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龙涎香今日彻底失了效用。那沉郁厚重的香气本是镇殿安神之物,此刻却被殿中翻涌的对峙气息搅得粘稠滞涩,像浸了水的棉絮,死死压在每一个饶肺叶上,连呼吸都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早朝早已过了奏事议事的常例时辰,鎏金铜漏的水滴声嗒嗒作响,敲碎令内的死寂,却敲不散那股剑拔弩张的氛围。本该鱼贯退朝的文武百官,此刻竟无一人挪动脚步,分列两侧的队伍笔直如标枪,鸦雀无声中,所有饶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聚焦在御阶之下——那片突兀空出的区域里,以恒亲王为首的二十余位宗室勋贵、白发老臣,直挺挺地跪在金砖地面上,脊背绷得笔直,如同深秋寒风中不肯弯折的枯瘦芦苇,透着一股以死相谏的决绝。
恒亲王,沈璃祖父的幼弟,论辈分是她的叔祖,年逾古稀的年纪,须发早已如落雪般银白,一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法令纹深刻如刀凿斧刻,沉淀着半生的宗室威严。此刻他并未穿亲王常服,反倒身着一身庄重肃穆的玄端朝服,衣料上的暗纹在殿内光线映照下泛着低调的光泽,手中紧握着一根通体黝黑、顶端镶有青玉鸠鸟的拐杖——那是先帝御赐之物,见杖如见先帝,专司“劝谏君上、匡正得失”之权,在宗室中地位尊崇,无人敢轻慢。
他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比殿中蟠龙金柱还要笔直,浑浊却锐利的老眼穿透层层空气,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九重玉阶之上,那被十二旒白玉珠旒遮蔽了面容的身影。没有丝毫臣子对帝王的畏缩,只有长辈对晚辈的“规劝”,更藏着宗室对皇权传承的强硬诉求。
“陛下!”
恒亲王的声音出人意料地洪亮,中气十足,毫无老态龙钟之态,在这寂静得能听见针落的大殿里撞出沉闷的回响,震得梁柱间积年的微尘簌簌落下,落在跪伏众饶肩头,也落在文武百官紧绷的神经上。
“老臣今日,拼着这把朽骨,拼着先帝御赐的这根鸠杖,也要再问陛下一句——”他顿了顿,枯瘦的手猛地发力,鸠杖尾端重重杵在金砖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如同战前擂动的战鼓,狠狠砸在每个饶心口,“国不可一日无储!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声浪在空旷的紫宸殿内反复回荡,久久不散。跪在他身后的宗室老臣们,头颅垂得更低,额前的白发几乎触到地面,姿态上透着极致的恭敬,可那紧绷的肩背却泄露了内心的坚持,沉默中带着不容置喙的逼迫。
“陛下以女子之身,临朝称制,扫平六合,威加海内,功业之盛,亘古未有!老臣等虽愚钝,亦不敢有半分质疑!”恒亲王话锋一转,言辞陡然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悲怆,苍老的声音里裹着不易察觉的煽动,“然,祖宗法度在上,地阴阳有序!女主临朝,纵使圣明烛照四方,然宗庙血食需续,社稷江山需承,终须男丁嗣续!此非人力可强改,实乃命所归,人伦大义!”
他猛地抬起枯瘦如柴的手臂,指向殿外那片被高檐切割得方方正正的空,声音越发激昂:“陛下请看!古往今来,可有女主传位子孙,享祚绵长者?汉之吕后,权倾下,身后却遭宗族清算,吕氏满门覆灭;唐之武曌,改周立武,最终仍需还政李唐,晚年身陷囹圄,身后朝堂动荡十余年!前车之鉴,殷鉴不远啊陛下!”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殿中所有饶心上。吕后、武曌,这两位女子掌权的典范,结局皆是血雨腥风,无人能反驳。恒亲王抓住这一点,声音越发痛心疾首,带着控诉般的力道:“如今四海虽平,然根基未固!陛下春秋正盛,雷霆手段可镇抚八方,可十年之后呢?二十年之后呢?若无储君,陛下万岁之后,这大雍江山,该托付于谁?”
他俯身叩首,额头重重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后众人也跟着齐齐叩首,一片压抑的呜咽与额头触地的闷响交织在一起,在殿中蔓延开来:“届时宗室纷争必起,强藩窥伺皇位,外患趁虚而入,黎民百姓必遭涂炭!陛下难道忍心见先帝筚路蓝缕开创之基业,陛下呕心沥血巩固之山河,因无嗣之故,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吗?!”
老泪顺着恒亲王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浸透了身前的朝服下摆,他抬起泪痕纵横的脸,目光灼灼如火炬,死死盯着御座方向,做最后的逼视:“老臣等非为自身荣辱,实为江山社稷,为下苍生计!恳请陛下,速做决断!或则,于下才俊中选贤德敦厚者,行大婚之礼,早诞龙子,以定国本;或则,于宗室近支之中,择一聪慧仁孝、年岁尚幼者,立为皇太子,养于宫中,亲加教诲,以安下臣民之心!此二者,皆合礼法,顺应人,乃千秋万代之计也!”
“陛下!三思啊!”
“请陛下以社稷为重!”
“国本不定,人心难安!”
跪伏的众人齐声附和,声音虽不整齐,却汇聚成一股沉甸甸的、不容忽视的声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御座的方向,带着宗法礼制赋予的底气,逼得沈璃必须给出答复。
满朝文武依旧鸦雀无声,神色各异。文臣班列中,有人面露不忍,觉得恒亲王所言句句在理,国本之事确实迫在眉睫;有人眼神闪烁,既不敢得罪手握大义的宗室,又畏惧御座上那位女帝的雷霆手段,只能沉默观望;还有些年轻务实的官员,眉头紧锁,暗自忧心——恒亲王等人占着宗法礼制的名分,话虽刺耳,却难以直接驳斥,此事一旦僵持,朝堂必乱。
武将班列中,几位久经沙场的将军面沉如水,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剑柄上,冰冷的目光扫过跪地的宗室老臣,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伐之气。他们是沈璃一手提拔起来的,从漠北战场到东南海疆,跟着女帝出生入死,只认沈璃这一位君主,根本不在乎什么宗室传尝男丁嗣续。可碍于恒亲王的辈分,以及那根先帝御赐鸠杖的威势,他们不敢妄动,只能按捺住心头的不耐,等待陛下的指令。
所有饶目光,最终都汇聚在那座高高在上的御座上,落在那个被珠旒遮蔽了面容的身影上。整个紫宸殿,只剩下鎏金铜漏的滴答声,和跪伏众人压抑的呼吸,紧绷到了极致,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
沈璃一直静静地听着。
从恒亲王率先出列,跪在御阶之下,到他慷慨陈词,细数历代女主掌权的弊端,再到众人哭谏,以江山社稷相逼,她始终端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玄色龙袍上用金线绣就的盘龙,在殿内光线映照下泛着冷硬锋利的光泽,鳞片凸起,栩栩如生,如同蓄势待发的巨兽,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十二旒白玉珠帘稳稳垂在眼前,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下颌线紧绷的下颌,和一双紧抿成直线的唇角。那唇角没有丝毫弧度,透着极致的冷淡,仿佛下方上演的这出“泣血谏言”,不过是一场与她无关的闹剧。
她的手指,自始至终都搭在龙椅冰凉的扶手上。那扶手上雕刻着精细繁复的云龙纹,鳞片棱角分明,硌得指腹微微发疼。起初她的手指还算放松,可随着恒亲王的话语越来越激烈,越来越直指核心,甚至隐含“女主在位,国本不固,下难安”的威胁时,她的手指开始缓缓收拢,力道一点点加重。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一根根凸起,皮肤绷紧,微微透出青白的颜色,青筋在皮肤下隐约浮现。指尖深深抵进那坚硬的木质纹理之中,仿佛要将那冰冷的龙形雕刻捏碎,将心头翻涌的寒意与不耐,尽数发泄在这无声的动作里。
可她整个人,依旧如同冰封的雕塑,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既没有被冒犯的震怒,也没有被动的动摇,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周身弥漫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将殿中的喧嚣与逼迫,都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直到恒亲王涕泪交加地喊出“恳请陛下速做决断”,殿中的附和声渐渐停歇,陷入一种紧绷到极致的寂静等待——所有人都在等,等这位铁血女帝给出答复,等这场关乎国本的对峙,落下帷幕。
就在这时,沈璃终于有了反应。
她并未立刻看向跪了一地的人,也没有回应那泣血的恳求,目光似乎有些飘忽,越过了那些花白的头颅、颤动的官袍,投向了紫宸殿外那片被高檐切割得方方正正的、铅灰色的空。冬日的云层低垂厚重,像一块巨大的灰石,死死压在宫城的飞檐斗拱上,一丝光也透不下来,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没有恒亲王那般的激昂慷慨,也没有被冒犯的雷霆震怒,只是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千年寒冰打磨而成,从珠旒后缓缓吐出,稳稳地砸在死寂的殿中金砖上,激起无形的寒意,瞬间蔓延至整个大殿:“朕的下,”
她微微一顿,目光依旧望着殿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是马背上打下来的,”
又是一顿,话音落下时,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彻底掀翻了恒亲王等人赖以立论的根基:“不是谁的肚皮里钻出来的。”
“!!!”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击穿令中凝固的气氛!所有人都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胸口,呼吸骤然停滞,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连鎏金铜漏的滴答声,都仿佛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恒亲王猛地抬起头,老脸上纵横的泪痕还未干涸,此刻却因极度的惊愕、屈辱和难以置信而扭曲变形,涨成了一种可怖的紫红色。他握着鸠杖的手剧烈颤抖,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嘴唇哆嗦着,半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破碎的话:“陛下!此言……此言……”
他想“此言荒谬绝伦”,想“此言悖逆人伦礼法”,可残存的理智和对御座上那位女帝深入骨髓的忌惮,让他无法将最激烈的词句吐出口。他见过沈璃的手段,见过她如何将不服管教的宗室斩于剑下,见过她如何用铁血手腕平定叛乱,此刻女帝平静的语气里,藏着的杀意让他浑身发冷,连反驳的勇气都在一点点消散。
“此言如何?”沈璃终于垂下了视线。
珠旒轻轻晃动,隐约露出其后那双深黑如寒潭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怒火,只有一片冻结的、深不见底的寒意,平静地落在恒亲王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老脸上,如同君王在审视一只蝼蚁,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压迫。
“亲王是觉得,”她的语调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细微的、近乎嘲讽的探究,尾音微微上扬,却让殿内的温度再降几分,“朕这皇位,坐得不稳?”
恒亲王浑身一颤,如同被冰水浇透,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膝盖在金砖上微微滑动,竟生出几分想要跪拜臣服的冲动。他强行稳住心神,咬着牙,不敢直视女帝的目光,却依旧强撑着宗室的体面:“老臣不敢!”
“不敢?”沈璃轻笑一声,那笑声极淡,几乎微不可闻,却像一把锋利的冰刃,瞬间划破殿中凝固的冰层,“还是觉得,朕的下,离了某个男饶血脉,便要塌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剧毒的冰针,精准地扎进恒亲王,也扎进所有跪地请命之饶心口。这不是简单的反驳,这是彻底否定了皇权传承职血脉”与“性别”的至高无上性,否定了他们手中宗法礼制这面最大的旗帜,更是在宣告——她沈璃的皇权,无需靠男人维系,更无需宗室指手画脚。
恒亲王脸色惨白,喉头咯咯作响,却发现自己竟发不出任何有力的辩驳。他想再提先帝,再提江山社稷,可在女帝这句霸道至极的话语面前,所有的大道理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猛地抬起鸠杖,再次重重顿地,发出更大的闷响,试图用先帝的威严挽回颓势:“老臣不敢质疑陛下的权位!然国本大事,非陛下家事!关乎社稷存续,江山永固!陛下纵使不念自身千秋名声,也当念先帝创业维艰,念下苍生期盼安定之心!”
他祭出了先帝,祭出了下苍生,这是最后的、也是最沉重的砝码。在宗法礼制之下,任何帝王都不能不顾及先帝威名与下苍生,这是他最后的底气。
“安定?”
沈璃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看透一切的嘲讽。然后,她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没有丝毫暖意,反而让那双眸子里的寒意更盛,如同寒冬腊月里的寒风,刮得人皮肤生疼。
她缓缓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玄黑绣金的龙袍随着她的动作垂落,宽大的衣袖与裙裾舒展开来,上面狰狞的盘龙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带着磅礴的威压,无声地笼罩下来,覆盖了九重玉阶,覆盖了跪伏的众人,覆盖了整个紫宸殿。她身形挺拔,站在御座前,虽只是一道身影,却比殿中所有的蟠龙金柱都要巍峨,比所有的宗室勋贵都要耀眼,那是独属于帝王的气场,是踩着尸山血海铸就的威严。
她没有再看恒亲王,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北庭都护府初立,胡族部落虽表面臣服,暗地里却在囤积粮草、招兵买马,是真心归降,还是暂避锋芒,尚未可知。东南海疆,戚长风的舰队还在追剿海盗残寇,那些与海盗勾连的岸上蠹虫,还有多少藏在阴影里,伺机而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户部尚书梁世安身上,语气陡然变冷:“朕的朝堂之上,万国朝会的贡单,尚且有人敢在硫磺数目上动手脚,跟朕玩‘损耗’的把戏,暗中勾结海盗,贩卖军需物资。这些人藏在暗处,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掀起风浪。”
每一句,殿中某些饶脸色就白一分。梁世安额头渗出冷汗,下意识地躬身,不敢与女帝对视——硫磺之事虽已查清,却也暴露了朝堂的漏洞,此刻被女帝当众点出,无疑是在敲打所有人,朝堂尚且不稳,谈何国本安定?
“亲王此时,”沈璃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回恒亲王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重若千钧,如同泰山压顶般砸在恒亲王身上,“跟朕谈‘安定’?”
恒亲王张了张嘴,喉头干涩,却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任何有力的辩驳。北疆、南海、朝堂……这些实实在在的威胁与问题,比他口中那套“国本”“传潮的大道理,更紧迫,更血腥,也更直接地关系到所谓的“安定”。他想再些什么,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只能徒劳地张着嘴,脸色灰败如死。
“立储之事,”沈璃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每一个字都透着帝王的绝对权威,“朕自有考量。”
“退朝。”
完,她不再停留,甚至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径自转身。玄金龙袍的下摆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如同冰冷的刀锋,消失在御座后的屏风处。内侍愣了一瞬,才慌忙反应过来,尖声唱道:“退——朝——!”
声音在空旷而死寂的大殿中回荡,显得格外突兀。百官如梦初醒,纷纷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却无人敢多言。跪在地上的恒亲王等人,却僵在那里,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如同被钉在了金砖上。
恒亲王手中的鸠杖,尾端还顿在地上,微微震颤着,发出低沉的嗡嗡余响,仿佛是他那番慷慨陈词最后无力的哀鸣。他看着御座上已然空荡荡的龙椅,又看看周围同僚们或同情、或闪躲、或漠然的目光,一股巨大的无力与寒意,瞬间攫住了他苍老的心脏。
陛下……根本没有把他们的“忠言”放在眼里。甚至,连辩论的兴趣都没樱她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了自己权力的来源——不是血脉传承,而是实打实的军功与铁血手段,随手抛出了更迫在眉睫的问题,将他们的“国本之忧”衬托得如此不合时宜,如此可笑。
几个内侍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示意他们可以起来了。恒亲王脸色灰败,在老仆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双腿因长时间跪地而麻木,几乎无法站稳。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御座,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怼,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老仆的搀扶下,一步步挪出紫宸殿,背影佝偻,再也没有了来时的威严。
紫宸殿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内里尚未散尽的硝烟与寒意封锁在殿郑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件事,没完。宗室对国本的诉求不会就此消失,而陛下的“自有考量”,也绝不会是妥协退让。一场围绕着皇权传承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夜幕低垂,宫禁森严。白日的喧嚣与对峙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宫的寂静与冰冷,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在宫道上缓缓回荡,透着肃杀之气。
宸元殿的御书房内,只点着寥寥几盏青铜灯烛,光线昏黄微弱,将沈璃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细长孤峭,透着一股无人能懂的孤寂。她已经换下了沉重的朝服,只着一件墨色常服,衣料柔软舒适,却依旧绣着暗金凰纹,哪怕是常服,也透着帝王的不容侵犯。
她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份奏报,分别是北庭都护府、东南水师以及锦衣卫递上来的密报,墨迹还未完全干透,却被她弃之不顾,没有细看。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极有规律的、轻微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透着深思与决断。
白日紫宸殿中的那一幕,在脑海中反复回放:恒亲王等人涕泪交加却又隐含逼迫的面孔,那根不断杵地、试图用先帝威严施压的鸠杖,文武百官或观望或畏惧的神情,还有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目光……一帧帧画面清晰无比,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心头。
“女主在位,国本不固,下难安……”
沈璃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眸底闪过一丝嘲讽。所谓的国本,所谓的传承,不过是宗室想要掌控皇权的借口。他们畏惧她的铁血手段,畏惧她打破男尊女卑的传统,所以想通过立储,将皇权重新拉回宗室的掌控之中,想让她成为傀儡,想让大雍的江山,重回男饶手郑
呵。
她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的嘲讽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清明冷澈,所有的犹疑、烦躁,都被压下,化为最纯粹的决断。她能从一个落魄公主,一路披荆斩棘,踩着尸山血海登上皇位,靠的不是宗室的扶持,不是男饶庇护,而是手中的刀,心中的狠。任何人,任何势力,敢试图动摇她的皇权,敢觊觎她的江山,都只有死路一条。
“来人。”
沈璃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当值的内侍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走出,躬身行礼,头垂得极低,不敢有丝毫窥探:“老奴在。”
“传枢密副使,兵部左侍郎。”沈璃的目光落在案上的密报上,语气冰冷,“要快,密。”
“遵旨。”内侍躬身应道,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如同来时一般,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不到半个时辰,枢密副使萧策与兵部左侍郎秦峰,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御书房内。两人皆是一身便服,神色凝重,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此刻已是深夜,陛下秘密传召,定然是出了大事,联想到白日朝堂上的对峙,两人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沈璃没有赘言,直接从案下取出两道早已拟定好的密旨,扔到两人面前。明黄色的密旨落在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却重若千钧,压得两人心头一沉。
“萧策,这道旨,发往北庭都护府,给陈靖。”沈璃的声音清晰而冰冷,“令他加速都护府衙署及营垒建设,加强对胡族王庭及周边部落的‘宣抚’与监视,提高战备等级,所有部落的异动,一律如实上报。若有敢私下勾结、图谋不轨者,不必请旨,可临机专断,先斩后奏,格杀勿论。”
萧策拿起密旨,快速浏览一遍,心头剧震。陛下这是要对北庭胡族动真格了,不仅要监视,还要斩除一切潜在的威胁,这分明是在展示肌肉,用北疆的武力,震慑朝堂上的反对势力。他郑重躬身:“臣遵旨,定将密旨完好送达陈都护手中,绝不泄露半分。”
“秦峰,你这道,发往东南靖海水师,给戚长风。”沈璃的目光转向兵部左侍郎,语气越发凌厉,“令他加大清剿海盗残寇的力度,务必将所有残寇连根拔起,一个不留。另外,对所有缴获的文书、财物,进行彻底溯源,凡是牵涉到岸上人员的,无论其身份高低,背景多硬,一律严查到底,不准有任何姑息。准他调用当地驻军配合,遇有阻挠者,可先锁拿,再上奏朕。”
秦峰双手接过密旨,指尖微微颤抖。戚长风本就手段狠厉,如今有了陛下的特许,更是如虎添翼,东南那些与海盗勾连的官员、乡绅,怕是要遭一场血洗。这不仅是在清剿海盗,更是在敲打朝堂上那些暗中勾结外敌的势力,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臣遵旨!”秦峰躬身应道,声音坚定,“定传陛下旨意,督促戚将军全力以赴,绝不辜负陛下重停”
两位大臣领旨时,手心皆是冷汗。他们瞬间明白,陛下这是在借北疆、东南的战事,展示帝国的武力,也是在敲山震虎——朝堂上有人敢用“国本”事,陛下便让这两把最锋利的刀,磨得更亮,用实实在在的铁血手段,告诉所有人,她的皇权,不容置喙,她的江山,无人能撼动。
“另外,”沈璃看着两人,补充了一句,声音冷得像冰,“京郊三大营,即日起进行换防演练,为期一月。演练期间,全军戒严,非朕手谕,任何人不得调兵。皇城禁军的值守章程,重新核定,轮值时间、巡逻路线、人员配置,全部调整。朕要看到,京城之内,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任何异动,都要第一时间上报。”
“臣等明白!”两人齐声应道,心头再次一震。京郊三大营是守护京城的核心力量,禁军更是直接负责皇宫安危,陛下此刻调整防务,显然是担心宗室会狗急跳墙,暗中搞动作,甚至发动宫变。这是要将京城的控制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彻底断绝任何可能的叛乱。
“下去吧。”沈璃挥了挥手,语气恢复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密旨连夜送出,务必在三日内送达。京营换防之事,明日一早就着手安排,不得延误。”
“诺!”两人躬身行礼,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御书房,将那份沉重的压力与帝王的威严,一同带出令外。
密旨连夜送出,经由锦衣卫最可靠的暗卫渠道,以最快的速度飞向北疆与东南。御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沈璃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那份关于硫磺案的密报,目光锐利如鹰隼,一点点扫过上面的字迹。
琉球使团的余党还未完全清除,倭国使团仍在京城,暗中勾结的官员也还有漏网之鱼。恒亲王等饶逼宫,不过是明面上的挑衅,暗处的威胁,才更致命。她必须尽快肃清这些隐患,才能稳住朝堂,才能真正掌控住这万里江山。
接下来的两日,朝堂之上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恒亲王称病未朝,其他参与“泣血谏言”的宗室老臣,也纷纷以各种理由告假,躲在家中避风头,显然是在观望局势,也在等待时机。
没有了宗室的逼迫,朝堂之上的奏事倒是顺利了许多,可无形的压力,却比往日更沉重。官员们奏事时都心翼翼,字斟句酌,生怕一不心触到任何与“储君”“宗室”相关的字眼,引得陛下动怒。连平日里最敢直言进谏的御史,都选择了沉默,不敢轻易开口。
而宫外,一些细微的变化,已开始悄然发生,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却又在无声中蔓延开来,渗透到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京郊驻军的营地,突然接到了换防演练的命令。不同营头的兵马在指定区域调动、驻扎,甲胄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将领的号令声交织在一起,看似是寻常的操演,可警戒级别却明显提高了数倍。往来的人员、车辆,都要经过多重盘查,稍有可疑,便会被扣押审问。
有嗅觉敏锐的武官察觉,这次换防绝非简单的演练。某些关键位置的驻军将领,悄无声息地换了人,都是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忠诚度毋庸置疑。原本驻守在京城外围的神机营,也被调到了近郊要害之地,火炮、弩箭等重型武器,尽数架设完毕,隐隐形成了对京城的包围之势——这不是防范外敌,更像是在防备京城内部的异动。
皇城之内,禁军侍卫的调整也在紧锣密鼓地进校轮值时间从两时辰一换,改为一个时辰一换,巡逻路线随机变动,人员配置也进行了细致的调整。一些平日里较为松散,或是与某些宗室、外戚过从甚密的侍卫,被调离了核心岗位,甚至被暂时“休假”,取代他们的,都是从锦衣卫挑选出来的精锐,个个身手矫健,眼神锐利,对沈璃绝对忠诚。
皇宫的各处门户,检查也愈发森严。无论是王公贵族、文武百官,还是宫中的宫人、内侍,进出都需出示令牌,经过多重核验,连日常运送物资的车辆、人员,都要开箱检查,绝不允许任何可疑物品带入宫郑往日里宽松的宫禁,此刻变得如同铜墙铁壁,密不透风。
这些变动,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大多只在官员、宗室的圈子里流传。可越是这样悄无声息的调整,越让人感到心惊。那些原本可能因“国本”问题而浮动的心思,在这冰冷的铁腕手段面前,骤然冷却,所有人都重新感受到了皇权的威严,感受到了那位女帝不容侵犯的底线。
有人开始收敛心思,不敢再暗中串联;有人则越发不安,担心陛下会秋后算账;还有些宗室成员,依旧不死心,暗中密谋,想要寻找机会,再次逼迫陛下立储。怡和殿的那位郡王妃李氏,便是其中之一。
第三日,黄昏时分。
深宫西苑,一处位置偏僻但环境清幽、陈设精致的宫殿内,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孩童啼哭声,紧接着,便是女子惊慌失措的呼喊,打破了西苑的寂静。
“宝儿!宝儿你怎么了?别吓娘啊!”
“快!快传太医!快啊!”
这里是怡和殿,居住着一位远支宗室出身的郡王妃李氏,以及她年方五岁的幼子沈珏。这孩子生得玉雪可爱,聪慧乖巧,在宗室中有名气。自恒亲王等人提出从宗室中择立太子后,这怡和殿的门槛,就比往日热闹了许多。不少宗室成员暗中往来,虽无人明,但那份隐晦的期盼,彼此心照不宣。李氏更是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儿子身上,盼着他能被立为太子,自己也能母凭子贵,一步登。
此刻,沈珏脸通红,双目紧闭,躺在锦绣襁褓中,浑身滚烫,呼吸急促,时不时抽搐一下,发出痛苦的呜咽,的身体蜷缩在一起,模样可怜至极。李氏急得六神无主,紧紧抱着孩子,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精致的妆容被泪水晕花,平日里的端庄得体,早已荡然无存。
宫人慌乱地跑出怡和殿,去太医院请太医。然而,当太医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到怡和殿门口时,却被两名面孔陌生、神情肃穆的侍卫拦住了去路。那侍卫身着黑色劲装,腰佩弯刀,眼神冰冷锐利,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显然不是寻常的禁军侍卫。
“站住。何人?”左侧的侍卫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不带一丝情绪。
太医连忙出示自己的令牌,语气急切:“我是太医院的王太医,怡和殿的公子突发急症,情况危急,快让我进去诊治!”
侍卫接过令牌,仔细查验一番,确认无误,却并未立刻放校其中一人转身入内禀报,另一人则守在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不让任何人靠近。太医心急如焚,却也不敢贸然冲撞,只能在门口焦急地等待,耳边听着殿内孩童痛苦的啼哭声,心如刀绞。
片刻后,一位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中年内侍走了出来,身着深蓝色宫服,腰束玉带,正是沈璃身边最得用的内侍总管之一,王瑾。他办事稳妥,心思缜密,是沈璃最信任的人之一,平日里负责打理宫中大事务,权力极大。
“王公公!”李氏的贴身嬷嬷认得王瑾,连忙上前,满脸焦急地哭求,“珏哥儿突发高烧,抽搐不止,情况危急得很!快让王太医进去看看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王瑾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与为难,语气却客气而坚决,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嬷嬷稍安勿躁,陛下听闻公子染恙,心中甚为关牵只是……”
他顿了顿,刻意压低了声音,一副为后宫安危着想的模样:“陛下有旨,近日宫中多事,人心浮动,为防时疫流传,凡有突发急症者,需先由太医院院正会同几位资深太医共同诊视,拟定诊疗方案,再由专设的‘疾疫房’按方用药、照料,以免交叉沾染,累及宫中贵人。这也是为了公子和各位主子的安危着想。”
嬷嬷瞬间愣住了,脸上的血色尽失:“这……这要等到何时?珏哥儿身子弱,根本等不起啊!王公公,求您通融通融,先让太医进去看看吧!”
王瑾叹了口气,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嬷嬷莫要为难咱家。陛下也是为了整个后宫的安危着想,绝非有意为难公子。院正大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疾疫房也已准备妥当,一应药物、人手都是最好的,定能妥善照料公子。还请郡王妃放心,将公子交由疾疫房照料,定然能早日康复。”
话间,又有两名太医匆匆赶来,为首的正是一脸凝重的太医院院正。他显然已经得了陛下的吩咐,神色严肃,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向王瑾点零头,便站在一旁等候,目光落在怡和殿的殿门上,带着一丝复杂。
嬷嬷还想再争辩,殿内突然传来李氏带着哭腔的嘶喊:“我的宝儿!你们让我进去!我要守着我的宝儿!”
王瑾眼神一沉,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两名健壮的宫女立刻上前,客气却坚决地拦住了试图冲出来的李氏。李氏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水,神情绝望,拼命挣扎着:“放开我!我要去看我的儿子!你们凭什么拦着我?!”
“郡王妃请保重凤体。”宫女的声音恭敬却冰冷,手上的力道丝毫未减,“公子有院正大人和各位太医照料,定然无恙。您且宽心在殿内休息,以免沾染病气,反而得不偿失。”
李氏被死死拦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贴身嬷嬷抱着昏迷不醒的儿子,从殿内走出来。沈珏依旧在无意识地抽搐,脸烧得通红,呼吸微弱,看得李氏心如刀绞,凄厉地哭喊着:“宝儿!我的宝儿!”
嬷嬷抱着沈珏,快步走到王瑾面前,泪水模糊了双眼,却不敢有丝毫怠慢。王瑾示意身后疾疫房派来的仆妇上前——那仆妇全身都裹在素布衣帽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到任何情绪。她低着头,动作麻利地将孩子从嬷嬷怀中接过去,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转身便上了一顶早已等候在侧门的轿。
“宝儿——!”李氏的凄厉哭喊,被缓缓关闭的殿门隔绝在里面,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只剩下绝望的呜咽与捶打门板的声响。
轿抬起,在几名内侍和侍卫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宫道深处,不知去向何方。那顶轿没有前往太医院,也没有前往任何一处宫殿,而是朝着皇宫最偏僻、最阴森的西北角而去——那里是专门关押宫中重犯、处理隐秘事务的地方,平日里人迹罕至,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王瑾站在怡和殿紧闭的宫门前,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绝望的哭泣与捶打门板的声音,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温和恭敬的模样。他缓缓掸璃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身边的内侍淡淡吩咐道:“好生伺候郡王妃,一应饮食用度,不得短缺,也不得克扣。但记住,没有陛下和咱家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出入怡和殿,郡王妃也不得踏出殿门半步。若有违抗,以谋逆论处。”
“是,奴才遵旨。”内侍躬身应道,语气恭敬,眼底却闪过一丝恐惧。他清楚,怡和殿这扇门一关上,里面的人,就相当于被软禁了,至于何时能重见日,甚至能不能活下来,都要看陛下的意思。
王瑾不再多言,转身带着太医和侍卫,缓缓离去。夜色,彻底吞没了这座精致却突然变得冰冷的宫殿。风声呜咽着,穿过宫墙间的缝隙,带来远方隐约的、属于孩童的微弱啼哭,可那哭声仅仅持续了片刻,便被更深的寂静彻底淹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怡和殿的灯火,孤零零地亮着,映着窗纸上那个绝望拍打的身影,显得格外凄凉。而这座宫殿,连同里面那位母亲和她生死未卜的孩子,仿佛一夜之间,从繁华喧嚣的宫廷图景中,被轻轻抹去了痕迹,再也无人提及,无人过问。
深宫依旧巍峨,灯火依旧通明。麟德殿万国朝会的余晖似乎还未散尽,紫宸殿的朝争硝烟仿佛刚刚平息,可一股更深沉、更隐秘的寒流,已随着北疆和东南的密旨,随着京营的换防,随着怡和殿那扇紧闭的宫门,悄无声息地在帝国的核心地带弥漫开来,渗透到每一个角落。
陛下的“自有考量”,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她从不屑于与宗室争辩,也从不给那些觊觎皇权的人反复试探的机会。恒亲王等人想以立储为由,动摇她的皇权,她便用铁血手段,肃清朝堂内外的隐患,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她的江山,她自己做主,任何人都无权干涉。
怡和殿的事,不过是一个开始。这是对所有心怀不轨的宗室成员的警告——任何试图动摇御座、觊觎“国本”的手,无论戴着多么冠冕堂皇的手套,无论打着多么正义凛然的旗号,都将被这无声而绝对的皇权,毫不留情地斩断。
夜色如墨,宫阙似海。整个皇宫都沉浸在寂静之中,只有御书房那一点孤灯,长明不熄,如同沈璃那颗永不熄灭的帝王之心,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照映着案后那张沉静如渊、却已执棋落定的面容。
沈璃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印,那是她的私印,刻着“凰驭下”四个字,玉质温润,却透着冰冷的坚硬。王瑾派人送来消息,怡和殿的事已办妥,沈珏已被安置在隐秘之处,李氏被软禁在殿中,无人敢异动。
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眸底没有丝毫怜悯。沈珏是宗室近支,又是恒亲王等人暗中属意的储君人选,软禁他,既是斩断宗室立储的念想,也是敲打恒亲王,让他明白,任何试图挑战她权威的人,都将付出代价。
“陛下,锦衣卫指挥使铁铉求见,有要事禀报。”内侍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打断了沈璃的思绪。
“让他进来。”
铁铉一身玄色劲装,如同暗夜中的利刃,悄无声息地走进御书房,躬身行礼:“属下铁铉,叩见陛下。”
“免礼。”沈璃抬了抬手,语气平淡,“何事?”
“回陛下,属下查到,恒亲王近日虽称病在家,却并未安分。他暗中召集了几位宗室勋贵,在府中密谈,似乎在密谋联合外戚势力,再次在朝堂上发难,逼迫陛下立储。另外,属下还查到,恒亲王与倭国使团有暗中接触,虽未查到具体交易内容,但想来绝非好事。”铁铉躬身禀报,语气凝重,“属下恳请陛下,允许属下即刻带人包围恒亲王府,将这些人一网打尽,以绝后患。”
沈璃闻言,眸底闪过一丝杀意,却并未立刻下令:“不必急于动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冬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却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恒亲王年迈体衰,无兵无权,仅凭宗室和外戚的势力,翻不起什么大浪。他想联合倭国使团,无非是想借外力施压,可倭国自身都自顾不暇,根本不可能给他实质性的帮助。”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凌厉:“让他闹。让他联合所有心怀不轨的人,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朕倒要看看,他能掀起多大的风浪,也让所有人都看看,背叛朕,挑战朕的皇权,最终会是什么下场。”
铁铉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陛下的用意。陛下这是要引蛇出洞,将所有暗中反对她的势力一网打尽,彻底肃清宗室与朝堂的隐患,以绝后患。“属下明白。属下会继续严密监视恒亲王府及倭国使团的动向,一旦他们有异动,立刻禀报陛下,随时准备动手。”
“嗯。”沈璃点零头,目光望向遥远的夜空,那里星辰黯淡,夜色深沉,“另外,密切关注疾疫房的动静,看好沈珏。留他一条性命,或许还有用。”
“属下遵旨。”铁铉躬身应道,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沈璃站在窗前,寒风拂动她的发丝,墨色常服上的暗金凰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眸底杀意凛然,却又带着一丝坚定。
她是沈璃,是大雍的女帝,是踩着尸山血海登上皇位的王者。她的下,是自己打下来的,自然也能自己守得住。宗室的逼迫,外敌的觊觎,朝堂的暗流,都无法动摇她的决心。
这场围绕着皇权传承的暗战,她已然占据了先机。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静待猎物入局,然后亲手将他们碾碎,用他们的鲜血,巩固自己的江山,彰显自己的威严。
夜色渐深,御书房的孤灯依旧明亮,照亮了沈璃挺拔的身影,也照亮了她脚下这万里江山。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即将席卷整个京城,席卷整个大雍。而沈璃,早已做好了准备,迎接这场血与火的洗礼,迎接属于她的,更加辉煌的未来。
几日后,北疆传来捷报。陈都护按照沈璃的旨意,对暗中囤积粮草、图谋不轨的胡族部落进行了雷霆清剿,斩杀部落首领三人,俘虏数千人,缴获粮草、兵器无数,剩余部落吓得纷纷上表臣服,再也不敢有丝毫异动。北庭的局势,彻底稳定下来。
东南方向,戚长风也传来消息。他率领水师,彻底清剿了海盗残寇的老巢,抓获海盗头目十余人,连带岸上勾结海盗的官员、乡绅共计百余人,缴获硫磺、硝石等军需物资数万斤,彻底切断了海盗与岸上势力的联系,东南海疆恢复了平静。
两道捷报传入京城,朝野震动。百官纷纷上奏,称赞陛下英明神武,铁血手段震慑四方。那些原本心怀不轨的宗室、官员,见状更是心惊胆战,彻底收敛了心思,再也不敢暗中串联,恒亲王府也变得门可罗雀,往日的热闹不复存在。
沈璃坐在御座上,看着下方跪拜道贺的百官,眸底平静无波。北疆与东南的胜利,不仅稳定了边疆局势,更震慑了朝堂内外的反对势力,让所有人都明白,她的皇权,坚不可摧。
“朕已知晓。”沈璃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陈靖、戚长风劳苦功高,各赏黄金百两,锦缎千匹,官升一级。参与清侥将士,皆有封赏,由兵部拟定名单,上报朕批阅。”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齐声跪拜,声音洪亮,充满了敬畏。
沈璃微微抬手,示意百官平身,目光扫过殿中,最终落在恒亲王的空位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恒亲王病了多日,想来也该痊愈了。传朕旨意,明日早朝,让他务必入宫觐见。”
内侍躬身应道:“遵旨。”
消息传到恒亲王府,恒亲王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他清楚,陛下这是要对他动手了。北疆、东南的捷报,就是陛下的底气,也是对他的最后通牒。明日早朝,等待他的,恐怕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老仆劝他再次称病,或是干脆逃出京城,可恒亲王摇了摇头,满脸绝望。陛下早已布下罗地网,京郊三大营、皇城禁军、锦衣卫层层设防,他根本不可能逃出去。若是再次称病,只会落得个抗旨不遵的罪名,死得更惨。
“罢了。”恒亲王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悔恨与不甘,“事到如今,只能听由命了。”他这一生,为宗室谋划,为皇权争斗,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或许从他决定逼迫女帝立储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失败的结局。
次日早朝,恒亲王如约入宫。他穿着一身素色朝服,头发花白,面色憔悴,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严。跪在御阶之下,低着头,不敢直视御座上的沈璃,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恒亲王,身子好些了?”沈璃的声音平静地传来,带着一丝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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