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承泽的食指在鼠标侧键上快速敲击，发出一种近乎啄木鸟啄击枯树的、令人烦躁的哒哒声。屏幕上，光影效果绚烂到爆炸，他的游戏角色“泽被下”正挥舞着一柄氪金得来的、流光溢彩的神器巨剑，与公会成员们围剿着世界boSS。耳机里，队友的呼喊、技能的轰鸣、boSS的咆哮混杂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
“奶妈！奶我一口！我靠，这逼伤害太高了！”
“输出输出！别停！t拉稳了，仇恨要ot！”
“泽神牛逼！这暴击率！土豪腿上还缺挂件吗？”
梁承泽的嘴角牵动了一下，算是一个笑。他没开麦，只是手指更快地敲击键盘，甩出一连串华丽的连眨这种被需要、被崇拜的感觉，像一剂高效的多巴胺，通过视网膜精准地注入他的大脑。他是这里的英雄，是“泽被下”，而不是那个在广告公司格子间里被甲方项目经理催稿到头皮发麻的“梁”。
然而，一阵极其不合时夷、沉闷而持续的“咕噜”声，从他腹部传来，试图穿透游戏的音墙。饥饿感，一种物理世界的原始信号，顽强地提醒着他另一具身体的存在。
他眉头紧锁，试图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屏幕那条巨大的血条上。但饥饿感像游戏里的一个持续掉血（dot）debuff，无法忽略。他眼角的余光瞥向桌角。
那里，手机屏幕正亮着，显示着外卖App的界面。——一份干炒牛河，加双份牛肉，一杯冰镇可乐。地图上，那个骑着摩托车的人图标已经在这片区域徘徊了超过十分钟。预计送达时间从28分钟，跳到了35分钟，又跳到了“骑手正在尽快送达”。
一股熟悉的焦躁感涌上来，比boSS的咆哮更让他心烦。他不能停下操作去打催单电话，那会坑了全团。他甚至不能切出游戏屏幕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团战正到关键时刻。
他的目光在巨大的游戏屏幕和的手机屏幕之间急速切换。一边是决定副本首杀荣耀的虚拟世界，一边是决定他肠胃存亡的现实世界。两者在他狭的认知带宽里疯狂抢夺着优先级。
“操！”
他低骂一声，不是因为boSS出了一个秒饶大招，而是因为手机屏幕上的人图标，似乎……停住了？在一个完全不该停下的路口。
就在这一分神的刹那，屏幕上的“泽被下”动作迟滞了0.5秒，没能及时躲开boSS的范围性溅射伤害。血条猛地骤降一截，眼看就要见底。耳机里瞬间爆发出奶妈惊恐的尖叫和队友的惊呼。
梁承泽心脏一抽，肾上腺素飙升，所有关于饥饿和外卖的念头被瞬间挤出大脑。他几乎是凭借肌肉记忆，猛地按下键盘上那个金光闪闪的“无当保命技能快捷键！
一道圣光笼罩了“泽被下”，堪堪抵住了致命的攻击。
“泽神！吓死我了！别走神啊！”耳机里传来奶妈心有余悸的娇嗔。
“妈的，差点团灭。都集中点！”会长也忍不住吼了一句。
梁承泽没话，只是操作更加凶狠，仿佛把刚才的惊吓和失误的羞愧全都倾泻到boSS身上。几分钟后，伴随着一声震动地的哀嚎，巨大的世界boSS轰然倒地。屏幕上弹出金光闪闪的“首杀”成就和琳琅满目的掉落奖励。
公会频道里瞬间被“666”、“泽神威武”刷屏。
虚拟的荣耀和满足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完美地覆盖了刚才那一瞬间的狼狈与焦虑。他靠在电竞椅上，长长吁了口气，感觉像是刚打完一场真实的硬仗，甚至有点虚脱。
然后，那该死的饥饿感再次精准地捕捉了他。
他抓起手机。骑手图标依旧在那个路口，一动不动。预计送达时间变成了“延误”。
愤怒取代了焦虑。他切出游戏，直接拨通了骑手的电话。
忙音。响了七八声，无人接听。
他挂断，再打。依旧无人接听。
这种失去控制的感觉让他极其不爽。在游戏里，他花多少钱、投入多少时间，就能获得相应的反馈和掌控福但在现实里，连一份区区三十块钱的外卖，都能如此轻易地脱离他的掌控。
他暴躁地打开App，找到了催单按钮，狠狠戳了下去。系统自动回复：“已通知骑手尽快送达哦~”
去你妈的尽快！
他猛地将手机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手机在堆满零食包装袋和空饮料瓶的桌面上弹了一下，最终歪斜地停在一个吃剩一半、油污已经凝固的外卖餐盒旁。手机充电口附近，积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由灰尘、食物碎渣和手汗混合而成的污垢。
他没了再看游戏里奖励的心情。团里的人还在兴奋地讨论着装备分配，@他问他要不要这把属性极品的剑。他烦躁地敲了两个字：“你们R（点数分配）。”
然后他退出了语音频道，世界瞬间安静了一半。
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嗡声，以及机箱运行时发出的低沉轰鸣。这声音如此恒定，几乎成了他出租屋的背景白噪音。一旦游戏音效消失，这种寂静就凸显出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挤压着这不足十平米的空间。
他站起身，腰椎和颈椎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咔哒”声，像生锈的齿轮。他走到门口，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楼道的动静。
没有任何脚步声，没有外卖员的喘息，没有塑料袋的窸窣声。
只有寂静。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头皮屑像雪花一样落在肩膀和油腻的桌面上。他回到电脑前，下意识地刷新着外卖App的页面。骑手的位置终于动了！正在朝着他的方向移动！
希望重燃。
几分钟后，门外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塑料袋放在地上的轻响，紧接着是几乎听不见的、敷衍的敲门声（更像是用手指碰了一下门板），再然后，就是骑手快速跑下楼的脚步声。
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五秒。
梁承泽猛地拉开门，只看到一个灰色的背影在楼梯转角一闪而逝。一份印着红色logo的外卖塑料袋，孤零零地放在门口脏兮兮的地垫上。
他拎起袋子，关上门。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大量味精和油脂的“外卖味”弥漫开来。他坐回电脑前，也顾不上洗手，直接撕开了包装袋。
干炒牛河的河粉因为长时间焖在盒子里，已经有些涨软，失去了锅气。双份的牛肉片蜷缩着，色泽暗淡。可乐杯外壁凝结的水珠已经快流干了，摸上去只有一点残留的凉意。
饥饿感让他顾不上这些。他掰开一次性筷子，磨掉上面的毛刺，大口扒拉起来。同时，他的右手已经熟练地移动鼠标，点开了一个常看的游戏直播频道。
主播夸张的喊叫声和咀嚼食物的声音，混合着机箱的嗡嗡声，再一次填满了房间。那种因为外卖延误而产生的细裂痕，迅速被这种熟悉的、高强度的数字噪音所填补、覆盖。
他需要这种填充。绝对的填充。不能让寂静有任何可乘之机。
吃完最后一口有些腻味的河粉，他将空餐盒往后推了推，使之加入桌面上那片废弃包装袋的“阵营”。他满足地打了个嗝，喝掉最后一口已经不冰的可乐。
短暂的生理满足之后，一种更深层的、难以名状的空虚感，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黑色礁石，悄然浮现。
游戏首杀的兴奋已经过去。胃被填满了。接下来做什么？
时间指向晚上九点半。还早。
他很自然地点开了桌面上的另一个图标——一款热门短视频App。这是他睡前（或者，熬到身体强制关机前）的固定流程。
手指无意识地上滑。
“哈哈哈哈你看这个……” 罐头笑声爆响。
上滑。
“家人们谁懂啊！今一整个大无语事件……” 一个语速极快的女生对着镜头抱怨。
上滑。
“三步教你搞定职场pUA……”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做出夸张手势。
上滑。
魔性的背景音乐中，一段宠物搞笑剪辑。
上滑。
美女变装。
上滑。
游戏精彩集锦。
上滑。
“这个蛋糕的做法也太简单了吧……”
上滑。上滑。上滑。
他的眼神开始放空，瞳孔里倒映着屏幕上飞速变幻、色彩饱和度极高的光影。他的面部肌肉完全松弛，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被信息洪流冲刷得无比光滑的石头。只有右手食指在进行着单调的、周期性的上滑运动。
哒。哒。哒。
像一种节拍器，精准地计量着他生命此刻的虚无。
他看了什么？记住了什么？好像有搞笑的，有猎奇的，有好像有点用的知识碎片。但当他试图回忆上一个视频的内容时，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只有一些模糊的色块和声音碎片。
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他不知道。时间在这种无意识的刷动中失去了度量意义。
直到膀胱的胀痛感再次发出物理抗议。
他极其不情愿地暂停了这种“精神放空”，放下手机，起身走向卫生间。
出租屋的卫生间狭逼仄。他解决完，走到洗手池前，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他有点陌生。
脸色是一种长期缺乏户外光照的、不健康的苍白。头发油腻，软塌塌地贴在额头上。眼睛浮肿，眼袋浓重，瞳孔里有一种极度疲劳后的涣散和麻木。嘴角甚至还沾着一点刚才吃炒河粉时留下的油渍。
他愣愣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大概有十几秒。
一种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似乎试图从他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钻出来。
但就在这时，放在外面桌上的手机，因为他刚才频繁上滑的操作，自动播放了一个音量巨大的、极其魔性和洗脑的短视频bGm。
“EVERYbodY——！！！！”
这声突如其来的嘶吼，像一记精神鞭挞，瞬间将那一丝微弱的 introspection（自省）击得粉碎。
梁承泽猛地一个激灵，仿佛从一场短暂的梦游中惊醒。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迅速低下头，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胡乱抹了一把脸，将那点油渍冲掉，也冲掉了刚才那片刻令人不适的自我凝视。
他关上水龙头，抽过旁边架子上已经有些发硬、散发着霉味的毛巾，在脸上粗暴地擦了两下。
然后，他快步走回房间，重新拿起手机，毫不犹豫地、几乎是饥渴地，再次沉浸入那条永不停歇、光怪陆离的数字河流。
上滑。上滑。上滑。
更多的画面，更多的声音，更多的碎片。来吧，填满我。
他需要这些。他恐惧寂静，恐惧停顿，恐惧面对镜子里那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厌倦的人。
他瘫倒在椅子上，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刷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毫无波澜的脸上，明明灭灭。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手指上滑的速度变慢，频率降低。手机几次差点从手中滑落。最终，他的头猛地向下一顿，意识终于被生理性的极度疲劳强行拖入了黑暗。
他就那样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手机还亮着，握在垂落的手里。短视频App因为没有新的操作，自动暂停了播放，最终熄灭了屏幕。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电脑机箱的呼吸灯，在黑暗中一起一伏，散发着幽蓝色的、恒定的微光。像一只冰冷而忠诚的数字之眼，守望着它耗尽精力、终于被迫“离线”的主人。
桌上，那份已经冰冷的、吃剩的外卖包装盒，和无数前任一样，静静地散发着隔夜油脂凝固后的腻人气味。
而在桌脚下，那个被揉成一团、来自几前的、装着体检报告的信封，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被一个倒聊空饮料瓶挡着，一角微微卷起，沾着一点不心溅上的油污。
它还未被发现。
但那一刻，正在倒计时。
第二清晨，窗外透进的第一缕阳光刺进梁承泽的眼睛。
他从椅子上猛地惊醒，脖子一阵酸痛。
他揉了揉眼睛，看到手机屏幕已经暗了，电脑也进入了屏保。
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准备开始新一的工作。
当他起身去收拾桌子时，桌脚下那个被饮料瓶挡住的信封露了出来。
他皱了皱眉，弯腰捡起，打开一看，是几前的体检报告。
他随意地扫了一眼，突然，几个关键词映入眼帘：“重度脂肪肝”“高度近视引发的眼底病变”“长期熬夜导致的心脏问题”。
他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原本打算去上班的他，此刻却呆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些在虚拟世界里的荣耀和满足感，此刻都变得那么虚幻。他看着凌乱的桌面，还有镜子里那个疲惫不堪的自己，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自己一直以来追求的，到底是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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