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间休息,如同在悬崖边缘短暂的喘息。云层压得更低,空气闷热潮湿,仿佛酝酿着一场迟迟不肯落下的雨。
幸村精市和星野辰坐在座椅上,用毛巾擦拭着脸上混合着汗水与红土的污迹,急促的呼吸在凝重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0:1的落后比分,如同悬挂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左腿传来的酸胀感比第一盘结束时更加鲜明,每一次心跳都似乎牵动着那片紧绷的肌肉。
星野能感觉到,身体的极限正在逼近,而对手那密不透风的防守和磐石般的耐心,像一座横亘在面前、难以撼动的大山。
常规的战术,在第一盘已被证明收效甚微。继续拉锯下去,只会被对方一点点拖垮,无论是体力还是意志。
幸村没有浪费时间进行空洞的鼓励。他拧开一瓶水,递给星野,声音在沉闷的空气中异常清晰:“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那个旧球场上,‘盲打’的游戏吗?”
星野接过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感觉暂时压下了喉咙的灼烧福他有些不解地看向幸村。
“那时候,我们不需要思考太多战术,”幸村的目光穿过星野,仿佛望向了遥远的过去,“只是纯粹地感受球,感受彼此在场上的存在。”
他顿了顿,将目光收回,落在星野脸上,紫色的眼眸深邃:“第二盘,忘掉战术板。用你的‘心眼’,去‘看’他们的节奏,找到那个最薄弱的‘点’,然后,告诉我。”
这不是一个具体的战术指令,而是一种心态和角色的转换。将星野从“受限的执行者”和“需要计算的决策者”,重新推回他最本初、也最强大的角色——洞察者。而幸村自己,则成为那个将洞察转化为最致命一击的“执剑者”。
星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明白了幸村的意图。在身体无法支撑高强度复杂对抗的情况下,回归最本源的能力,用直觉去捕捉胜机,用最简洁的方式去执校
他深吸一口气,将水瓶放下,目光重新投向对面正在休息的意大利组合。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充满计算和权衡,而是变得空明而专注,如同进入狩猎状态的鹰隼。
“好。”他回答,只有一个字,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第二盘比赛开始。依旧是费利切的发球局。
星野站在接发球区,闭上了眼睛,只有零点几秒。他屏蔽了视觉的干扰,将全部的精神集中到听觉和身体对气流的感知上。他“听”着球拍击球的声音,感受着网球破空而来的细微气流变化。
球来了。旋转,速度,落点……信息如同溪流般汇入他的感知。没有复杂的分析,只有最直接的判断——这个球,落点稍浅,旋转不足。
他动了。脚步不再犹豫,身体侧倾,正手引拍,迎着来球,打出了一记与第一盘风格迥异的、略带平击的直线回球!球速不快,但线路笔直,落点极深,紧压底线!
这个回球完全不同于之前那些追求安全和旋转的击球,带着一种明确的攻击意图。
费利切显然没料到对方在落后且身体受限的情况下,还敢打出如此冒险的直线球。他勉强侧身,用反手将球挡了回去,但回球又高又飘,失去了所有威胁。
机会!
网前的幸村,如同早已预知般,在星野击球的同时就已经启动了。他没有选择常规的截击,而是在球过网的瞬间,身体微微跃起,手腕极其隐蔽地一抖——不是抽击,不是切削,而是一个极其轻巧、落点极浅的放短!
这个球轻飘飘地越过球网,在红土上几乎没有什么弹跳,就向着边线外滚去。
刚刚完成回球、重心还未调整的费利切鞭长莫及。罗西从底线拼命冲刺,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球第二次落地。
“0-15!”
干净利落!一次接发球抢攻配合放短得分!整个回合,从星野接发到幸村放短,如同演练过千百遍般流畅,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全场响起一阵惊讶的低呼。
意大利组合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平静如水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们习惯了对手在拉锯中犯错,却不习惯这种突然的、精准的、直击要害的简洁进攻。
接下来的比赛,节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星野不再追求每一拍都完美无缺,而是将“心眼”的感知力提升到极致,专注于寻找对手击球节奏中那转瞬即逝的“不协调点”或“虚弱处”——也许是费利切反手位回球习惯性偏高,也许是罗西在移动中反手过渡球的旋转偏弱。
一旦捕捉到,他便用一个简洁、快速的回球指向那个“点”,为幸村创造机会。而幸村则化身为最冷静的刺客,用他精湛的手感和多变的技巧,将那些机会转化为得分——时而是刁钻的网前截击,时而是大角度的底线调动,时而是出其不意的放短。
他们的进攻不再追求连续和压制,而是像隐藏在草丛中的毒蛇,一击即退,等待下一个破绽的出现。
第二盘第五局,罗西的发球局。局分2:2。
在一次多拍较量中,星野敏锐地“捕捉”到,费利切在连续两次大范围横向救球后,呼吸节奏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紊乱,回球时身体的平衡似乎有瞬间的摇晃。
就是现在!
星野没有犹豫,在对方回球过网的瞬间,突然改变了击球节奏,打出了一记又平又快的追身球,直冲刚刚回位、重心未稳的费利切!
费利切仓促间勉强用球拍将球挡起,但回球毫无质量,软绵绵地飞向中场。
网前的幸村,如同等待已久的猎手,早已预判到这个局面。他向前踏出一步,身体微侧,没有选择大力扣杀,而是在球弹起的上升点,用正手手腕极其轻巧地一撇——
球(drop shot)!而且是落点更靠近边线、旋转更诡异的侧切球!
这个球如同鬼魅般,刚刚过网便急速下坠并向边线外拐去。
刚刚完成救球、还在努力调整的费利切和正在向前补位的罗西,同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球钉在了原地!
球在两人之间的红土上轻盈地弹跳了两下,滚出界外。
“15-40!”
连续两个破发点!
这一次,机会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致命。意大利组合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被这连续两次精准捕捉弱点后的简洁攻击,撕开了一道清晰的裂缝。
全场沸腾了!观众们为这充满智慧和胆识的进攻组合送上了热烈的掌声。
在第二个破发点上,罗西压力之下发球失误,送出了双误。
“Game, Yukimura\/hoshino! 3-2!”
破发成功!他们取得邻二盘的领先!
破发带来的不仅仅是比分上的领先,更是气势上的彻底逆转。意大利组合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焦虑和急躁。他们的击球不再那么四平八稳,开始出现更多的主动失误。
幸村和星野则越战越勇。他们不再给对手任何喘息和调整的机会,继续用这种“洞察-致命”的模式,不断冲击着对手的防线。
局分被扩大到5:2。
就在幸村的发球胜盘局即将开始时,酝酿已久的雨水终于落下。起初是淅淅沥沥的雨丝,很快便变成了密集的雨点,敲打在赭红色的场地上,溅起细的泥浆。
裁判不得不宣布比赛暂停,等待雨势减或场地恢复。
观众纷纷离席寻找避雨处,球员们也迅速退场。
幸村和星野回到休息区,用毛巾擦拭着身上和头发上的雨水。冰冷的雨滴带来一丝凉意,也让他们从高度集中的比赛状态中略微抽离。
星野的左腿在冰冷雨水的刺激下,酸胀感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但他此刻的心神完全被方才那局酣畅淋漓的破发所占据。那种回归本源、与幸村心意相通、共同狩猎的感觉,让他暂时忘却了身体的负担。
幸村递给他一件干燥的外套,目光望向窗外连绵的雨幕。“他们乱了。”他平静地。
“嗯。”星野穿上外套,感受着布料带来的些许暖意。他知道,这场雨,或许给了对手调整的时间,但也可能浇熄了他们最后反颇气焰。
更重要的是,他们找到了在逆境中,在身体受限的情况下,赢球的方式。
雨声敲打着屋顶,噼啪作响。比赛暂停,但胜负的平,已经因为那裂隙中透出的、属于他们的光芒,而发生了决定性的倾斜。
他们只需要等待雨停,然后,去收割这场艰苦卓绝的、几乎从悬崖边缘拉回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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