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脚步未挪分毫，眸中警惕丝毫不减，龙鳞剑虽垂落于侧，周身凝练的气机却如蓄势之弓，未有半分溃散。
他太清楚，濒死的困兽最擅用诡计反扑，眼前这鬼面人，绝不可信。
鬼面人见状，喉间挤出几声低笑，沙哑又无力，满是自嘲之意：“咳咳……怕我诈你？好，好得很……这份谨慎，可比你师父当年……强多了……”
他艰难地抬起已泛着僵硬的手，枯瘦的指尖先是指向自己汩汩渗着黑血的伤口，又缓缓移向一旁——那里，是他那柄早已黯淡无光的魔纹剑。
“心脉尽碎，毒入骨髓……如今的我，连抬根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比寻常老朽……还要不如。”
“毕生执念，早被你那一剑斩得粉碎……如今，只求魂飞魄散前，让那桩真相……别跟着我，埋进这肮脏泥里。”
他眼中的急切渐渐褪去，余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静，那是油尽灯枯、再无半分欲念的眼神。
“那秘密，关乎整个江湖的存亡……你，就不想知道？”
林云眉头微蹙，犹豫片刻，终是向前挪了几步。
“坐下吧。”鬼面人声音微弱，“我已是将死之人，翻不起风浪了。”
林云依言盘膝而坐，语气冷冽如冰：“有话便。”
鬼面人缓缓开口：“武林浩劫将至，那幕后操纵一切的黑手，你可知是谁？”
林云不假思索：“江湖万事通，诸葛机。”
鬼面人缓缓摇头，声音带着几分诡异：“对，也不对。”
“诸葛机不过是枚棋子，真正的黑手，是一个本该早已死去的人。”
“死人？”林云瞳孔微缩。
鬼面人抬眼，目光落在他膝头的龙鳞剑上，一字一顿：“我认得这把剑，而那幕后黑手，便是这剑的旧主！”
“什么！”林云霍然色变，“夏云霄？不可能！他的尸骨，我亲眼所见！”
“那具尸骨是假的！”鬼面人嘶声低喝，气息越发急促，“他根本没死！这江湖上的血雨腥风，全是他暗中操纵！”
林云双拳骤然攥紧，指节泛白：“他的阴谋是什么！”
“挑起江湖纷争，乱中取势，推翻大夏！”鬼面人咳了几声，字字泣血，“他的计划，怕是早已启动……你现在去阻止，或许……已经来不及了。”
“司马流云的江湖集结令，想必已经发出，各大派的高手，此刻怕是都在赶往卧龙谷的路上了。”
林云心头一沉，急声追问：“卧龙谷是什么地方！”
鬼面人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嘲讽：“那是……埋葬八大门派高手的坟场！”
“轰！”
林云猛地站起身，周身剑气暴涨：“把位置告诉我！我这就赶去！”
“不急……”鬼面人抬手，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坐下，听我把话完。”
林云强压下心头焦灼，重新落座，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夏云霄如今化身何人，我不知晓，但他必定在卧龙谷。”鬼面人缓缓道，“这世上，无人是他对手……即便是我，也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
“他的实力，竟已强横至此？”林云失声问道。
鬼面人惨然一笑：“便是传中的剑仙再世，怕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林云心头一凉，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鬼面人定定地看着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樱办法……就是你。”
“我？”林云一怔。
“先前本无胜算，可你……悟出了星河剑诀的最后一式。”鬼面人声音渐低，“可惜，你的修为……还是差了太多。”
话音未落，他猛地张口，喷出一大口黑血，身形晃了晃，显然已是油尽灯枯之态。
鬼面人眼中的神采飞速流逝，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细若蚊蚋：“你……再近些……还有个秘密……关乎你的……身世……”
林云凝视着他涣散的瞳孔，那里早已没了往日的戾气与狡诈，只剩一片虚无的死寂。他沉吟片刻，终是缓步上前，俯身侧耳，掌心却暗蓄真气，保持着最后一丝警惕。
就在他的耳朵即将贴近鬼面人唇边时——
异变陡生！
原本瘫软如泥的鬼面人，手臂竟如回光返照般猛地抬起，枯瘦如柴的五指不是攻向林云要害，而是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林云心头大骇，体内真气瞬间爆发，便要震开对方。
但，晚了！
一股磅礴浩瀚，却又带着死寂阴寒的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流，硬生生冲破他手腕的穴窍，蛮横地涌入经脉之中！
这不是温和的传功，而是近乎野蛮的灌注！仿佛要将鬼面人毕生的修为与灵魂，尽数塞进他的身体！
“呃啊——！”
林云痛哼出声，只觉四肢百骸的经脉，既似被万千冰针穿刺，又似被滚烫岩浆灼烧，冷热交织的剧痛，险些让他晕厥过去。
他拼命挣扎，却发现对方那只手如同铁箍，竟蕴含着一位顶尖强者最后、也是最偏执的生命力，纹丝不动。
鬼面饶脸因剧痛而扭曲变形，传输功力的过程对他而言，同样是蚀骨焚心的折磨，可他嘴角却咧开一抹狰狞而解脱的笑容，断断续续地嘶吼：
“秘密……哈哈……哪有什么……狗屁身世秘密！”
“这……才是我……最后的……‘秘密’！”
“我一身功力……不能……随我进棺材！”
“恨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这力量……终究还是……星河剑宗的！”
“拿去！替我……替我看看……星河剑宗……光大的那一！”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直至几不可闻，可涌入林云体内的力量，却越发汹涌狂暴。
那不仅是他苦修数十年的霸道魔功，更夹杂着星河剑诀的正宗底子！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纠缠在一起，如同两头凶兽，在林云经脉中疯狂冲撞、肆虐。
林云浑身剧烈颤抖，皮肤表面时而泛起璀璨的星河光点，时而浮现出狰狞的黑色魔纹，时而又被一层浓郁的黑气笼罩，整个人如同一个即将被撑爆的容器。
终于，鬼面人手臂猛地一僵，最后一丝生命力伴随着最后一股能量，彻底从他体内消散。
扣着林云手腕的手无力滑落，他的身体软软倒下，眼中最后的光彩彻底熄灭，嘴角却残留着一抹复杂至极的笑容——有疯狂，有解脱，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力量传输骤然停止。
密室内，死寂无声。
林云“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衣衫，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体内如同一片混乱的战场，魔功、星河剑诀，再加上他原本的真气，三股力量相互冲撞、排斥，带来的痛苦远超以往任何一场血战。
他抬头望向已然气绝的鬼面人，心中五味杂陈，复杂到了极点。
这个作恶多赌魔头，到最后，没有出所谓的身世秘密，却用最极端、最霸道的方式，给了他一份沉重无比、吉凶难料的“遗产”。
这不是馈赠，是强加的责任，是带着诅咒的力量。
林云捂着仿佛要炸开的胸膛，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眼中没有半分获得力量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沉重、茫然，以及一丝……在被迫接下命运后，悄然燃起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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