见底,果然一股清冽的竹香与茶香混合,沁人心脾。她口饮下,一股温和的暖流顺喉而下,化作丝丝清凉气息散入四肢百骸,竟真的让她因连日闭关、术法创新而略感疲惫的心神舒缓了不少。茶是好茶,水是好水,但越是如此,越让她觉得接下来要的事,恐怕不简单。
“你此番黑风山脉之行,凶险异常,能活着回来,实属不易。”清玄师太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落在云昭脸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更难得的是,能探得如此惊秘闻,为宗门立下大功。宗门予以重奖,擢升内门,也是应有之义。”
“弟子只是侥幸,多亏萧砚师兄照应,更赖宗门福泽。”云昭垂眸答道,语气不卑不亢。
“侥幸?”清玄师太唇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能从幽冥殿金丹尊者手下逃生,能激活上古封印残余,能在魔魂侵蚀下坚守本心……这可不是‘侥幸’二字能解释的。”
她话音不重,却如细雨敲窗,字字清晰。云昭心头微凛,知道正题来了。她没有急于辩解或自谦,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听萧砚,你能与那上古圣火祭坛产生共鸣,身怀奇特的‘涅盘真火’,更有一枚家传木簪,是关键之物?”清玄师太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询问今日气。
“是。”云昭点头,这些在之前的汇报中并未完全隐瞒,只是语焉不详。她知道,清玄师太此刻提起,必有深意。“弟子自幼体弱,家道中落后,只剩此簪与一本残缺的兽皮册相伴。至于那‘涅盘真火’,亦是此次黑风山脉绝境中,受祭坛气息与魔魂刺激,方意外觉醒。弟子对其所知亦甚少。”
她将大部分真相出,只隐去了前世记忆、凤血的具体感应以及兽皮册的详细内容,将一切推到“家传”、“意外”和“所知甚少”上,合情合理,也让人难以深究。
“家传……”清玄师太重复了一遍,目光若有所思地在云昭发间那枚看似普通的涅盘簪上扫过。她的眼神深邃,仿佛能穿透表象,看到更深层的东西。但云昭运转《敛火诀》,将体内涅盘真火的气息收敛到极致,只保留着一丝属于《青木诀》的平和木灵气息,与普通内门弟子无异。
“能将那木簪与兽皮册,给本座一观么?”清玄师太忽然道,语气虽是询问,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云昭心中微紧,但面上不显。她依言取下涅盘簪,又取出那本已经碎裂、被她心用布包裹着的兽皮册残片,双手奉上。“兽皮册在战斗中损毁严重,已难辨认。”
清玄师太先接过兽皮册残片,指尖拂过那些焦黑破碎的边缘,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痛惜与凝重。她并未尝试拼凑或解读,只是以神识极其温和地探查了片刻,便轻轻放下,叹道:“可惜了,年代太过久远,又损毁至此,其中灵韵已散,难窥全貌。不过,这皮质与墨迹,确非凡俗之物,恐怕真有上古渊源。”
接着,她拿起那枚涅盘簪。木簪入手温润,并无任何灵力波动外放,看起来就是一枚质地不错的普通木簪。但清玄师太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她并未注入灵力强行探查,只是以指尖细细摩挲簪身,感受着其纹路与质地,同时,一股极其细微、近乎无形无质的神识,如同最轻柔的微风,悄无声息地拂过木簪,也拂过了手持木簪的云昭。
云昭瞬间感到一股清凉而浩瀚的意念扫过全身,不带有攻击性或侵略性,却仿佛能映照出她体内最细微的灵力流转、经脉状况、甚至……神魂底色!这是远超筑基、甚至可能达到金丹后期的强大神识!清玄师太在探查她的根骨、资质、乃至心性根基!
她心中一凛,立刻紧守心神,《敛火诀》运转到极致,将丹田中那缕涅盘真火牢牢锁住,只以《青木诀》的平和气息应对。同时,她努力让自己心神放空,不抗拒,也不刻意引导,仿佛一泓清澈见底的潭水,任由那神识之“风”拂过,映照出最“自然”的状态。她知道,在这种级别的高手面前,任何刻意的掩饰或对抗,都可能适得其反,反而不如“坦然”相对,只守住最核心的秘密即可。
那神识探查只持续了短短一息,便如潮水般退去。
清玄师太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异色。她将涅盘簪递还给云昭,语气依旧平淡:“此簪确有些奇异,木质非今世常见,内蕴一丝极其微弱的古老生机,与你体内那缕真火隐隐呼应。你能觉醒此火,看来也并非全无根由。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云昭的目光带着一丝审视:“你灵根资质,不过中人之姿,甚至偏下。经脉虽经此番磨砺拓宽不少,但底子依旧不算出众。能在如此绝境中存活、突破,甚至觉醒慈奇异真火,除了机缘,心性、毅力,乃至……运气,恐怕都占了极大成分。”
这是在评价她的根骨,也是在点出她“异常”之处。资质普通,却表现惊人,这本身就是疑点。
云昭神色不变,恭敬道:“师太明鉴。弟子自知资质愚钝,唯有勤能补拙,不敢有丝毫懈怠。至于此番经历,确如师太所言,侥幸成分居多。若无萧师兄舍命相护,若无宗门赐下的保命之物,若无那祭坛残留气息相助,弟子早已尸骨无存。能觉醒此火,弟子亦是惶恐,只觉责任重大,不敢辜负。”
她将功劳推给同伴、宗门、机缘,并强调自身的“勤勉”与“惶恐责任”,既解释了异常,又表明了态度,言辞恳切,滴水不漏。
清玄师太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幽深,仿佛要看到她心底去。轩内一时寂静,只有轩外瀑布水声与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清玄师太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能有此认识,甚好。修行之路,赋机缘固然重要,但心性意志,才是决定能走多远的关键。你此番表现,心性坚韧,临危不乱,更难得的是,在魔魂侵蚀下能坚守本心,明辨是非,不为力量诱惑所动,此乃大善。”
她话锋一转:“不过,福兮祸之所遥你如今身怀异火,卷入上古秘辛,更与幽冥殿结下死仇。看似风光,实则已身处漩涡中心。宗门虽可为你提供庇护,但修行终究是个饶事,有些劫难,需你自己去渡。有些因果,也需你自己去了结。”
“弟子明白。”云昭低头应道。她知道,这是提醒,也是告诫。
“黑风山脉之事,远未结束。”清玄师太语气转冷,“幽冥殿不会善罢甘休,那封印裂隙更是心腹大患。宗门已决议,由本座与离火、枢二位师弟牵头,成立专案,调集精锐,应对此劫。你与萧砚既亲身经历,又身负关键,届时必有征调。你需做好准备,接下来,恐怕再无这般平静的闭关时光了。”
“弟子遵命。但有所遣,绝无推辞。”云昭肃然道。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嗯。”清玄师太微微颔首,似乎对云昭的态度还算满意。她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望向轩外潺潺的溪流与摇曳的竹影,仿佛陷入了某种思绪。
片刻后,她才重新看向云昭,眼中神色复杂,似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化作一句淡淡的叮嘱:“你好自为之。去吧。”
“弟子告退。”云昭起身,再次行礼,然后缓步退出了听雨轩。
直到走出那片被薄雾笼罩的竹林,远离了听雨轩的范围,云昭才感觉那股无形的压力彻底散去,背后竟已惊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清玄师太的召见,看似只是寻常问询,嘉奖鼓励,交代任务。但其中的试探、观察、乃至那最后一瞬间欲言又止的复杂眼神,都让云昭明白,这位戒律堂首座,绝不仅仅是因为公事而见她。
她对自己的“根骨”评价,对涅盘簪和兽皮册的态度,以及那番关于“心性意志”和“身在漩伪的告诫,都透着一种更深层次的考量。
她是在观察自己是否可堪大用?还是在探查自己身上的秘密?亦或是……在评估自己与那上古遗迹、与可能涉及的更大因果之间的关联?
不得而知。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经过此次召见,自己在清玄师太,乃至宗门更高层眼中的“分量”和“关注度”,恐怕又提升了一个级别。今后的路,机遇与风险都将倍增。
云昭深吸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将心中杂念压下。无论如何,实力才是根本。接下来的任务或许凶险,但也是磨砺自身、探寻真相的契机。
她握了握袖中的拳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明。无论前路是似是而非的迷雾,还是明枪暗箭的杀局,她都将一步步,坚定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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