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罗以南一百公里,白沙漠的边缘。这里没有穆艾德街的硝烟与废墟,只有无边无际的白垩岩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光,像一片凝固的雪原。杜景明坐在一辆改装越野车的引擎盖上,手里捧着一台卫星电脑,屏幕显示着云端服务器接收完成的数据——哈桑和莱拉用生命上传的最后百分之十五。
那些数据里,有法老时期纺织技法的矿物染料配方,有科普特刺绣中象征永生的“生命之结”针法图解,有伊斯兰几何纹样背后复杂的数学公式。每张图片、每段文字下方,都标着的备注:“据家族口传整理,未经证实,需验证”、“此技法最后一次使用记录于1923年”、“唯一实物已毁于1948年火灾”……
不是完美的档案,是破碎的拼图。但至少,拼图还在。
越野车旁支着一顶简易帐篷。杜明渊蹲在帐篷口,面前摊着从哈桑工坊带出来的羊皮纸原件。他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心地展开其中一卷。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但上面的彩绘图样依然鲜艳——是一只展开翅膀的圣甲虫,用七种不同色阶的金线织成,旁边密密麻麻地写着古埃及文注释。
“他们本可以自己逃的。”杜明渊突然,声音很轻。
杜景明抬起头。沙漠的风吹起堂弟额前的碎发,那张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脸上,此刻是纯粹的、未经掩饰的痛楚。
“但他们选择了把资料传出去。”杜景明,“选择了让我们活下来,让这些东西活下来。”
“值得吗?”杜明渊转头看他,“两个饶命,换这些……”他指了指那些羊皮纸,“这些可能早就没人记得怎么做的技艺?”
杜景明沉默了很久。远处,一群沙漠狐从岩柱后探出头,又迅速消失。这片土地见过太多生死,太多文明的兴起与湮灭。
“我不知道值不值得。”他终于,“但我知道,如果我们现在放弃,他们的选择就真的没有意义了。”
他从引擎盖上跳下来,走到帐篷边,和杜明渊并肩坐下。兄弟俩第一次这样安静地坐在一起,没有家族的压力,没有往日的恩怨,只有眼前这片承载着沉重传承的沙漠。
“在京都的时候,”杜明渊开口,眼睛望着远方地平线上蒸腾的热浪,“织部百惠对我:每一门濒死的技艺,都是文明生过的一场病。有些人选择让病人安静死去,有些人选择寻找解药。我们……是后者。”
他从怀里掏出监正之眼。石头在沙漠的强光下反而显得内敛,双瞳孔泛着温润的光泽,像在静静聆听。
“百惠还,”杜明渊继续,“全球传承网络就像一个巨大的人体。一个节点坏死,其他节点会感受到疼痛。所以京都的石头会为开罗哭泣,所以我们现在坐在这里。”
杜景明看着堂弟的侧脸。这个从活在阴影里、后来走上歧路的男人,此刻眼中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清澈。
“你变了很多。”杜景明。
“你也一样。”杜明渊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释然,“以前你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现在……学会让别人帮忙了。”
兄弟俩对视,然后都笑了。很淡的笑,但真诚。
就在这时,监正之眼突然从杜明渊手中浮起。不是跳起,是真正地悬浮到半空,双瞳孔射出两道光束,在沙地上投映出一幅画面:
不是星图,也不是技艺图谱,而是一个三维的立体结构——看起来像一座建筑的内部,有长廊、有厅室、有穹顶。画面下方浮现出一行古埃及文,但旁边同步翻译成了中文:“孟菲斯地下工坊,守护者殒,门户待启。需二心共持监正之眼,于新月之夜定位入口。”
“孟菲斯……”杜景明迅速检索记忆,“古埃及首都遗址,在开罗以南三十公里。但那里是考古禁区,不对公众开放。”
“所以需要‘定位’。”杜明渊指着画面中一个闪烁的光点,“看这里,这个标记应该是入口。但它在移动……不,不是移动,是入口的位置会随着月相变化。”
画面继续变化,显示出一个月相周期图。新月的位置被特别标注,旁边有精确的时间和经纬度坐标——就在两后的午夜。
“这是哈桑和莱拉家族世代守护的另一个地方。”杜景明明白了,“工坊是明面上的据点,孟菲斯地下才是真正的传承地。他们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新月,所以……把钥匙交给了我们。”
“但我们只有两个人。”杜明渊,“按照提示,需要‘二心共持监正之眼’。可萨米尔在追我们,阿里的人只能护送我们到边境,剩下的事……”
“剩下的事,我们自己做。”杜景明站起身,目光坚定,“去孟菲斯,找到入口,把哈桑和莱拉没完成的传承接上。”
“然后呢?”杜明渊问,“把资料带回巴黎?”
杜景明看向那些羊皮纸,又看向卫星电脑里完整的云端数据。哈桑和莱拉用生命传递的火种,难道只是让它换个地方保存吗?
“不。”他,“我们在这里找新的守护者。开罗的节点需要重生,而不是迁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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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开罗市中心一间没有窗户的安全屋里。
萨米尔·阿卜杜勒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伤疤,那是多年前在文物黑市火并中留下的。此刻他正盯着手下从工坊废墟里挖出来的东西——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块黑色的玄武岩石板。
石板上刻着复杂的图案:正中是监正之眼的图形,周围环绕着十四颗星点,其中一颗(代表开罗)正在闪烁微弱的红光。图案下方,是几行古埃及文和阿拉伯文的双语铭文。
“这是什么?”萨米尔问身边一个戴眼镜的老学者。
老学者颤抖着扶了扶眼镜:“这是……一张地图。全球传承网络的地图。这些星点代表不同的守护地点,闪烁的这颗就是开罗。而且……”他指着铭文,“这里写着:‘当一星陨落,其光将指引相邻之星。’意思是,如果我们追踪开罗节点释放的能量信号,就能找到下一个活跃的节点。”
萨米尔的眼睛亮了起来:“下一个节点在哪里?”
老学者拿出平板电脑,调出工坊废墟的监测数据:“爆炸发生时,监测到三股强烈的能量脉冲。一股向南——应该是杜家兄弟带走资料的方向。另外两股……”他放大卫星图,“一股向东南,指向沙特的方向;一股向西南,指向苏丹。”
三选一。但萨米尔没有犹豫:“追南边。杜家兄弟带着实物资料,价值最高。而且——”他摸了摸脸上的伤疤,“他们杀了我们六个人。”
“但那两个人是自杀式引爆……”一个手下声。
萨米尔冷冷瞥了他一眼,手下立刻闭嘴。
“准备车队。”萨米尔下令,“追踪能量信号,向南。我要那些羊皮纸,也要杜家兄弟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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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莫罗研究中心。
林薇盯着大屏幕上同时亮起的三个问号节点,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这三个节点分别是:意大利佛罗伦萨、秘鲁库斯科、埃塞俄比亚拉利贝拉。
它们不是自行激活的。监测数据显示,是在开罗节点发生爆炸、能量脉冲扩散至全球网络时,这三个节点接收到了“唤醒信号”,然后自动发出了邀请。
“这是一种……备份机制。”林薇分析着数据流,“当某个节点遭受毁灭性打击时,它会将核心能量和信息碎片通过网络传递,激活其他休眠节点,作为文明记忆的备份保存点。”
顾言深站在她身后:“所以哈桑和莱拉的牺牲,反而唤醒了其他三个传承点?”
“可以这么理解。”林薇调出三个节点的详细信息,“佛罗伦萨节点对应的是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技法传承;库斯科节点对应的是印加文明的纺织和金属工艺;拉利贝拉节点对应的是埃塞俄比亚古老的岩石教堂建筑技艺。”
许念走到屏幕前,手中拿着另一份资料——是杜明渊从京都发回的织部家族笔记。笔记末尾提到:“当东方之眼哭泣,西方之石将苏醒。当南方之火将熄,北方之冰将融化。网络如血脉,痛则通,通则生。”
“他们早就知道。”许念轻声,“六百年前,甚至更早,设计这个网络的人就知道传承会面临毁灭。所以他们设置了这种机制——一个节点死亡,会唤醒其他节点,确保火种不会全部熄灭。”
“但现在的问题,”顾言深转向她,“这三个节点同时发出了邀请信号。它们在请求联系,请求……可能是支援,也可能是传承者的更替。”
“我们需要回应。”许念,“但我们现在人手不足。景明和明渊在开罗,烛龙在协调‘逆鳞’的转型,我们能派谁去?”
三人沉默地看着屏幕上那三个闪烁的光点。佛罗伦萨、库斯科、拉利贝拉——跨越三大洲,三种完全不同的文明,三种可能已经濒临灭绝的技艺。
就在这时,研究中心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吉拉德·莫罗,老人推着轮椅,但精神看起来很好。
“我听,”莫罗先生,“有些地方需要守护者。”
许念愣了一下:“您是……”
“佛罗伦萨。”老人微笑,“我在那里有座庄园,年轻时常去。认识一些……老派的手艺人。如果你们不嫌弃我这个老头子动作慢,我愿意去看看,那里需要什么。”
顾言深和许念对视一眼。莫罗先生虽然年迈,但他在欧洲艺术界的人脉和威望无可替代。而且,他对传承的理解,比许多年轻人都深刻。
“库斯科……”许念想了想,“烛龙他有个信得过的助手,是秘鲁人,了解当地情况。可以让他先去初步接触。”
“那拉利贝拉呢?”林薇问,“埃塞俄比亚现在政局不稳,去那里需要特别安排。”
“我去。”
声音从门口传来。是杜明渊在京都联系时提到过的那位织部千代。不知何时,这位日本老妇人出现在了巴黎,此刻站在研究中心门口,穿着素色和服,身姿笔挺。
“您怎么……”许念惊讶。
“妹妹让我来的。”千代微微鞠躬,“百惠,京都的火种已经点燃,我可以暂时离开。而且——”她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是一块金线织成的布片,正是杜明渊在京都学习的凤眼技法样本,“埃塞俄比亚的纺织技艺,与西阵织有某种奇妙的相似。我想去看看,也许……能找到一些失传的线索。”
三位老人,三个方向,三个文明的交点。
许念忽然明白了仁心散人那句话的真意:“守护需众志。”
从来不是一两个人能完成的事。是无数人,在无数地方,用无数方式,共同托举着文明的火种。
“那就开始吧。”顾言深,“莫罗先生去佛罗伦萨,烛龙的人去库斯科,千代女士去拉利贝拉。我们会提供所有技术支持,保持实时联络。”
窗外的巴黎,秋日阳光正好。
而在地球的三个角落,新的旅程即将开始。
在开罗的白沙漠边缘,杜家兄弟收拾行装,准备前往孟菲斯。
在开罗以南的公路上,萨米尔的车队扬起沙尘,全速追击。
在巴黎的研究中心,三路使者准备出发,回应远方的呼唤。
文明的火种,从未如此分散。
也从未如此紧密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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