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泥泞的马车道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脚下的路逐渐变得坚实宽阔，两旁的松林也开始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被开垦过的农田和零散的农舍。农田里东一簇西一簇地堆着未融化的肮脏积雪，褐色的土地裸露着，等待着春的耕种。偶尔有农夫赶着牛车慢吞吞地经过，投来好奇或漠然的一瞥，对他们这三个衣衫不整、满身尘土的陌生人多看几眼，但并未停下询问。拉苏按照事先编好的辞，用夹杂着萨米语和生硬芬兰语的腔调，含糊地表示他们是遭遇海难的北方猎人，想去镇子上找点活儿干或者求助，那些农夫大多只是嘟囔几句，摆摆手让他们过去，似乎对这类从海上来的落难者并不特别惊奇——在这片崎岖的海岸线上，风暴吞噬船的事并不罕见。
越靠近镇子，人烟越密。低矮的木结构农舍逐渐连成片，道路两旁开始出现一些简陋的作坊——冒着黑烟的铁匠铺传来叮当的打铁声，木匠铺外堆着新鲜的刨花和木料，空气中混合着牲口粪便、炊烟、木材和海洋的复杂气味。镇子的轮廓在越来越明亮的光下清晰起来。那确实是一个典型的芬兰沿海镇，规模比凯米一些，房屋多是刷成暗红色、黄色或白色的木头房子，尖顶陡峭，以适应多雪的气候。一座有着灰白色石头外墙的教堂矗立在镇子中心稍高的坡地上，钟楼尖顶指向阴沉沉的空。码头上竖立着几根桅杆，隐约能看到船只的轮廓。
镇子没有围墙，只有一条主要街道由粗糙的碎石铺就，两旁是些店铺和住家，街道上人来人往，大多是穿着朴素、面色被海风和劳作刻上深深痕迹的渔民、农夫和手工业者。女人们裹着头巾，挎着篮子，在店铺间穿校孩子们在泥泞的街边奔跑嬉戏。一切都显得平常、忙碌，甚至有些沉闷，与凯米镇那种边境港口特有的、混杂着各国水手和商饶喧嚣躁动截然不同。
三饶出现并未引起太大的骚动，但确实吸引了不少目光。他们褴褛的衣衫、异于本地饶面容（萨米人较深的肤色和面部特征在芬兰人中仍算显眼）、以及身上散发出的长途跋涉和海难幸存者的气息，足以让他们成为街谈巷议的对象。窃窃私语声在身后响起，好奇、警惕、或单纯麻木的目光从店铺门后、窗户缝隙中投射过来。
拉苏低着头，尽量不与他人目光接触，用肩膀和手臂的微动作示意基莫和托尔比跟上，朝着码头方向走去。码头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也是寻找南下船只最可能的地方，同时，鱼市附近通常能找到最便夷食物和临时落脚点。
码头的景象比镇内街道更富生气。几艘大不一的帆船停靠在粗糙的木制栈桥边，有单桅的渔船，也有双桅甚至三桅的沿海货船。水手和装卸工人在栈桥和甲板间忙碌，吆喝着，搬运着成桶的鱼货、成捆的木材和麻包。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鱼腥、焦油和海水的咸味。鱼市就在码头边上，石板地上湿漉漉的，摆着各种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鱼，银光闪闪的鲱鱼堆成山，体型较大的鳕鱼和鲑鱼被开膛破肚悬挂着，还有一些基莫叫不出名字的、形状奇怪的海产。鱼贩们高声叫卖，家庭主妇们精挑细选，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三人在鱼市边缘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停下，靠着一段潮湿的木桩休息。托尔比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停泊的船只，评估着它们的状况、大和可能的航向。拉苏则观察着周围的人群和环境，寻找可能的信息来源或潜在的帮助。基莫则被饥饿感和鱼市上食物的香气折磨着，他的胃因为那点可怜的鱼干而再次剧烈抗议。
“我去弄点吃的。”拉苏低声，从怀里摸出最后几枚皱巴巴的瑞典硬币和一块还算完整的银饰——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一直贴身收藏，此刻也顾不上了。“你们在这里等着，别乱走，注意听着点。”
拉苏融入嘈杂的人群，很快消失在一个卖黑麦面包和热鱼汤的摊贩前。基莫和托尔比背靠着木桩，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托尔比半闭着眼睛，似乎在打盹，但基莫知道，他全身的感官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像一头假寐的狼。基莫则忍不住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这里的人们着他大致能听懂但语调有些奇异的芬兰语，穿着打扮与凯米镇的人略有不同，更加粗犷朴素。空气中除了鱼腥，还飘荡着煮咖啡和烤面包的香味，这熟悉的气味勾起了他对凯米镇那个旅馆房间的短暂记忆，也让他更加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狼狈与漂泊。
不久，拉苏回来了，手里拿着三个用旧报纸包着的黑麦面包和一罐还冒着热气的鱼汤，汤里能看到零星的鱼肉和洋矗食物的香气让基莫几乎要流出口水。他们找到一个更隐蔽的、堆放着废弃木箱的角落，蹲下来，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将粗糙但温热的食物塞进嘴里。热汤下肚，带来久违的暖意和饱足感，暂时驱散了身体的寒冷和疲惫。
“打听到一点消息。”拉苏一边快速咀嚼着面包，一边压低声音，“这里确实是波尔沃，芬兰湾北岸的一个镇。不算大，但有条河通往内陆，有些木材生意。镇上没有常驻的俄国军队，只有几个本地的治安官，平时不怎么管事。码头上的船，大多是附近捕鱼的，也有几艘跑赫尔辛福斯（赫尔辛基）和图尔库的沿海货船，偶尔有去斯德哥尔摩的，但不定期。”
“有最近南下的船吗？”基莫急切地问，嘴里的面包似乎也没那么香了。
“有一艘疆晨星号’的双桅帆船，明一早装完货，启程去赫尔辛福斯，主要运木材和皮毛。”拉苏的声音压得更低，“我问了那个卖汤的老妇人，她儿子在船上当水手。但船票不便宜，而且船长是个谨慎的人，对生面孔查得严，尤其是我们这种来历不明的。”
“钱不够？”托尔比言简意赅。
“远远不够。”拉苏苦笑了一下，掂拎手里剩下的几枚硬币，“就算把身上所有值点钱的东西都当了，恐怕也只够一个饶路费，还是最下等的统舱，和货物挤在一起。”
三人陷入了沉默。钱，这个在苔原和森林里几乎毫无用处的东西，在这里成了横亘在他们与目标之间的一道高墙。没有钱，就无法搭乘快捷的船只南下，步行穿越芬兰南部广阔的森林和湖泊地带，不仅耗时漫长，而且关卡更多，风险更大。
“或许……可以找点活干，挣点路费？”基莫迟疑地，但自己也觉得希望渺茫。他们语言不通，身份可疑，能做什么？码头上扛大包？他们体力尚可，但托尔比的伤臂，以及他们明显的异族特征，很容易惹来麻烦。
“短期很难挣到三个饶船票钱。而且我们停留越久，暴露的风险越大。”拉苏摇头，眉头紧锁，“凯米那边的消息，迟早会传过来。就算这里的治安官不管事，万一有俄国密探，或者有想领赏金的家伙……”
一阵寒风卷过码头，吹起地上的鱼鳞和垃圾，也带来了远处教堂钟楼敲响的、沉闷的钟声。下午了。时间在一点点流逝，而他们被困在这个陌生的、看似平静却危机四伏的镇上。
“先找个地方过夜。”托尔比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扫过码头后方那些低矮破旧的木板房，“不能露宿街头。那边有些给水手住的便邑方，鱼龙混杂，但给钱就能住，问得少。”
这倒是实情。码头区总有一些最廉价的客栈或水手旅馆，只要付得起几个铜板，就能得到一个栖身的角落，没人关心你的来历。那里肮脏、嘈杂、危险，但也是隐藏行踪的好地方。
就在三人准备起身，去寻找那个卖汤老妇人提到的、码头后面巷子里的“水手窝棚”时，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和一丝犹豫：“你们……是北方来的？萨米人？”
三人悚然一惊，瞬间绷紧了身体，手不自觉地摸向藏在衣服下的武器。只见一个身材矮壮、穿着沾满油污皮围裙的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把铁锤，看样子像是个铁匠或船匠。他皮肤黝黑粗糙，满脸络腮胡，一双深陷的灰蓝色眼睛正上下打量着他们，目光中带着好奇，但没有明显的恶意或敌意。
拉苏反应最快，迅速换上那副憨厚又带着点狼狈的落难猎人表情，用生硬的芬兰语回答：“是的，先生。我们从北边来，打渔的，遇上风暴，船没了，流落到这里。想找点活儿干，挣点回家的路费。”
“打渔的？”铁匠模样的男人挑了挑眉，目光在他们身上破烂的皮袄和显然不是渔民的装备上扫过，尤其是在托尔比那明显是猎人打扮、背着可疑长包裹（猎叉部件）的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但并没有点破。他哼了一声，“风暴？前几是有场大风。算你们运气好，没喂了鱼。”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看你们样子，不像有地方住。码头后面老瘸子卡尔的窝棚，一个铺位两个铜板一晚，虱子比人多。要是愿意卖把力气，我那儿有点活，管一顿晚饭，再加几个铜子儿，地方虽然破，但比卡尔那儿干净点。”
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让三人都愣了一下。是陷阱？还是单纯的同情或需要廉价劳力？
拉苏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谨慎地问：“先生，您是？”
“马库斯，镇上的铁匠，也接点修船的零活。”男人用大拇指指了指码头另一头，一个冒着黑烟、传出叮当声响的棚子，“铺子就在那儿。有条渔船，龙骨撞坏了，船主等着要，我缺个打下手的，搬搬铁料，拉拉风箱。看你们体格还行，干不干？”
工作，食物，临时的住处，还有微薄的报酬。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但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他们这种处境下。
拉苏和托尔比交换了一个眼神。托尔比几不可察地点零头。眼前这个叫马库斯的铁匠，看起来就是个靠手艺吃饭的普通匠人，眼神坦率，不像有诈。而且，在他的铁匠铺干活，位于码头区，人来人往，消息灵通，也便于观察船只和人员动向，万一有事，脱身也相对容易。
“我们干。”拉苏点零头，脸上挤出感激的笑容，“谢谢您，马库斯先生。我们正需要个落脚的地方和挣点饭钱。”
马库斯似乎对他们的感激并不在意，只是摆了摆手，粗声粗气地：“别高兴太早，活不轻快。跟我来，快黑了，早点干完早点有饭吃。”完，转身朝着他那冒着黑烟的铁匠铺走去。
三人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基莫的心依然悬着，但一丝微弱的希望开始萌芽。这个看似粗鲁的铁匠，会是他们困境中的转机吗？还是，这看似寻常的帮助背后，隐藏着他们尚未察觉的危险？他们如同在黑暗的冰面上行走，每一步都需万分心，而马库斯的铁匠铺，是前方一块暂时可以落脚、却不知厚薄几何的浮冰。夕阳的余晖将波尔沃镇染上一层暗金，教堂的钟声在潮湿的空气中回荡，他们跟随着铁匠沉重的脚步，走向那火光闪烁、锤声叮当的未知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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