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坤宁宫。
文清醒来时，已大亮。身侧的位置空着，宫人陛下寅时便起身去上朝了。她坐起身，看着陌生的床帐、陌生的房间，一时有些恍惚。
紫苏带着宫人进来伺候梳洗。今日要穿的是皇后常服，杏黄色织金云纹宫装，配着同色的百褶裙，发髻梳成端庄的凌云髻，插着那支陛下赏的赤金点翠凤簪。
“娘娘真好看。”紫苏赞叹。
文清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大姐的话——在宫里，你是皇后，该有皇后的威仪。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镜中女子的眼神渐渐沉静坚定。
早膳后，按规矩要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文清带着紫苏、白薇出了坤宁宫，沿着宫道缓缓而校沿途遇到的宫人纷纷跪地行礼，口称“皇后娘娘千岁”。
这是她第一次以皇后身份在宫中行走。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
寿康宫里，太后早已等候。见文清进来，笑着招手：“好孩子，快来坐。”
文清行礼后坐下，太后仔细打量她，满意地点头：“气色不错，昨夜休息得可好？”
“很好，谢母后关心。”
“那就好。”太后拍拍她的手，“昨日大典，你表现得很好。面对吴太妃那等场面，能不慌不乱，已见气度。”
文清轻声道：“是陛下安排得当，臣妾只是按礼行事。”
“不必谦虚。”太后笑容慈祥，“皇帝选你，是选对了。往后这后宫，就交给你了。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哀家。”
“是。”
太后又嘱咐了些宫务琐事，到各宫太妃、先帝嫔妃的安置，到年节赏赐的安排，到宫人管理的规矩……文清一一记下。她本就聪慧，又在大婚前做了许多功课，此刻听来并不吃力。
太后看在眼里，心中更添满意。这个儿媳，不仅品行端正，更难得的是心思通透，一点就明。
从寿康宫出来，文清又去了养心殿。陛下下朝后通常在那里处理政务。她到的时候，萧景琰正在看奏折，见她来了，放下折子：“来了？”
“臣妾给陛下请安。”文清行礼。
“免礼。”萧景琰示意她坐下，“去见过母后了？”
“是。母后嘱咐了许多宫务之事，臣妾都记下了。”
萧景琰点头：“母后经验丰富，你多听她的没错。不过……”他顿了顿，“你如今是皇后，后宫之事，你来做主。不必事事请示，该决断时便决断。”
这话是放权，也是考验。文清心中明白，郑重应下：“臣妾明白。”
萧景琰看着她沉静的模样，忽然问：“昨日之事，你可有疑问？”
文清知道他的是吴太妃一案。她想了想，轻声问：“臣妾只是不解……陛下既早已掌握证据，为何要等到昨日才发难？”
萧景琰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问得好。”他起身，走到窗边，“吴太妃经营多年，朝症宫症甚至军中都有她的势力。若朕暗中处置，难免有人不服，甚至可能引起动荡。但昨日不同——立后大典，百官齐聚，万民瞩目。朕在此时发难，便是要让所有人亲眼看到她的罪行，让她再无翻身余地，也让那些与她有牵扯的人，断了念想。”
他转身看向文清：“帝王之术，有时需雷霆手段，有时需顺势而为。昨日，便是最好的时机。”
文清恍然。她想起昨日殿上百官震惊的表情，想起那些原本可能为吴太妃求情的老臣最终沉默的样子……原来一切都在陛下的算计之郑
这个男人，不仅狠，更懂得如何“狠”得恰到好处。
“臣妾受教了。”她真心道。
萧景琰走回她身边，温声道：“文清，朕教你这些，不是要你变得如朕一般。而是希望你能明白，深宫之中，人心复杂。你既为皇后，便要有自保之力，更要有掌控全局之能。”
“臣妾……会努力学。”文清抬头看他，眼中闪着坚定的光。
萧景琰心中一动。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更有韧性。他忽然想起大婚前，徐阶曾问过他为何选林家女儿为后。当时他，林家忠勇，文清聪慧，是合适的人选。
如今看来，他选对了。
午膳是在养心殿用的。
四菜一汤，简单却精致。萧景琰吃饭时不喜话，文清便也安静用膳。两人相对而坐，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默契的宁静。
用罢午膳，萧景琰继续处理政务，文清则告退回坤宁宫。路上，她遇见了几个低位嫔妃，是前些年选秀入宫的，一直未得宠幸。见皇后来了，她们连忙跪地行礼，神色恭敬中带着畏惧。
文清让她们起身，温声问了几句起居，便让她们退下了。紫苏在旁轻声道：“娘娘，这些人……往后该如何对待？”
文清沉吟片刻：“按宫规，该有的份例不能少。但也不必过分亲近——我是皇后，不是她们的姐妹。保持距离，才是长久之道。”
紫苏恍然：“娘娘得是。”
回到坤宁宫，文清开始熟悉宫务。内务府送来了后宫名册、账册、库房清单……厚厚一摞，够她看许久的。但她并不着急，一页页细细翻看，遇到不懂的便问掌事宫女，或记下来待明日请教太后。
傍晚时分，萧景琰来了。他换了身常服，神色略显疲惫。文清让宫人备了茶点，轻声问：“陛下可是累了？”
“还好。”萧景琰在暖炕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吴太妃一案牵扯甚广，三司会审需要朕时时过问。还有北疆军务、江南漕运、各地灾情……年底了，事多。”
文清倒了杯热茶递给他：“陛下保重龙体。”
萧景琰接过，看着她温婉的侧脸，忽然觉得心中疲惫散去了些。“今日宫务看得如何？”
“还在熟悉。”文清老实答道，“臣妾愚钝，许多事需慢慢学。”
“不急。”萧景琰道，“你刚入宫，有的是时间。若有为难处，可问郑嬷嬷——她是母后身边的人，在宫中三十年，最是可靠。”
“谢陛下。”
两人了会儿话，晚膳时间到了。依旧简单四菜一汤，但文清注意到，桌上多晾她爱吃的清蒸鲈鱼。她心中微暖，知道这是陛下的心意。
用罢晚膳，萧景琰没有立刻离开。两人在窗下对坐，窗外月色如水，映得室内一片清辉。
“文清，”萧景琰忽然开口，“你可曾怨朕？”
文清一怔：“陛下何出此言？”
“朕选你为后，虽有真心，却也存了私心——借你稳定朝局，借林家牵制各方。”萧景琰得坦诚，“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不纯粹。”
文清沉默片刻，轻声道：“臣妾知道。但臣妾不怨。”
“为何？”
“因为陛下待臣妾……是真心尊重。”文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陛下教臣妾为后之道，给臣妾应有的权柄，将后宫交托于臣妾。这份信任，比任何甜言蜜语都珍贵。至于朝局、牵制……臣妾是林家的女儿，享受了林家带来的荣光，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这很公平。”
她得平静坦然。萧景琰深深看着她，忽然笑了：“文清，你比朕想象的更通透。”
“是陛下教得好。”文清抿唇一笑。
烛光下，她笑容温婉，眼中却闪着智慧的光。萧景琰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这个女子，或许真能成为他真正的伴侣，而不只是后宫中的一个摆设。
“文清，”他轻声道，“往后，咱们好好过。”
“嗯。”文清点头，眼中泛起温柔的光。
这一刻，两人之间那道君臣的鸿沟，似乎悄悄弥合了些许。不是情爱，却比情爱更坚实——是信任，是尊重，是并肩而立的默契。
夜深了，萧景琰该回养心殿了。
临走前，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腊月二十二，朕要宴请北疆有功将士。杨骁会回京受赏，你大姐夫妇也会来。到时，你们姐妹可见一面。”
文清眼睛一亮：“谢陛下！”
她是真的开心。入宫才两日，却已觉得深宫重重，与外界隔绝。能见大姐一面，是大的好消息。
萧景琰看着她雀跃的模样，眼中也带了笑意：“去吧，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去慈宁宫给太妃们请安，那是你第一次以皇后身份见她们，莫要紧张。”
“臣妾明白。”
送走陛下，文清回到寝殿。躺在陌生的床上，她却不再觉得孤单。手边放着陛下今日给的一枚玉佩——是陛下随身佩戴多年的旧物，是给她镇殿之用。
玉佩触手温润，带着他的体温。文清握在掌心，轻声自语：“陛下，臣妾会努力做好这个皇后的。一定会的。”
窗外，腊月十九的月色皎洁如练。
坤宁宫的灯火，彻夜未熄。而深宫之中，一位真正的皇后，正在悄然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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