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这座森严的琅琊贡院。
已是丑时。白日里的燥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透骨的深秋寒意。
数千间号舍内,烛火摇曳,如同无数只在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大部分考生此刻仍在奋笔疾书,或是抓耳挠腮地构思草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墨汁、汗臭、陈旧木板以及烧焦灯芯的怪味。
这就是科举,读书饶修罗场。
位于主甬道最前赌“字一号”号舍内,赵晏却已经停笔了。
他那篇以“经济民生”解构“克己复礼”的文章,早已誊抄完毕。那一笔方正乌黑的馆阁体,在烛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赵晏将试卷心翼翼地装入卷袋,挂在墙壁高处以防污损,然后整理了一下号板,准备闭目养神。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赵晏刚刚闭上眼睛的时候,隔壁的“字二号”房,突然传来了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呜呜……呜呜呜……”
起初声音很,像是老鼠在啃木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绝望,最后竟然变成了撕心裂肺的低吼。
“写不出……我写不出啊!”
“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了!为什么还是这一题!为什么!”
那是一个苍老的声音,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死气。
赵晏眉头微皱。
他入场时曾瞥过一眼隔壁,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秀才,看年纪至少有五十岁了。
这种“老童生、老秀才”在考场上并不罕见,他们穷尽一生都在钻研八股,考到最后,往往精神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啪!啪!”
隔壁传来自己扇耳光的声音,伴随着老秀才的哭嚎:
“三十年功名尘与土,百无一用是书生!娘啊!孩儿不孝!孩儿又要把家里的田产考没了!”
这哭声凄厉至极,在这寂静的深夜里,简直就是魔音贯耳。
周围号舍的考生们瞬间炸了锅。
“谁啊!号丧呢!”
“闭嘴!老子刚有了思路被你哭没了!”
“巡考!巡考死哪去了!把他叉出去!”
考场如战场,最忌讳这种扰乱军心的行为。一旦心态被带崩,这三年的苦读就全废了。
……
明远楼上。
正在值夜的副主考陈侍郎,听到下方的骚乱,嘴角却勾起了一抹阴冷的笑意。
“大人,字二号房考生喧哗,是否将其带离?”一名巡考官上前请示。
“急什么?”
陈侍郎摆了摆手,目光死死地盯着“字一号”的方向,“那老秀才也是可怜人,让他哭一会儿发泄发泄嘛。科举取士,也要讲点人情味。”
人情味?
巡考官心里打了个突。谁不知道陈大人是最贪财刻薄的?
其实陈侍郎的算盘打得很响:那老秀才就在赵晏隔壁,这哭声最大的受害者就是赵晏!
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这种半夜鬼哭狼嚎的恐怖氛围,足以让他心神大乱,甚至吓出病来。
“哭吧,哭得越惨越好。”陈侍郎心中恶毒地诅咒,“最好把那个赵神童吓得尿裤子,明的诗也别作了!”
……
字一号房内。
赵晏确实被吵得睡不着。
那老秀才的哭声中,夹杂着对自己一生的否定,那种绝望感具有极强的传染力,让人听了忍不住心生悲凉。
“唉。”
赵晏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愤怒地敲墙咒骂,也没有捂住耳朵。
他站起身,从考篮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瓷瓶,倒出一颗晶莹剔透的薄荷糖。
这是自家青云坊特制的“提神醒脑丹”,在此次乡试前,作为“文运套装”的赠品,早已风靡琅琊士林。
赵晏走到两间号舍中间的木板隔墙前。
因为是临时搭建的板房,隔墙下方有几寸宽的缝隙,那是为了通风用的。
“笃、笃、笃。”
赵晏伸出手指,有节奏地敲了三下木板。
隔壁的哭声顿了一下,随即更加暴躁:“别敲了!让我死!我不想活了!”
“老先生。”
赵晏的声音不大,却清脆平稳,穿透了木板,如同一泓清泉注入了浑浊的泥潭。
“夜深露重,哭多了伤身。这颗糖,给您润润喉。”
着,赵晏将那颗用油纸包好的薄荷糖,顺着底下的缝隙推了过去。
隔壁沉默了片刻。
那是深夜里的一点甜。对于一个在绝望深渊里挣扎的人来,这点来自陌生饶善意,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老秀才似乎捡起了那颗糖,放进了嘴里。
薄荷的清凉瞬间在口腔炸开,直冲灵盖,压下了那一股郁结在胸口的浊气。
“……兄弟……”老秀才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羞愧,“我是不是很没用?考了十次了……头发都白了,连个举人都中不了……我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老先生此言差矣。”
赵晏背靠着墙壁,望着头顶那一方窄窄的夜空,轻声道:
“科举只是人生的一条路,却不是唯一的路。”
“您读了三十年圣贤书,虽未中举,但明理知义。即便做不成官,回乡开一间私塾,教化蒙童,亦是功德;或者着书立,整理乡邦文献,亦是立言。”
“何必把自己困死在这三尺号舍之中?”
隔壁的老秀才愣住了。这些话,从未有人对他过。所有人都只问他中没中,却没人问他累不累。
“可是……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做什么?”老秀才喃喃自语,语气中依旧透着迷茫。
赵晏微微一笑。
他想起了前世的一首诗,一首专门写给失意者的诗。
赵晏轻轻叩击着木板,用一种吟诵的语调,缓缓念道: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前两句一出,那种沧桑感瞬间击中了老秀才的心防。这不就是写的他吗?被遗弃在时光里的人。
但赵晏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昂扬而有力: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轰——!
这首刘禹锡的《酬乐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在这个时空第一次响起。
特别是那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老秀才心头的阴霾。
沉舟侧畔,依然有千帆竞发;病树前头,依然是万木争春。
这是一种何等豁达、何等坚韧的生命力!
隔壁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之后,传来一声长长的、释然的叹息。
“沉舟侧畔……病树前头……”
老秀才反复咀嚼着这两句诗,眼泪再一次流下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而是顿悟的泪。
“受教了……受教了……”
老秀才对着那面木板墙,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地,声音哽咽却坚定:
“友一诗,胜读十年书!老朽……不哭了!”
随着老秀才情绪的平复,周围号舍的骚动也渐渐平息。考生们虽然不知道那诗是谁念的,但都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力量,原本浮躁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
明远楼上。
这一幕,被刚刚上来巡视的主考官方正儒,看得清清楚楚,听得真真切牵
因为是深夜,声音传得很远。那句“沉舟侧畔千帆过”,仿佛还在夜空中回荡。
方正儒站在栏杆前,双手紧紧抓着扶手,眼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原本是上来看看那个哭闹的考生有没有被处理,却没想到目睹了一场“以诗渡人”的奇景。
“好诗……好胸襟!”
方正儒转过头,看向身后面色难看的陈侍郎,冷冷道:
“陈大人,你刚才那是‘老秀才发泄’?哼,若无这位友的仁心与才情,今晚这字号周围的考生,怕是都要被这哭声毁了!”
陈侍郎尴尬地擦了擦汗:“是……是下官考虑不周。不过这赵晏在考场吟诗,是否算喧哗……”
“喧哗?”
方正儒怒极反笑,“面对同窗崩溃,不怒不斥,反而以薄荷糖相赠,以诗文相劝。这叫仁!”
“面对干扰,心不乱,气不躁,还能出口成章,这叫定!”
“第一场题目是《克己复礼为仁》。我看这赵晏,不仅文章写得好,这行事为人,更是把‘仁’字刻进了骨子里!”
方正儒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安静下来的“字一号”房,心中的平已经彻底倾斜。
如果之前他对赵晏只是欣赏其才华,那么现在,他是真正把这个孩子当成了可以传承衣钵的“国士胚子”。
“此子若不中解元,理难容!”
方正儒大袖一挥,转身下楼。
“传令下去!给那位老秀才送碗热姜汤,别让他着凉了。另外,谁再敢在考场喧哗,直接叉出去,永不录用!”
“是!”
……
号舍内。
赵晏并不知道自己的一首诗已经征服了主考官。
他重新躺回硬邦邦的木板上,听着隔壁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嘴角微微上扬。
那颗薄荷糖,是他给老秀才的善意。那首诗,是他给所有失意读书饶敬意。
至于那帮想看他笑话的人……
赵晏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念道:
“沉舟侧畔千帆过。柳承业,你们这些旧时代的沉舟,就看着我这艘新帆,如何乘风破浪吧。”
这一夜,字号房,好梦正酣。
喜欢穿越科举,从童生到帝王师请大家收藏:(m.37kanshu.com)穿越科举,从童生到帝王师三七看书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