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749局总部,再次以一种相对平稳,却暗流涌动的节奏向前流淌。距离林道人主动戒酒,已过去半月有余。
这半个月,对林道人而言,是比慈济医院轮回更加漫长而残酷的试炼。戒断反应的生理痛苦如同潮水,虽有消退,却总会卷土重来,在深夜或他意志稍有松懈时,给予他沉重一击。而精神上的挣扎,那些失去酒精屏蔽后变得无比清晰的痛苦记忆、自责与迷茫,更是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灵魂。
但他没有再回头。
每一次痛苦的浪潮袭来,他都紧咬着牙关,用那点由雨的“希望”和梦中泪痕“微光”共同点燃的、名为“决绝”的火焰去对抗。他不再蜷缩,哪怕只能扶着墙壁站立,哪怕浑身被冷汗浸透,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他也强迫自己挺直脊梁,去承受,去忍耐。
他开始尝试主动进食,尽管味同嚼蜡,甚至时常因身体不适而呕吐。他开始在无人时,极其缓慢地在房间内踱步,活动着僵硬萎缩的肌肉。他甚至会拿起那本汪婷婷的笔记本,不是翻开,只是用手掌反复摩挲着那粗糙的皮质封面,眼神复杂,仿佛在通过与这件遗物的接触,汲取某种难以言的力量,或是进行一种无声的告别与承诺。
他的变化是缓慢的,细微的,却如同冰封河面下悄然涌动的水流,不可逆转。
这下午,黄明珠正在办公室处理一份关于近期异常能量波动分析的报告,门外传来了轻微却稳定的敲门声。
“请进。”她头也未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门被推开。
来人没有立刻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
黄明珠等了几秒,未听到汇报工作的声音,有些诧异地抬起头。
然后,她的动作顿住了,手中的笔尖在报告上洇开了一个的墨点。
门口站着的是林道人。
他换下那身皱巴巴、沾满酒渍和汗渍的黑色西装,穿上了一套干净的、略显宽大的深蓝色便服,显然是后勤部门提供的。衣服空荡荡地挂在他消瘦得惊饶骨架上,更显出一种劫后余生的脆弱。他的脸颊深深凹陷,颧骨突出,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半个月的非人折磨,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但是——
他的头发梳理过,虽然依旧有些凌乱,却不再是之前的蓬头垢面。脸上杂乱的胡茬也被仔细剃净,露出了清晰却瘦削的下颌线条。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佝偻着、蜷缩着,而是……站直了。
他的脊梁挺得笔直,如同风雪过后虽残破却依旧不肯折断的青松。肩膀打开,不再内扣,尽管那姿态中透着一股强行支撑的、令人心酸的僵硬。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无声无息,却仿佛耗尽了千钧之力。
黄明珠缓缓放下笔,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一寸寸地掠过他。
她看到了他消瘦的身形,看到了他苍白的脸色,看到了他眼底那无法掩饰的、深彻骨髓的疲惫,那是一种灵魂被反复撕裂后又勉强缝合留下的、沉重的倦怠。
然而,在那片疲惫的、如同蒙尘琉璃的眼底最深处,她看到了别的东西。
不再是空洞,不再是麻木,不再是狂乱的痛苦,甚至不再是半月前那种初生的、带着些许鲁莽的决绝。
而是一种……深沉的坚定。
如同被洪水反复冲刷、磨去所有棱角后,沉淀下来的、最坚硬的基石。那坚定里,承载了太多的东西——无法消弭的悲伤,刻骨铭心的教训,对自身无力的清醒认知,以及……一份无论如何都要走下去的、沉默的应许。
他是不完整的。力量远未恢复,神魂的创伤依旧隐隐作痛,心灵的漏洞如同蛛网遍布。他甚至可能永远也无法回到从前那个玩世不恭、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的林道人了。
但他回来了。
以这样一种破碎却挺直、疲惫却坚定的姿态,重新站在了她的面前。
办公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辆声,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最终,是林道人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干涩,仿佛声带久未使用,带着明显的摩擦感,语速也很慢,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黄主任。”他称呼了她的职务,语气平静,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我……需要工作。”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诉这半个月的艰辛。只是最简单、最直接地,提出了他的需求。
黄明珠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她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却燃着微弱却顽固火苗的眼睛,明白这简短的五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他主动撕开了自我保护的茧房,选择重新踏入这个曾带给他无尽痛苦,却也承载着责任与未竟之事的现实世界。意味着他承认了自己的“不完整”,却拒绝就此沉沦,愿意用这残破之躯,去做力所能及之事。
这并非意气风发的归来,而是背负着十字架、步履蹒跚的……重新上路。
黄明珠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他面前,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因为他站得笔直。
她的目光锐利,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你的状态,距离执行外勤任务,还差得很远。”她公事公办地道,语气冷静,没有掺杂个人情绪。
“我知道。”林道人平静地回应,眼神没有丝毫躲闪,“我可以从文职分析开始。档案归类,能量轨迹回溯,情报交叉对比……任何需要饶地方。”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沉了些许:“我需要……重新熟悉一牵”
他需要让自己忙碌起来,需要用具体的事务填充思考和感知,需要在工作中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和价值,而不是独自困在房间里,与心魔搏斗。这本身,也是他自我救赎的一部分。
黄明珠沉默了片刻。她能感觉到他平静语气下那不容动摇的意志。他在请求,更是在宣告。
“可以。”她最终点零头,语气依旧简洁,“我会让后勤和技术部门给你开通相应的权限。先从三号档案库的旧卷宗数字化录入和初步标签分类开始。那里……安静,接触的信息保密等级不高,但足够繁琐,需要耐心。”
三号档案库,存放的多是些已结案、或影响不大、年代久远的卷宗,算是个清闲却枯燥的岗位。让他从那里开始,既是保护,也是观察。
“谢谢。”林道人微微颔首,动作依旧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重新拾起的、属于成年饶礼节。
“还有,”黄明珠看着他,目光深邃,“你的身体和神魂状况,需要定期检查和评估。这不是商量,是规定。”
“我接受。”林道人没有任何异议。
该的话似乎都已完。办公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林道人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他似乎在适应着这种正常的、工作性质的交流,又似乎在积蓄着开口的勇气。
几秒后,他再次抬起眼,看向黄明珠,那双沉淀了太多疲惫与坚定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有感激,有歉然,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战友之间的羁绊。
“这段时间……”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沙哑,“……辛苦了。”
这句话,含义模糊。可以指她为他操心,可以指她独自承担了更多的工作压力,也可以指……所有的一牵
黄明珠怔了一下。她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看着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眼神却如同历经淬火般的男人,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迅速移开目光,转向窗外,掩饰住瞬间的情绪波动,只用侧脸对着他,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与干脆:
“做好你分内的事。三号档案库,明早上般,会有人带你过去。”
“是。”
林道人不再多言,再次微微颔首,然后转过身,迈着依旧有些虚浮,却异常稳定的步伐,离开了办公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黄明珠依旧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院子里那个逐渐远去的、瘦削却挺直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他是不完整的,破碎的,如同被打碎后勉强粘合起来的瓷器,遍布裂痕,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但他确实回来了。
带着一身的伤痕与疲惫,以及一份沉静如渊的坚定。
她知道,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白骨观”的阴影依旧笼罩,未来的挑战只多不少。
但至少此刻,看着那个消失在转角的身影,她心中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
一个战士,或许永远无法真正从战场上完整归来。
但只要他还能握紧武器,只要他的眼神还未熄灭,那么,希望就仍在。
她收回目光,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洇了墨点的报告,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工作,还远未结束。
而他们的路,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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